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血宴惊魂30

元启三年秋，王家村。

连绵数日的秋雨总算有点停了，天空是洗过般的灰蓝色，阳光吝啬地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勉强照亮泥泞不堪的村路，风里带着湿冷的土腥味和枯叶腐败的气息。

王武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他放下沉重的锄头，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正准备去水缸边舀瓢凉水灌下去，院门外传来一阵深一脚浅一脚的踩泥声，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息。

“王武哥！王武哥在吗？”一个急切声音响起。

王武疑惑地回头，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费力地跨过他那个破败的篱笆院门，是汪闻。

他比几个月前离开时似乎瘦了一圈，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细布长衫，圆脸上堆满了笑容，小眼睛眯成两条缝，额头上全是汗，正扶着门框喘气。

“汪…汪老弟？”王武愣了一下，连忙放下迎上去，“你怎么来了？文儿呢？他…他考得怎么样？”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切地在汪闻身后搜寻，却不见弟弟熟悉的身影。

汪闻喘着粗气，走进小院，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磨盘上，抓起衣襟扇着风，喘匀了气才笑道：“王武哥，别急！大喜事！天大的喜事！阿文他…中啦！”

“中了？！”王武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冲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抓住汪闻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汪闻“哎哟”了一声，“真的？！文儿真中举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弟弟有出息！他…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报喜？”

“哎哟王武哥，你轻点！”汪闻龇牙咧嘴地掰开王武铁钳般的手，脸上依旧堆着笑，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阿文他现在可不得闲！刚中了举人，府衙那边一堆事儿呢！又是登记造册，又是等着吏部派官，还有好些个同窗、地方上的老爷们要应酬…忙得脚不沾地！他实在抽不开身，又惦记着家里，就托我赶紧跑一趟，给王武哥你报个信儿，也…也捎点东西回来！”

汪闻说着，解开背上的包袱，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和报喜信，塞到王武手里。

“喏！这是阿文这次乡试得的奖励！足足十两雪花银！阿文说了，让王武哥你收好，千万别省着，该吃吃该用用！他在那边好着呢，等安顿下来，官身文书下来了，再接王武哥你过去享福！”  汪闻的语气充满了羡慕和对王文前程的笃定。

王武捧着那沉甸甸的钱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银锭，心头滚烫，眼眶瞬间就红了。十两银子！这对他们这样的农家来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弟弟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他喃喃道：“好…好…文儿出息了…爹娘在天上看着呢…”  他抬起头，感激地看着汪闻，“汪老弟，辛苦你了！这么大老远的…”

“嗐！王武哥跟我还客气啥！我跟阿文那是过命的交情！”汪闻摆摆手，一副豪爽模样，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谨慎”，“不过啊，王武哥，阿文特意叮嘱了，他刚中了举，还没正式授官，根基不稳。这府城那边的人啊，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最是瞧不起咱们这些乡下来的。”

“阿文的意思是…暂时先别把他中举的消息在村里张扬得太开。怕…怕有些眼皮子浅的亲戚啊、乡邻啊，现在就找上门去打秋风，反倒坏了他的前程，让上官和同僚看轻了。等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有了官身，风风光光地回来接你，那才叫体面！”

王武一听，连连点头：“文儿考虑得是！考虑得周全！不能给他丢脸！不能拖他后腿！汪老弟你放心，我谁也不说！就在家好好等着，绝不给他添麻烦！”

他又看向那几块银子，只觉得沉甸甸的压手，“这钱…家里用不着这么多，你…你带回去给文儿！他在城里，花销大…”

“哎哟我的王武哥！”汪闻立刻摆手，一脸“你太见外”的表情，“阿文特意交代的！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你安心拿着！”  他说得情真意切。

王武看着银子，又看看弟弟的信，心头暖流涌动，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银子和信收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放好。

“王武哥你明白就好！”汪闻脸上的笑容更盛，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随即目光在简陋却整洁的小院里扫了一圈，状似随意地问：“对了，王武哥，阿文还说，他在府城安定下来，身边也不能没点自己的东西。他走得急，好些用惯的笔墨书本、换洗衣裳都没带全。让我这次回来，帮他把留在家里的那些…呃…那些他舍不得扔的旧物件，都打包带过去。王武哥，你看…方便的话，现在我就收拾收拾？”

王武不疑有他，忙道：“方便！方便！都在他那屋里收着！我这就去拿！”  他转身就朝弟弟那间虽然狭小、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屋子走去。

汪闻看着王武的背影，圆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和贪婪，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跟了进去。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一张旧木床，一张磨得发亮的书桌，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不多的书籍和一卷卷抄写的文章。窗台上，一盆不知名的野草长得郁郁葱葱，是王文从山里挖回来的。

王武打开床边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弟弟的几件半旧衣物，几方洗得发白的汗巾，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册。

“文儿的东西都在这儿，你看看，要带哪些？”

汪闻立刻凑了过去，他动作麻利，嘴里念叨着：“书本笔记肯定是要的…还有他常穿的那几件旧衫子…哦，对了，他以前临的字帖，练字的稿纸…这些都得带上，在那边也有个念想…”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不停地将箱子里的书籍、几件半旧的布衫、甚至一些写满字的废纸稿，都一股脑地翻出来，塞进他带来的那个蓝布大包袱里。

动作显得有些急切，仿佛生怕王武反悔似的。

王武站在一旁，看着汪闻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弟弟的“念想”，心头又是欣慰又是酸涩，欣慰的是弟弟在城里有人照应，酸涩的是弟弟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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