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生米煮成熟饭？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裴氏偏过头，朝里间问了一句。
里间的珠帘被撩开，一个穿墨绿褙子的中年男子走出来，是裴氏的陪嫁冯翁翁，方才一直坐在里间听了个完整。
他走到裴氏身侧，笑着给茶盏续了水。
“奴瞧着，云女君是个心气高的。”
“何止是高。”裴氏捻着手上的碧玉珠子，冷笑一声，“我好心给她递梯子，她倒好，眼睛长在头顶上。“
“可笑，这世上的事，哪有靠自己就能成的？”
冯翁翁把茶盏推到他手边，声音压低了：“主父，奴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云女君的模样、本事，放在咱们扬州城乃至京城，确实很难挑出第二个。三公子喜欢她喜欢得紧，这您也瞧见了。”
“大公子那边，奴婢这几日瞧着，他对表姑娘的态度，也和从前待旁人不一样。”
“他院子里多少年不留人伺候了，如今却也让招梅他们几个日日在跟前走动，说是日日关注表姑娘得紧呢。”
裴氏捻珠的手慢了一拍。
冯翁翁接着道：“您之前不是说要撮合表姑娘和大公子？这事儿倘若真能成了，倒是一举三得，大公子得了良配，表姑娘也得了咱们应家的门路，而且府上还少了两个‘不好安置’的人。”
“多好的一桩事啊，表姑娘在外头若真闯出了名堂，应府也跟着沾光了，这样家主也绝对再挑不了您的什么。”
裴氏没接话。
冯翁翁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不过，这好事要趁早。”
“今儿您也瞧见了，表姑娘那个性子，软硬不吃。万一她真自己考进了太医院，往后飞上枝头，咱们应府可就拿捏不住她了。”
“到时候三公子更要为她闹死闹活，大公子那边也不好处，您岂不是几头落空？”
裴氏抬眼看了他一眼。
冯翁翁会意，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道：“不如趁她在府里这段时间，生米煮成熟饭。”
“大公子那边，怕是也乐得见成。表姑娘那边，只要事情成了，她再冷再倔，一个女子对男子做了这种事，难道还能拍拍屁股走人不成？”
“到时候人留住了喜事成了，您也好给家主交代了，又是个一举两得啊。”
屋里安静了好几息。
裴氏手里的碧玉珠子捻过一颗，又捻过一颗，终于停在了指尖。
他慢慢弯了弯唇角。
“生米煮成熟饭……”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这话，我只当你没说过。”
冯翁翁连忙垂下眼：“是奴多嘴了。”
裴氏放下茶盏，往后靠上椅背，半阖着眼。
屋里那盏琉璃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面上那点神情映得明明灭灭。
“不过倒也是可行，过几日再说吧……”裴氏淡淡道，“翁翁，先叫人送点东西给大公子。”
“是。”冯翁翁笑了笑领命退下。
屋里只剩碧玉珠子转动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
冯翁翁办差办得利索。
隔日午后，一只描金漆匣便送到了应寒川的院子里。
招梅接过来时还纳闷，主父怎的忽然给大公子送东西了，往常连问都不怎么问的。
他捧着匣子进了屋，搁在应寒川手边的矮几上。
“大公子，主父差人送来的，说是一些闲书，给您解解闷。”
应寒川扫了一眼那漆匣，面上没什么波澜。
裴氏偶尔也会做做样子，送些东西来充场面，这次大约也是想起了还有他这么个人。
他淡淡“嗯”了一声：“放那儿吧。”
招梅放下匣子便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应寒川靠着引枕，手里原本翻着的那卷书看了一半，搁下去端茶。
目光落在旁边那只漆匣上，停了停。
到底还是伸手揭开了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册书，装帧还算讲究，封面题签写着“南华杂记”“闲情偶寄”之类，看着确实是解闷的闲书。
应寒川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册翻了翻，是些山水游记，文笔平平，兴趣不大，便搁到一旁。
下面压着一册没题签的，素白封皮，只用细麻线装订。
应寒川抽出来时以为是什么手抄杂录，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两名人物的轮廓，线条精细，色彩浓淡得宜。
他盯着那画看了两息。
画上是一对女男，衣襟半解，姿态交叠，旁边还配着蝇头小楷的批注，写着什么“阴阳相济”云云。
应寒川的手顿住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处那片白净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了一层薄红。
然后他极其冷静地把书合上了，放回匣子里，盖子扣好。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应寒川拿起方才搁下的游记，重新翻开，找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可目光在字面上停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方才那幅画的线条反倒清清楚楚地印在眼前，工笔细描，连衣带松垮的褶皱都画得毫厘毕现。
应寒川把游记也合上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觉得喉头有些发干，便端了茶盏饮了一口。
是冷的，招梅忘了换。
冷茶从喉咙滑下去，倒是把方才那点莫名生出来的燥意压下去了几分。
他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屋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风拂过老槐的枝桠，沙沙响成一片。
渐渐地，他觉得自己有些犯困，意识像被温水慢慢漫过脚面，然后是小腿、腰际，一点一点往上淹。
应寒川没有挣扎。
再睁开眼时，屋里暗了许多，只有西窗透进来一点橘红色的斜阳，把案上那只漆匣的边沿镀了层暖光。
她来了。
云知微不知何时到的，药箱搁在案上，人已经走到了榻边。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窄袖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正弯腰查看他的左膝。
“大公子，今日的药浴我让招梅提前备好了，泡完之后再做针灸，配合起来效果更好。”
她语气照旧是清冷自持的：“你在浴桶里泡上一刻钟，我正好趁那时间把针囊备好。等你出来，我再给你行针。”
应寒川看着她说话时垂下的眼睫，“嗯”了一声。
他撑着榻沿站起来，左脚落地时还是没有什么支撑力，但比半个月前已经好了太多。
他扶着墙慢慢走向屏风后面的浴桶，桶里热气氤氲，药味浓而不烈，是这几日闻惯了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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