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弥留之国的爱丽丝（二十四）
歌舞伎町一番街的街口。
一个黑色背心，迷彩长裤，面无表情的男人，正倚靠着敞篷跑车，垂首默默等待。
一道伤疤斜划过他左边的眉眼，那是在『捉迷藏』游戏中，与‘鬼’相斗时，被大马士革军刀划出的伤痕。
他就是曾与林雪有过一面之缘的粟国。
作为海滨武斗派的头目，很多成员都以为粟国与帽匠关系很差，很少有人知道，粟国和帽匠其实是挚友。
他们自小相识，一同混迹黑道，后来走向了不同人生，一个经营着名为‘Beach’的牛郎店，一个去入了伍。
曾经的‘帽匠’想要将店铺发扬光大，后来事业受挫，他继承先辈祖业，接手了一家‘帽子屋’，退伍的粟国见到了不再有豪情壮志的帽匠，两人畅聊过往，重拾友谊。
——如果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去，他们到老时也会是背着手一起遛圈喝茶的老友吧。
如果没能来到这个世界，这个扭曲的世界！
在残酷的黑暗游戏中，曾经那富有野心的‘帽匠’回来了，他要重建海滨，成为苦苦挣扎的人们心中的灯塔，建造他的王国。
为此，他不惜编造所谓的集齐扑克牌便能回归的谎言。
为此，他踩在部下的尸体上，闯过一关又一关的游戏，将他人的生命视为必要的牺牲。
为此，他和挚友粟国，逐渐走向了分歧。
粟国的手下都以为他们的boss是觊觎帽匠位置的野心者，但粟国从未这样想过。
即便‘帽匠’逐渐被黑暗的理念吞噬，在粟国的心中，他依旧是那个温柔，强大，性格坚韧的好兄弟。
或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好好交流的契机。
于是粟国背着手下，来到了‘帽匠’的游戏场地外，想要等游戏结束后，与对方私下好好聊一聊，商讨怎么解决海滨如今两派极端对立的现状。
只要能够将一切聊开，他们应该还能回到从前吧？
又是一道红色的激光从天际射落。
粟国仰着头，面无表情。
这一道激光落下的时间比之前的间隔都要久，或许这场游戏已经走到了终幕。
粟国不认为帽匠会输。
然后他听到了仿佛从遥远世界传来的音乐声。
“今夜的King是谁？”
“价格最高的是谁？”
“配得上王座的是谁？”
……
这个音乐很熟悉，有段时间这首带着底噪和杂音的喧嚣歌曲，是帽匠的手机铃声。
这首歌里是帽匠的野心，是他未竟的事业，香槟酒在霓虹下挥洒，他曾想要成为歌舞伎厅的King。
“最高！最高！顶点！顶点！”
一阵剧烈的鼓声后，一切忽然寂静。
‘咔’。
歌舞伎厅亮起的灯光同时熄灭，月光照亮大地的轮廓。
粟国抬起头。
远处，风扬起了垃圾纸屑，这纸醉金迷的场所失去灯光的装点，也不过是一片陈旧的建筑。
他看到了胜者，在歌舞伎町中，得到了王位的胜者。
高塔般的壮汉，风衣飘扬的成熟女人，神情恍惚的宅男，英姿飒爽的短发女性，弓腰插兜的混混。
在他们的前方，一位挎着黑色运动包，穿着灰色运动衫的年轻女性，正扭头与身边的宅男说些什么。
她扎着黑色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带着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青春生机。
粟国记得这张脸。
记得对方拉着鱼线，对‘鬼’出手时的冷静果断。
也记得她拒绝杀人时，自己心中生出的几分惋惜。
明明是个强大的女人，依旧无法面对血腥吗？
在这个世界，杀人，被杀，都是常事，无法面对血腥的人，是难以走到最后的。
那个时候，粟国哪怕承认对方的实力，也依旧是以一种俯瞰的态度来看待林雪。
现在，他看着那迎面走来的身影，却感觉到了颤栗与恐惧。
……如果她和她的团队是胜者。
那么，‘帽匠’呢？
在粟国嘲笑别人无法面对血腥时，他忘了他也是个无法面对失去的人。
*
“……所以一切都是帽匠编造的谎言啊。”
虽然赢下了这场游戏，有栖的表情却看不清半点开心。
在得知‘集齐扑克牌就能送一个人回去’都是帽匠的虚构后，有栖忽然觉得自己又失去了方向。
“‘帽匠’的话是谎言，‘教主’的话却不是谎言哦。”
深咏久美抱着手臂，带着笃定的微笑：“如何？要加入我们吗？”
“那么你们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呢？”
有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句反问。
林雪顿住脚步：“接下来，我准备将‘帽匠’的死讯传回去，同时借他的声望来掌控海滨。”
后边的五人因为林雪的停步而同时顿住，然后看向了前方。
身着黑色背心，气势强悍的男人右手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手枪，用手抓住手枪上方的金属套筒，向后拉到底，再松手，让它被弹回前方。
这种动作会从弹匣里推一发子弹进枪膛。
也就是俗称的，‘上膛’。
“教主。”坂本上前一步，想要挡在林雪面前，然后后者抬了下手，示意退下。
而面前的背心男已经举起了上膛的枪。
“教主，他是海滨武斗派的头头，粟国。”
“我知道。”林雪扭头看了一眼众人：“我和他有些话要聊，你们先别跟上来。”
有栖和宇佐木对视一眼。
他们都认出来了粟国，毕竟对方在『捉迷藏』游戏里表现很出众。
一直知道他是海滨的人，没想到他居然是海滨武斗派的头目。
林雪能感受到背后担忧的视线，但她无所畏惧，她一步步上前，直到粟国的枪口抵在了自己的额头。
“好久不见。”她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粟国表情冰冷，握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准备将帽匠的死讯传回去，同时借他的声望来掌控海滨’，刚才，你是这样说的对吧？”
他低沉的声音里，似乎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如同即将爆发的活火山。
林雪感受着额头枪口的冰凉，脸上的笑容不变：“是吗？被枪口抵着，人的记性似乎也会变差呢。”
粟国死死地盯着她，忽然拇指抬高，压着手枪上方后侧，手枪顺着拇指的压力旋转，枪口朝上。
他收回了枪。
林雪露出恍然的神色：“啊，我的记忆复苏了！不过我的日语不太好，还是让帽匠亲口来跟你解释吧。”
粟国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林雪重复了一遍：“我说，让帽匠亲口来跟你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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