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菩提本无树
“难怪师叔自卑了，不怪他不怪他——”妙言也忍不住接上小师弟的话。
妙真终于听不下去了，伸手在妙言脑后轻轻拍了一记：“行了，传言都真真假假的难以分辨，这事你少到处乱说！”
妙言瘪瘪嘴，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明心震撼住了。
他想起入门那日，远远看见无相师叔站在玉阶上，身后佛像的金光仿佛都要往他身上倾。
全寺弟子看他的眼神，无一不是崇敬。
就是这样的人，竟还有自卑的时候？
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不过，他真是倾佩师叔的气度，这般不恋权位的通透，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几人说着话，前头玄真长老已经停下脚步，回头朝着这边看来。
见状，他们赶紧收了声，快步跟了上去。
此时，万佛寺另一处院落。
院中一株菩提树，叶片宽厚，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卷经文，桌边的人却早已神游天外。
释梵音坐在菩提树下，袈裟铺在石凳上，腕间紫檀佛珠转得极慢。
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捻过去，节奏舒缓。
他垂着眼，面容平和，唇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还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从容模样。
可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卷经文却始终停在第一页，再没翻过。
那日刚从临渊古城回来，释梵音便去了戒律堂。
此时方丈正在闭关，寺中大小事务由戒律堂首座慧觉长老等三位长老暂代，他辅助。
释梵音开门见山，便把话说了。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慧觉长老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无相啊，你说什么？”
释梵音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很。
慧觉长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温和。
“无相，你方才在外头，是不是受了什么伤？还是那魔修的手段着实阴损，你暂未清醒过来？”
释梵音：“……弟子无恙。”
“那你再说一遍。”
“弟子想将佛子之位让予济世门内门弟子云知微。”
慧觉长老中气十足的怒吼：“胡闹！佛子之位岂能儿戏，说给就给，成何体统！”
旁边几位长老赶紧上前拉住慧觉。
慧明长老一边按着慧觉的胳膊，一边朝释梵音使眼色：“无相，你先回去，这事不急，容我们再议。”
释梵音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坦然：“弟子心意已定。住持闭关前曾言，寺中大事由弟子与诸位长老共商。弟子愿等诸位长老想通。”
他说完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然后身后又传来慧觉长老中气十足的怒吼：“想什么通！此事无门！”
之后的几日，释梵音又去了两次，每次都是乘兴而去，被轰出来。
长老们的态度很一致。
等方丈出关再议。
倒不是说长老们不认可云知微的天赋。
渡厄认主、佛体自成，了解清楚后这些事众位长老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惊得很。
只是可惜云知微此时已拜入了宗门，还是济世门两峰的亲传弟子。
于是便想先请云知微来万佛寺做客，待亲眼见过了，再谈其他。
结果却被人师尊挡了回来。
他们也不好太不要脸。
更何况佛子人选关系到万佛寺未来。
兹事体大，不能轻举妄动。
……
菩提树下，释梵音缓缓闭眼。
晨光透过宽厚的菩提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答应过云知微——不出一月，必办妥所有事宜。
结果事与愿违，到底是自己托大，这诳语终究是说出去了。
手指捻过最后一颗佛珠，释梵音又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晦涩。
是的，他又想起那日陨神渊秘境。
金光万丈，天地失色。
她悬浮在半空，左手托着琉璃净瓶，右手轻拈杨柳枝。
眉心朱砂灼灼耀眼，面容慈悲又漠然，整片天地都臣服在她之下。
想着想着，他指腹捻过佛珠的力道微微加重。
释梵音修佛几十余载，佛心坚定，一向不为外物所动。
哪怕是他做了无数年的那个梦。
可当梦境变成现实，他的心底翻涌的情绪却开始陌生得可怕。
那种感觉像什么？
像幼时第一次踏入万佛寺的佛堂，仰望那尊佛祖金身佛像时的心神俱颤。
可佛像不会让他心跳加速。
所以，这不止敬畏。
思索至此，释梵音手指终于停下了捻动。
菩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日光碎成万千金鳞，落了他满身。
他双手合十，试图压下心底那些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越压，越清晰。
越压，越刻骨惊心。
终是风动，心也动。
释梵音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菩提叶。
叶片在掌心轻轻翻转，他望着那片翠绿的叶子静静出神。
佛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但他的心里，此刻已然种下了一棵参天大树。
【人物剧场——小梵音的梦】
万佛寺的夜，来得比别处早一些。
日头一偏西，灵山便被暮色拢住。
彼时释梵音还小，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刚被住持带回来不久，正式剃度入宗后赐名“无相”。
小梵音被安排住在住持禅院偏屋。
这夜他又做梦了。
梦里漫天金光，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地上，仰着头，看见云层深处立着一道身影。
素白广袖，衣袂翻飞间金纹流转。
那身影微微侧首，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更远的众生。
看不清脸。
但小梵音记得那眉心一点红得灼目的朱砂，也记得她手中托着的玉瓶，杨柳枝斜斜插在瓶口，翠色欲滴。
那身影一出现，他心口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宁。
像在听住持师父讲经时的那种安心。
却更浩荡、更磅礴，几乎要将他小小的人整个淹没。
醒来时天还没亮。
小梵音裹着薄被坐起来。
窗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
他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还在怦怦跳。
这个梦他已经做了许多回了。
从住持把他领回寺里那天起，隔三差五就能梦到。
起初小梵音以为是佛祖显灵，后来却发现和佛堂里那尊金身佛像对不上。
这天辰课散后，小梵音没去后院跟师兄师姐们玩，一个人溜了回来。
住持正在院中煮茶，见他来了，花白的眉毛抬了抬，招招手让他过来坐。
小梵音爬上住持对面的石凳，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了晃。
捧着住持递来的一杯灵茶，他抿了两小口，忽闪着大眼睛开口：“师父，弟子……弟子有个问题。”
“问吧。”住持声音慢悠悠的，用竹夹拨了拨炭火。
“佛堂里……那么多佛像，为什么没有女相佛陀？”
住持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目光温和而深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你为何这样问？”
“弟子梦到过好多次，一个白衣的……嗯，女菩萨，眉心有一点红，看不清模样。”
释梵音把自己做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他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住持：“师父，弟子是不是入了魔障？”
住持看着他，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梵音，”他伸手抚了抚小徒弟光溜溜的脑袋，“你可知你法号‘无相’二字何意？”
小梵音摇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住持声线慈祥，一字一字落在小无相心上，“若见诸相非相，即见佛祖。”
小梵音眨巴眨巴眼，懵懵懂懂：“弟子不明白。”
“你若执着于祂是何相，便是着了相。”住持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佛门万千法门，无相是第一义。”
“不执于相，方见真实。”
“可弟子就是想弄明白……”小梵音瘪瘪嘴，委屈地摸了摸被敲的地方。
住持笑了，慈祥地揉了揉他的头：“为师没说你不能想。为师是让你别急。”
“是虚妄还是真实，是梦还是实，等你长大走过了该走的路，自然就知晓了。”
“那……弟子以后能见到她吗？”
小梵音仰起脸，眼睛里映着满院菩提叶间漏下的细碎天光。
住持没答，只是望向远处灵山层叠的飞檐，语气悠长：“顺其自然。莫执着，莫强求。”
“佛门讲因果。若真有缘，纵隔千山万水、轮回百世，该见的，总会见到的。”
“去吧，等你能看清楚了，自然就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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