第166章 峦水河骸骨案6
而宋砚和陆昭，则几乎住在了州府衙门的档案房里，元启八年秋末那支失踪押运队的记录，成了他们重点攻克的目标。
他们调阅了所有相关的军粮调拨文书、人员派遣记档、沿途关隘的通行记录，甚至找到了当年负责清点库房、发放粮饷的一些底层吏员和老兵询问。
档案记录看似完整，细究之下却屡现疑点。
关于那批五百石上等黍米的出库记录清晰，但入库时的质检记录却相对模糊，签字的官员之一已在雪灾中病故，押运队伍的人员名单倒是齐全，但调派文书上的日期与另一份后勤记档似乎有一天的时间差，难以吻合。
当他们试图寻找当年可能知情的中层军官时，发现不是调离、便是同样死于之前的雪灾或意外。
偶有找到一两个当年的老兵或小吏，问起元启八年秋末的粮草押运，对方要么摇头说记不清了，要么言语闪烁，匆匆借口离去，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麻烦。
无形的阻力弥漫在陈年的纸墨灰尘之间。
这日晚间，档案房内油灯昏黄，宋砚和陆昭对坐案前，桌上摊开着各种册簿。
“大人，”陆昭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指着几处记录，“您看，出库日期是十月初七，但雁回谷方面后来补录的‘未接收’查询文书上，却提及按行程应在十月十二日前抵达。中间五天行程，对照地图和以往记录，应是充裕的。但若按后勤这边，另一份记档显示的，初八才真正拨付齐物资出发，那时间就非常紧张，甚至可能需要在夜间赶路……”
宋砚沉思：“有人在时间上做了手脚，要么是想掩盖延迟出发的原因，要么……是想让这支队伍恰好进入陷阱。”
就在这时，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递上一小袋米粒：“大人，黑市零星流通的，与官仓里的样米及骸骨中发现的确属同种，颗粒饱满，产地应偏南，量不大，但价格低于市价，来路不明。”
宋砚接过仔细看了看，肯定地点头：“没错，这种品相的黍米，民间少见，多半是军粮或官仓之物。”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明日，我去一趟城东军营，核查近年来军粮消耗与库存记录，或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
次日，宋砚带着两名文书来到城东军营，负责后勤的一名偏将显然早已接到通知，虽态度恭敬，但眼神深处带着警惕和疏离。
核查账目的过程按部就班，枯燥繁琐，宋砚并不急于求成，只是耐心地看着，偶尔问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午后，他借口休息，信步走到老兵们休憩的伙房附近，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围坐着喝些劣质的浊酒，取暖闲聊，看到宋砚这气度不凡过来，都有些拘谨地站起身。
宋砚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语气随意道：“本官核查粮草，听得头疼，出来透透气。诸位老哥都是军中前辈，守土卫疆，辛苦了。”他让随从拿出些带来的肉干分给众人。
老兵们见状，放松了些，连声道谢。
宋砚顺势坐下，与他们闲聊起来，从边塞苦寒说到往年战事，语气平和，仿佛只是拉家常。他留意到其中一位年纪最大、沉默少言、但眼神却透着沧桑的老兵。
聊到兴起处，宋砚让人又添了些酒，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了些。宋砚状似无意地感叹：“并州真是多事之地，去岁雪灾，今春又闻峦水河不安宁。想来多年戍守此地，着实不易，听闻多年前雁回谷一战，更是惨烈无比。”
提到“雁回谷”三字，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下，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笑容都有些勉强。
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兵，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仿佛陷入了回忆，喃喃道：“雁回谷……那就是个绞肉坑啊……朝廷……唉……”他摇了摇头，猛地灌了一口酒，似乎想借酒劲压下什么。
宋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也拿起酒碗喝了一口，顺着他的话道：“是啊，听说当年我朝将士异常勇悍，奈何天不遂人愿。我家父……当年亦在军中，曾任边军辎重营参军，宋峰。不知老哥可还有印象？”
那老兵闻言，猛地抬起头，仔细看了宋砚两眼，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嘴唇哆嗦了一下：“宋…宋参军？您…您是宋参军的公子？难怪…难怪瞧着有些面善……”他语气激动起来，“宋参军是条好汉！待人厚道，从不克扣弟兄们口粮！那次…那次雁回谷…他带着人拼死往前线运物资…可是…”
他的声音哽住了，周围几个老兵脸色微变，有人悄悄拉了他的衣角。
老兵猛地顿住，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脸上掠过一丝恐惧，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喃喃道：“…就是…就是援军来得太…唉，说不清，说不清……都过去了，过去了……”他低下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顾着喝酒。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刚才还略有喧闹的伙房角落，变得鸦雀无声，那几个老兵都眼神闪烁，不敢与宋砚对视。
宋砚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老兵那未尽的话语、那骤然中断的恐惧，无不印证着他的猜测——雁回谷一战，父亲的死，绝非那么简单！
“援军来得太……”后面是什么？太晚？太巧？还是……根本就没来？
他没有再追问，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反而会打草惊蛇，他只是默默坐了一会儿，仿佛也在感慨往事，然后起身，温和道：“诸位老哥慢用，本官还需回去核查文书。”
离开军营时，宋砚的脸色比来时更加严肃，回到驿馆，他立刻找出了并州地区的详细舆图，目光久久地凝视在“雁回谷”那个标注之上。
山谷地形，利于设伏，辎重队伍行进缓慢……若援军不及，或被故意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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