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佛口蛇心的裴氏
应寒川的院子这些天来终于添了下人。
招梅带着两个侍男每日端茶递水、熬药洒扫，把原本冷清得有些荒凉的院子打理得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应寒川依旧不爱说话，但偶尔招梅在屋里收拾时，他会冷不丁问一句府里今日有什么事。
招梅嘴快，知道的也多，能说的也就多。
不过最近府里的新鲜事也就是和云知微有关，所以每日招梅总要和应寒川说上几句她的动向。
招梅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搁在案上，见应寒川靠着引枕翻书，便小声开了口：“大公子，今日府里出了件大事。”
应寒川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招梅也没指望他搭话，只管自己说下去：“三公子在花厅掀了桌子，主父请来的那几位书生女君全吓跑了。”
“然后三公子竟拉着表姑娘私奔了，两人从后门一路跑出了府！”
应寒川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拇指压在书页边沿，指尖微微泛白。
“表姑娘？私奔？”应寒川问，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是啊，不过三公子没成功。”
招梅说到这儿，偷偷抬眼看了应寒川一眼，见自家大公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书页上一行字看了半晌也没翻过去，便继续往下说。
“人被周护卫拦下来了，在护城河边堵住的。三公子被押回来罚跪祠堂，说要跪满七天七夜才准出来。”
应寒川的手指缓缓松开了书页，随即又恢复了寻常的样子，拿起案上的莲子羹喝了一口：“不羡胡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不是嘛。”
招梅应了一声，见他没有追问的意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应寒川把手中的书搁到了矮几另一角，不再看了。
他靠着引枕，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日光从叶缝间碎碎地洒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斑驳。
方才听到那几个字的一瞬，应寒川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闷得他差点没喘过气。
直到听到被拦回来了，又松下去。
可松下去之后，那股子不得劲反倒更明显了。
说不上是恼还是闷，就堵在心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应寒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半个月来她日日进出这间屋子，施针、诊脉、调药浴方子。
她说话少，更不与他闲聊。
每次来都像完成一件差事，做完便走，头也不回。
今天她跟着应不羡跑了。
是应不羡强逼她，还是她自愿的呢？
应寒川闭了闭眼。
如果是自己，她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可笑，他连走路都还做不到。
应寒川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伸手把有些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自己的左腿，也盖住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就在此时，院外又开始传来招梅压低的嗓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地飘进来：“……听主院的人说，主父现在正和表姑娘……”
应寒川睁开眼。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息，然后慢慢侧过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莲子羹上，安静了很久。
裴氏的正厅比应寒川的院子暖和许多。
接近傍晚的春日还是有些冷的。
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一丝烟气也无，只把满室烘得香气扑鼻，也暖融融的。
云知微被周护卫引进来时，裴氏正坐在上首的圈椅里喝茶，见她来了，笑吟吟地招手让她坐。
“好孩子让你受惊了，今日不羡实在是不像话。”裴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我已经罚他去跪祠堂了，不打不长记性。”
“无妨。”
云知微在客位上坐下，接过侍男递来的茶盏，没喝，搁在手边。
裴氏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这丫头神色太淡了。
淡得让人捉摸不透，也让人不舒服。
裴氏抿了口茶，似笑非笑着换了个话头：“女君来府里也有半月了，住得还习惯？”
“都好。”
“寒川的腿，我瞧着你治得不错。这孩子这些年受了不少罪，我瞧着也心疼，要不是因为腿疾——”裴氏叹了口气，把茶盏搁下，语气一转，“不过说起来，女君如今年岁看着也不小了，家里可曾给你议过亲事？”
云知微抬眼看了裴氏一下。
目光没什么波动。
“暂未考虑。”
“这怎么行。”闻言，裴氏笑得热络，眼角的细纹堆起来，“你这样的品貌才情，若耽误了实在可惜。我倒是认识扬州城里几位年轻的世家公子，家世清白，人也端方有礼，就是他们不……”
“主父，”云知微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我志在仕途，无心婚娶。”
裴氏脸上的笑顿了一瞬，随即又接了上去，只是眼底那点温度淡了些。
“是了是了，女君是有大志向的。不过太医院的路可不好走，每届只取三名，举国各地多少人挤破了脑袋去争——”
“说到这，我又想起来了。我们应家倒有个路子，你表姨在京城有几位故交，太医院的院判正巧是这几位故交的同窗。”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推心置腹：“若你愿意，你表姨也倒是可以托写封信去，替你引荐引荐。有熟人引路，总比自己硬闯强。”
裴氏说完便看着云知微，笑意温温的，心里暗暗揣度着等她一个顺水推舟的答应。
云知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看向裴氏：“多谢主父好意。只是知微跟随师母学医这些年，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去。走门路托人情，反倒失了本心。”
裴氏嘴角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心里的不悦快要浮上面孔。
但他到底是在这后宅里打磨了几十年的性子，面上半分不露，反而越发温和：“好，女君果然有志气。”
“你既然有这个心，那我这半个长辈也不好多劝。”
“不过孩子你再想想，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这话都作数。”
云知微起身，行了一礼：“多谢主父，我先告退了。”
裴氏笑着点头，目送她出了屋，身影消失的瞬间，他脸上的那层温和便淡了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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