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峦水河骸骨案7
并州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刮骨的寒意，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旧布。
官驿简陋的房间里，陆昭对着铜盆里冰凉的清水打了个哆嗦，残留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她快速洗漱完毕。
昨日宋砚从军营回来后，脸色沉得能拧出水，周身的气压比并州的冬天还冷，他几乎彻夜未眠，对着那幅巨大的并州舆图，陆昭没敢多问，但她能感觉到，宋砚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
她自己也心绪不宁。
“不行，肯定还有什么被忽略了。”陆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嘟囔，“咸鱼也要有咸鱼的尊严……不能白加班。”
咽下最后一口粗粝的馍馍，灌了半碗能烫掉舌头的热粥，下定决心，“必须从头再验一次所有物证，一定有被忽略的细节！”
她向宋砚禀明了想法，宋砚从舆图上抬起眼，眼底带着血丝，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影七会护送你过去，我需再去州府衙门，核对元启八年秋末所有军粮调拨、签收的原始记档。”
昨夜老兵的“援军”二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若父亲当年押送的粮草未能及时送达，是因为“援军”未能如期接应，或是接应本身就有问题……那所谓的“接收记档”，便是第一个突破口。
两人分头行动。
陆昭将之前检验过的骸骨和残留衣物逐一再次仔细检视，时间一点点过去，棚外寒风呼啸，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但眼神却愈发专注。
大部分发现都与之前无异：专业的杀戮手法，捆绑的痕迹，属于军粮的黍米粒……
她拿起那件属于“柱子”的残破衣物，那是一件质地粗劣的棉布褂子，边缘已被河水浸泡撕扯得不成样子，颜色更是褪得难以辨认。
陆昭记得赵大说过，老王头认出的是“他娘去年亲手给他织的褂子上的”一块布。
她用小镊子和软毛刷，极其小心地清理着衣物碎片上顽固的泥垢，生怕损坏了这可能是唯一能证明死者身份的遗物，就在她清理到一块相对完整、位于腋下内侧的衣料时，动作忽然停住了。
这里的布料因为缝线密集且被外层部分遮挡，保存得稍好一些，泥垢被一点点拂去后，布料原本的颜色微微显露，而在那近乎灰白的底色上，隐约透出一个极淡的暗红色印记。
陆昭立刻凑近了些，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水晶放大镜——这是宋砚过年时送她的，说是以前别人送的，对他无用。
透过略微凸起的琉璃镜片，那印记被放大了数倍。
果然！是一个图案！
但极其模糊，边缘晕染，显然是在衣物织好后印上去的，又经历了河水的长期浸泡冲刷。它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奇特——似乎是一个抽象的、扭曲的鸟类图案，尖喙利爪，但又看不太真切，周围似乎还环绕着一些极细的、难以辨认的线条或符号。
似图非图，似字非字。
“这是什么？”陆昭心头一跳。
她立刻取过一张纸和炭笔，极其小心地、尽量一比一地临摹下那个模糊的印记，每一道曲折，每一个细微的顿点都力求还原。
完成后，她看着纸上那个古怪的符号，眉头紧锁，毫无头绪。但这绝对是重大发现！它可能直接指向死者的身份，或者他们所属的某个特定群体！
与此同时，州府衙门档案房内。
宋砚面前的桌案上，铺开了元启八年秋冬所有与雁回谷方向军粮运输相关的文书，他一份份地比对上面的签字和笔迹。
运送方的记录、沿途关隘的放行记录、以及最终接收地的签收记录。按照流程，粮草送达后，需由接收方的军官核对无误后签字画押，才算完成交接。
他的手指划过一份份“雁回谷前沿戍堡”、“黑风隘哨所”等地的接收文书，笔迹大多粗犷潦草，符合边军军官的特征。但当他翻到一份日期标注为“元启八年十月初十”、接收地为“雁回谷西侧营”的粮草接收文书时，指尖顿住了。
这份文书记录接收了五百石黍米，签字的是一个叫做“丁振”的校尉，笔迹……乍看之下，与其他文书上的军官签字风格类似，奔放有力。
但宋砚看得极其仔细，他父亲宋峰曾任辎重营参军，本身也写得一手好字，宋砚幼时临帖，父亲曾点评过各家笔法，再加上上次陈恒案件时，又与各大匠人学习巩固了一番。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这个“丁振”的签名，力道分布有些奇怪。起笔和收笔处刻意模仿了军汉的粗豪，但在几个关键的转折和连笔处，却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属于文吏的圆滑和匠气，尤其是“振”字最后一笔的那个钩，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武官笔下的、细微的顿挫和修饰感。
“伪造的？”宋砚立刻找出其他几份确认由不同军官签收的文书，将“丁振”的笔迹与它们并列对比。
越看，疑点越多。
这份“丁振”的签名，像是在努力模仿军旅笔迹的形，却丢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神，尤其是与另一份真正由边关老校尉签名的文书相比，那种细微的差异愈发明显——真迹是刀劈斧凿的悍勇，而“丁振”的签名，更像是书斋里描摹出来的战鼓声声。
“来人！”宋砚沉声唤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衙役连忙进来：“宋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查！元启八年，雁回谷防区，是否有一个叫丁振的校尉！所有军籍记录、人员调动记档，全部翻出来！要快！”
衙役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去翻找那堆积如山的旧档。
午后，宋砚带着那份可疑的文书和笔迹对比的发现，匆匆赶回官驿，正好遇上刚从殓房回来的陆昭，她脸上带着兴奋与困惑交织的神情。
“大人！我可能有发现！”陆昭几乎是同时开口，将手中临摹着奇怪符号的纸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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