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听说师叔要自请下堂
万佛寺的清晨，是从钟声开始苏醒的。
第一声晨钟撞响时，天边才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灵山之上云雾缭绕，千年古刹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钟声自山顶的宝殿荡开，一层层往下漫，惊起满山栖鸟。
练武场上，数百名弟子已经列队站定。
素白僧袍的男弟子占了绝大多数。
队伍靠右的位置，另站着十来个女修。
同样素白宗袍，却都蓄着发，或挽髻或垂辫。
万佛寺虽以男修为主，却也收女弟子。
佛门讲众生平等，女修一脉虽人少，却也立了百年。
专修慈悲禅法与药师法门，领头的是一位法号静玄的长老。
明心站在亲传弟子那一列的最后面。
他是新入门的亲传，头发才剃了没多久，脑袋光溜溜的，风一吹就凉飕飕。
明心的个头比同辈的师兄们矮了半个头，圆脸杏眼，站在五师兄明慧旁边，像个小跟班。
万佛寺收徒向来与其他宗门不同。
六大宗门大多开山门、设大比，广纳四方修士。
万佛寺却极少公开招徒，山门常年半掩，不设大典，不摆擂台。
寺中弟子，十有八九是长老们外出游历时，瞧着有缘便领回来的。
有时是荒野里奄奄一息的孤儿，有时是闹市中天赋异禀的少年，有时只是路边一个合了长老眼缘的普通人。
带回寺里，剃度，点朱砂，便算入了佛门。
也正因如此，万佛寺弟子虽少，却个个根骨不凡。
能入长老法眼的，从来都没有天赋差的。
此刻，台子上站着教习武法的玄真长老。
他身形清瘦，眉目威严，双脚迈开，顺时起势，声音透过灵力传遍整个练武场：“心无挂碍，般若自在！”
这一声过后，台下弟子同时双掌合十，齐声高诵：
“心无挂碍，般若自在。
我佛慈悲，降魔卫道。
伏魔掌下，邪祟皆摧。
……”
掌风呼啸，步履沉稳，一招一式皆带着佛门功法特有的刚正。
伏魔掌共分六重，前三重为基础功法，第四五重有所进阶，第六重则非有深厚佛心不可成。
寺中寻常弟子修到第四重已是极限，几位亲传也不过第五重，唯有长老们和那几位天赋卓绝的弟子才摸到了第六重的门槛。
几遍掌法打完，大部队解散。
亲传弟子们跟着玄真长老往在一个地方走，明心和明慧照例落在最后面。
原因无他，后面好聊八卦。
“明慧师兄，”明心压低声音，凑过去，“师父到底收了几位亲传啊？我到现在都没认全。”
明慧扳着手指头数：“算上你，六个。”
“三师兄玄寂、四师兄禅心、五师兄就是我，这你都见过了。剩下大师兄和二师兄，你还没怎么接触过。”
“大师兄是了尘师兄吧？我那天瞥了一眼，看着可严肃了。”
“嗯，其实——”
明慧挠了挠光头，觉得拆大师兄的台不要好，于是转移话题，“你后面就知道了。”
“至于二师兄嘛……他性子安静，常年在自己院子里待着，连早课都来得少。”
明心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无相师叔呢？最近都没见过了。”
明慧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
明心没察觉，还在自顾自往下说：“我入宗那天远远见过师叔一面，师叔往那一站，满殿的佛光都往他身上聚。”
“咱们寺里都说师叔是千年不遇的天才，佛体都快修出来了，将来一定——”
“咳。”明慧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往后头瞟了一眼。
明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身后不远处，两个师姐也在往这边走。
走在前面的是个眉眼清冷的师姐，法号妙真，师从静玄长老，平日里话不多，但消息灵通得很。
妙真身旁跟着个更年轻的师姐，法号妙言，一张娃娃脸，嘴巴却比明心还快，正拉着妙真的袖子嘀嘀咕咕。
“师姐师姐，你听说了没？无相师叔要自请下堂！”
妙真脚步一顿：“什么自请下堂？这话谁教你的？”
“我自个儿琢磨的，我都憋好久了！”妙言理直气壮，“前些日子我去给师父送东西，路过议事堂，听见里头几位长老在吵。”
“慧觉长老嗓门最大，拍着桌子说什么‘佛子之位岂能儿戏，说给就给，成何体统’！”
明心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妙言还在说：“然后慧明长老就叹气说这样会得罪济世门。”
“咱们师父也说了，说那个济世门的女施主确实有佛缘，但也未必非要将佛子之位给出去，可以另想别的法子渡她入佛门嘛。”
“后来呢？”明心忍不住插了一嘴。
妙言被吓了一跳，抬眼见是个没见过的小师弟，倒也不认生，压低嗓门继续道：“后来我也不知道了，就被发现了。”
“不过我听慧觉长老的口气，师叔可不像是说着玩玩的。”
“所以师叔是真要把佛子之位让出去？”明心瞪大眼睛。
“你们知道师叔是想让给谁吗？”
妙言凑得更近，四颗脑袋几乎要凑到一块儿，“我听说是渡厄的新任主人，是个济世门的医修呢。”
“渡厄？！”
“渡厄认主了？！”
明心和明慧同时叫出声。
渡厄是什么？
那可是万佛寺开宗祖师爷的东西。
后来因为封印魔神，祖师爷陨落，渡厄也不知道去了哪。
万佛寺的众弟子都知道到这件事，这可是入门第一堂课的内容。
“嘶，这还是小。”妙言接着说道，“听闻那医修还自成了佛体，以金丹修为杀死了炼虚期的魔修，简直恐怖如斯！”
明心却还在震惊渡厄中没缓过神，喃喃道：“佛体？这是什么？”
“佛体和剑修的剑意是一个道理。剑意你总该知道吧？”
“天剑宗那些剑修，有人练一辈子剑也悟不出剑意，有人十几岁就能以气化剑、意随心动。”
“这东西跟修为高低没关系，也不靠苦修硬磨，全凭一个悟性和天赋。”
明慧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由衷的感慨：“而佛体比剑意更难。剑意好歹还有前人剑谱可循，有招式路数可参。”
“佛体却是纯靠自身对佛法的领悟，半点做不得假。”
“万佛寺建寺三万年，修出佛体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且据说大半都是坐化前那几年才堪堪摸到门槛。”
明心张了张嘴：“这难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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