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血宴惊魂31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看着汪闻几乎把箱子掏空，最后连角落里一本破旧的书和一方磨得光溜的劣质砚台都没放过。
“汪老弟…这…这也太辛苦你了。…”看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心里热乎乎的，只觉得弟弟这个同窗真是热心肠到了极点。
“哎，王武哥说这话就见外了！”汪闻将鼓鼓囊囊的包袱牢牢系好，背在肩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恢复了那副憨厚带笑的模样，
“我和阿文是同窗，更是兄弟！互相照应应该的！你放心吧！有我汪闻在，阿文在府城吃不了亏！”
“王武哥，那我就走了！阿文那边还等着我呢！你保重身体！阿文说了，让你安心在家等着他的好消息！最多…最多一两年，他准能回来接你！”
“哎！哎！路上小心啊汪老弟！替我…替我跟阿文说，别惦记家里，好好当差…”王武一直把汪闻送到村口，看着他圆胖的身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小路尽头，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等待的期盼。
他攥紧了手里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又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弟弟亲笔写的那封报喜信，粗糙的脸上露出了憨厚而满足的笑容。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弟弟穿着官袍、骑着高头大马来接他的那一天。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背着弟弟全部“念想”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带走的不仅是一个包袱，更是他亲弟弟王文年轻的生命，以及他王武此后六年地狱般的人生开端。
——
王武的声音在大理寺正堂里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佝偻着背，双手死死捂住了脸，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沉重的悲恸和迟来了六年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压垮、撕裂。
堂上烛火跳跃，光影在王武颤抖的脊背上投下扭曲的暗影，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低泣和炭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那之后…就是元启四年了。”王武的声音愈发干涩，仿佛嗓子里堵满了砂砾，“足足等了快一年…地里收成不好，日子更难熬。我心里惦记文儿，可…可除了汪闻那次来，再没见他的人影。只有…只有送信的来，隔几个月捎来一封信，还有一点散碎银子。”
——
王武蹲在自家那间茅屋门口，望着屋外泥泞不堪、几乎要被雨水泡烂的小路，眉头拧成了疙瘩。
怀里揣着的那几封“弟弟”寄来的平安信，边角都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从元启三年秋汪闻送来第一封报喜信和十两银子算起，已经快有近一年了。信，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封，每次都是一个陌生的、口音古怪的行脚商捎来。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还在府城等待机会，一切安好，勿念，随信捎点散碎银子。字迹依旧是那熟悉的清秀端正，可王武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像这秋天的阴雨，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坠着。
他问过那个行脚商：“我弟弟…他人在府城，看着气色咋样？胖了还是瘦了？”
行脚商往往只是含糊地摆摆手，忙着收钱交货：“好着呢！看着比上次还稍微结实了点！王老爷有福气啊！” 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仿佛多待一刻就会被这穷乡僻壤的穷气沾上。
“结实了点…” 王武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头却莫名地更慌了。文儿从小身子骨就单薄，是读书人的清瘦，怎么会“结实”？
他攥紧了拳头，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不能再等了！过几天，等这场雨停了，路好走些，他就去府城！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弟弟，确认他平安也好！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王武盘算着启程的当口，栖宁岭方向积压了数日的暴雨，终于引发了灭顶之灾。
入夜时分，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呻吟的巨响，从栖宁岭深处传来！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轰鸣！脚下的土地剧烈地震颤起来！
“山洪！山洪来了——！！！”
凄厉的哭喊和绝望的尖叫瞬间撕破了雨夜的死寂！
王武猛地拉开门，只看到远处栖宁岭方向，山洪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龙，裹挟着山石巨木，它轻易地撕裂了河堤，淹没了农田，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王家村的方向汹涌扑来！所过之处，房屋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轻易推倒、吞噬！
“跑——！！！”王武目眦欲裂，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便被排山倒海般的洪流声浪彻底淹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想抓住什么，但浑浊腥臭的洪水已经咆哮着冲垮了脆弱的墙壁！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灌满了狭小的空间，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掀翻！他呛了一大口泥水，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一片昏黑，身体被杂物和水流裹挟着，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身不由己！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冰冷的黑暗吞噬时，一根粗大的、被洪水冲下的房梁木，猛地撞在他身上！求生的意志爆发，他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那根浮木！
洪水滔天，王武抱着那根冰冷的浮木，在翻滚的浊浪中载沉载浮。冰冷的雨水、腥臭的泥浆劈头盖脸地砸下。
耳边是房屋倒塌的巨响、树木断裂的咔嚓声、牲畜临死的哀鸣，还有…无数乡邻绝望的哭喊和求救声，如同地狱的挽歌，一声声，撕扯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几次差点被巨浪打翻，又凭着本能死死扒住浮木。
寒冷、饥饿、绝望，如同附骨之疽，支撑他熬过这漫长地狱的，只有一个念头：文儿！他要去府城！他要去找到弟弟！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了！
——
他艰难地吞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家没了…地没了…什么都没了…就剩下…就剩下怀里揣着的文儿那几封信…还有…还有他第一次捎回来的十两银子…我一直没舍得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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