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约了红缨看电影
礼拜六一大早，陈家二楼西屋的房门就敞开了，里头传出哗啦啦往脸盆里倒热水的动静。
陈振羽站在穿衣镜前头，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浆洗得笔挺，外头套着一件藏青色的修身毛呢夹克。
他拧开桌上的友谊牌雪花膏铁盒，挖了一小块在手心里搓开，仔仔细细地往脸上抹了一遍，连脖子后头都没落下。
抹完了雪花膏，他又拿起一把牛角梳，沾着搪瓷缸里的温水，把额头前的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亮，连一根翘起来的杂毛都挑不出来。
方兰从走廊路过，顺着敞开的门缝往里头瞅了一眼，脚步当场就停住了。
前几天这混小子还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窝在被窝里装死，怎么到了周末，反倒捯饬得跟要去相亲的新郎官似的？
“振羽，今儿个礼拜天不用去单位坐班，你大清早穿这么齐整干什么去？”
方兰跨进门槛，拿眼角扫了一圈三屉桌上的物件，见那摞留学申请表早没了踪影，心里头稍稍落了块石头。
陈振羽对着镜子正了正夹克衫的衣领，从胸口的内兜里抽出两张印着红字的内部观影券，拿两根手指夹着晃了晃。
“工会昨天发了两张京市影剧院的电影票，上午十点半的场次，我约了人一块儿过去瞧瞧。”
他把电影票重新揣回贴身口袋里，还伸手在胸口外头轻轻拍了两下，生怕把票根给折出褶子来。
方兰一听他约了人看电影，端着簸箕的手往上一提，嗓门立马拔高了八度：“约了人？我可把丑话搁前头，阮家那丫头片子，上礼拜我已经当面给撅回去了！你要是还敢背着我跟你爸去跟她拉拉扯扯，仔细你爸抽冷子拿武装带揭你的皮！”
陈振羽听见阮秀英的名字，眉头拧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嫌弃。
“妈，好端端的您提她干什么？我都说了跟她没关系了，早就断得一干二净了！”
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黑皮鞋，坐在矮凳上慢条斯理地系着鞋带，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我是去周家找红缨。前两天她在气头上，我故意晾了她几天，今儿个带她去电影院看场电影，然后顺道在东安市场吃顿俄式西餐，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礼拜四傍晚他在照相馆门口把话挑明之后，礼拜五，礼拜六都没再去报社附近露面。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主动迈出了九十九步，不仅跟阮秀英划清了界限，还大度地原谅了周红缨找人演戏气他的小把戏。
周红缨那么聪明的人，经过两天的沉淀，这会儿肯定已经在家里头换好了新衣裳，眼巴巴地盼着他上门给个台阶下了。
方兰站在门口，听见小儿子是要去约周红缨，脸上的戒备散了大半，可眉头紧跟着又拧成了个疙瘩。
上礼拜陈振羽黑着脸冲去周家兴师问罪，回来之后就蔫了好几天，老两口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是在周家碰了硬钉子。
“人家红缨答应跟你去看电影了？你可别剃头挑子一头热，又跑去老周家院里丢人现眼！”
陈振羽站起身跺了跺脚上的皮鞋，拎起桌上早就备好的两盒大白兔奶糖，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我们俩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交情，我亲自揣着电影票上门请她，她还能跟我拿乔不成？妈您就别瞎操心了，晌午不用留我的饭！”
他丢下这句话，迈着轻快的步子擦过方兰身边，踩着木楼梯咚咚咚地下了楼，连推永久牌自行车时的动作都透着股愉悦劲儿。
十来分钟后，陈振羽把自行车稳稳当当地支在了周家小楼外的黑色铁栅栏门边。
周母正戴着一副玳瑁边的老花镜，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翻看最新一期的《大众电影》，手边的竹匾里晾着刚洗干净的红玛瑙秋枣。
王婶挎着菜篮子一早去副食店排队买排骨了，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廊檐下挂着的画眉鸟在竹笼子里扑腾了两下翅膀。
陈振羽抬手理了理额前油亮的头发，推开虚掩的铁栅栏门，拎着那两盒高级奶糖迈步走进了院子。
“周阿姨，今儿个天儿这么好，您坐院里晒太阳呢！”
他隔着老远就扬起笑脸打招呼，声音放得又亮堂又客气，走到廊下时还主动微微欠了欠身，把手里头的奶糖往石桌上放。
周母听见动静，把画报往膝头一合，慢条斯理地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抬眼打量着站在台阶底下的陈振羽。
见这小子穿得油头粉面，石桌上还摆着两盒绑了红丝带的奶糖，周母的目光往他胸口鼓囊囊的衣兜上扫了一眼，脸上的神色顿时淡了下来。
两家住在同一个大院里头几十年，那年冬天红缨回家，一声不吭地把织了一半的男式灰毛衣拆成线团塞进樟木箱底，她这个当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那时候这小子被外头的女人迷花了眼，把两小无猜的情分踩在脚底下都不带心疼的；如今红缨好不容易走出来了，每晚八点半堂屋里的电话铃声准时响起，连老周同志提起南华市那个叫顾骁的年轻公安都赞不绝口，这陈振羽倒又跟蜜蜂见着蜜似的凑上来了！
上礼拜这小子深更半夜闯进家里头大呼小叫，要不是她去外地开妇联座谈会不在家，当场就得拿大扫帚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给轰出去！
“哟，是振羽啊。”
周母坐在藤椅上没动地方，连句让他进屋喝茶的客套话都没说，手指头在画报封面上轻轻点着，“这大礼拜天的，听说你大哥不是找回来了吗？你不在家帮着你妈拾掇屋子，准备准备，怎么有空往我们这里跑？”
陈振羽压根没听出周母话里头的疏离和敲打，只当长辈还在为上礼拜他夜闯周家的事儿有些微词，脸上的笑容愈发恭顺起来。
“家里头有我爸妈张罗着呢，用不着我插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搭在廊下的木栏杆上，探着脖子往堂屋的磨砂玻璃门里头张望了一圈，“周阿姨，红缨这会儿还在楼上歇着呢？我单位昨天发了两张京市影剧院的内部票，放的是今年新译制的外国故事片，外头窗口排长队都买不着，我特意留着带红缨一块儿去瞧瞧。”
他说着，又从夹克内兜里把那两张红彤彤的观影券摸了出来，捏在手里头给周母过目，活脱脱一副体贴入微的派头。
周母低头扫了一眼那两张电影票，又抬眼瞧了瞧陈振羽那副笃定红缨一定会跟他走的得意模样，心里头一阵腻歪。
她家红缨是缺这两张电影票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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