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关山飞度歼敌寇 时过境迁觅故人
全团准备了一天，第二天天蒙蒙亮，东边的天空只露出白色的云块时，父亲就带着队伍出发了。王为民带着尖刀连走在前面，通讯连一个排居中，工兵连压后。二百人的队伍，沿着父亲他们第一次进山时回来的路线，向大山进发，翻过了无数的山头和河流，在第二天的傍晚他们来到了一块地势平坦、冰雪消融后刚刚露出嫩绿的草芽的地方，王为民站下了，他等父亲过来后说：“团长，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吧。”
“天还没黑。”父亲说。
“翻过这片草地就进到大山了。”
“到前面山下休息。”
“就这儿吧。”王为民那么固执，让父亲始料不及，两双眼睛对视着。王为民一屁股坐了下去，嫩绿的草汁染绿了屁股下的土黄色军装。
父亲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他看到了低矮的草芽上有一摊摊牛粪和羊粪蛋，父亲咧了下嘴笑了：“哈哈，我说这地方这么眼熟，这是哈那什牧民们住过的地方，也是我们打土匪的地方，好好，就住下吧。”
一声令下，全体扎帐篷，埋锅造饭，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在这片草地突然挺立起二十多座帐篷，像雨后破土而出的蘑菇一样排列整齐地立在那里。
故地重游，让曾经到过这里的战士们兴奋不已，现在担任排长的齐立，想起自己在这里曾被一条猛犬撕咬，大多数人记得清楚的是那暖和的毡房、滚烫的奶茶和手抓肉，而让王为民想起来的是那美丽的如同天仙的姑娘。王为民是性格内向，把什么东西都会深深地埋在心里的人，他自从见过那位哈萨克姑娘阿依夏就再没有忘记过，他曾经试图偷偷来寻找，可路途遥远难以成行。今天路过这里，无论如何他要在这里住一晚上，他要在这位美丽的姑娘住过的地方重温一下当时那种情开意放，缥缈如仙的感觉。
那晚上王为民一夜未眠，他半夜起来围着这片草原转了大半圈，行军的劳累全然不顾。他想着姑娘婀娜的身姿，想着姑娘住过的地方到底在哪里，想着如今转场姑娘在哪里，夏天她是否会和家人一起来到这里……
都说痴心女子负心汉，可王为民是个痴心男，他甚至连和姑娘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仅仅见过她吆喝着咬伤齐立的大狗，像只蝴蝶一样在鲜花草丛中走过的那一刹那，就产生了这么深深的爱慕之情。
因为休息得早，队伍又在天不亮之前整队出发了。山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险，在太阳露出地平线的时候，父亲他们攀上了一座高高的山岭。因为这山太陡，太高，爬上来的人都张大着嘴，弯着腰，扶着大树，在那里一口连着一口喘气，有的干脆平躺在地上急促地呼吸。
“雄关漫道真如铁……”父亲喘着粗气还不忘抒一把情。他对走过来的王为民说：“这个季节的天山和咱们第一次进山看到的又不同。”
“不一样不一样，你看这山坡上的草好像比后面的高一些，花也都开了。”
“你记得那些牧民住过的地方，还记得前面的路吗？”
“看山都一样，记不清了。”
“那片草地你还记得，看来你是用心了。”
“那里不一样，这山都一样。”王为民有点不好意思了。
“再往前走，就有可能遇到在冬牧场的放牧的人了。”
“那咱们抓紧去吧。”
“慌什么，让战士们喘口气，歇一歇。”父亲坐到一块石头上，他眯眼笑看着有些着急的王为民。
王为民一夜不睡倒还有精神，他抬脚踹起一块石头，石头沿着山坡轰轰隆隆地往下滚，惊起满山坡的山鸡，呱啦鸡和一些不知名的山鸟哗啦啦、扑腾腾乱飞。
“噢……”战士们发出一片惊呼，王为民顺着山坡往下冲，战士们也跟着呼喊着追赶那成群的山鸡。
山鸡个大体肥，只能在离地面五十公分的地方忽上忽下、忽飞忽跑地往山下飞奔。
“注意点！”父亲忙从石头上站起来，吆喝着让大家当心。他想起来第一次进山在坡上看到的情景，那是两只狼追一只马鹿，张一声射杀了一只公狼所引起的事情。这山势时缓时陡，不当心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王连长，立正！”听到父亲的口令，王为民刹住了脚步，王为民停下了，战士们也都停下了。在半山腰站着一群像孩子一样兴奋的战士。
父亲大步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战士们的前面问道：“你们是闹着玩的吗？”
“不是，团长，我们抓到了野山鸡！”一个战士举起一只还在扑腾着翅膀的野山鸡，兴奋地报告。
“你们往前看，这是闹着玩的吗？”父亲指着前面五十米开外的山坡，从那开始山坡再不是山坡，而是数百米深的悬崖，战士们看得伸出舌头，有的发出一声惊呼。
“无组织，无纪律！”父亲大声地说，把严厉的目光投向王为民。
父亲很严厉地指出了这种胡闹的严重后果，但自始至终没有点到王为民的名字，因为王为民是他的爱将，从陕北到新疆一路走来，冲锋陷阵，出生入死，从来都是伴在父亲左右生死相随。王为民比父亲大三岁，但父亲说什么他都是坚决服从。在父亲用更加严厉的口气训话的时候，通讯排长从山顶跑下来。
“报告团长，军区首长来电！”架在山头上的无线电在风中摇晃，他们进山以来每过一段时间，军区参谋总部就要让父亲的通讯排报告他们的具体位置。电报机在嘀嘀嗒嗒地响着，父亲跟着通讯排长朝山顶爬去。
参谋总部通报了在哈密地区反动武装袭击我军营，打死打伤我军数十名指战员的事件，并指出这股反动武装偷袭我军后有数百人撤往山区，要求父亲他们迅速查找军火埋藏之地，并严密注视这股反动武装的动向，一旦发现情况及时报告，伺机予以歼灭！
父亲向军区首长表示坚决完成任务。他心里想到在哈密地区遇袭的事件，为什么又发生在哈密，为什么这股反动势力要对他下手？
部队整齐地站在半山腰的山坡上，因为没有命令解散和稍息，队伍仍然按立正姿势站在那里。
群山苍茫，山腰上站着二百多个战士在等候父亲回来传达军区首长的命令。父亲重新回到队伍面前，简要地公布了军区首长的通报。
“眼下敌情严重，我们要加速前进！王为民！”
“到！”
“你带领尖刀连继续向前搜索前进！不要落掉一个山头，我估计那座山也只有一两天的路程了！”
“是！尖刀连跟我前进！”王为民带着尖刀连沿着右边的一道山路出发了。
队伍仍然按照前面的行军队形前进，他们在爬到对面那座更高的山头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有山头那皑皑的白雪照得这个世界白灿灿的雪亮。
“天黑前要走出雪地，一定要下到雪线以下！”父亲踩着雪地，雪粒挂上了他的裤腰。有些战士的屁股上也挂上了雪花。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惊起了一群雪鸡，它们在半空中笨拙地飞舞、蹦跳。
翻过雪山，在雪线以下是潮湿泥泞的草地。这里的草长得很高了，花也开得多。天空变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走到山底的一条小河旁边。父亲他们在大山里走走停停，爬过了无数个山头，一山连一山，山山大体相同，寻找一座曾经走过的山头，如同在大海里捞针一般困难。
在进山的第六天早上，电台里传来王二一营长的声音：“团长，团长，我是王二一。我向您报告，有紧急情况！紧急情况！”一向老成的王二一说话有些紧促，父亲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仿佛看到他一根根络腮胡子都在他青紫色的脸上发颤。
在部队临出发的夜里，王二一来到父亲的地窝子，除去外衣，将那片文在胸前的地图，呈于父亲面前。父亲已知道他与军火库一定有莫大联系，经王二一坦白：这便是进山路线图，对有些标示做了详细解释，并坦承是起义前，高升官亲自给他文上的。高升官是他的上级，他被高升官胁迫为军统提供情报，但绝没有做对不起人民军队的事。山里那个军火库应该藏有什么机密，但高升官也不清楚，他也是按着上级指示行事……父亲心里想：你这还不是对不起人民，李明天的脚是你故意治坏的，我回家路遇匪徒八成也与你有关。但父亲佯装不提，拍着他的肩说：“迷途知返是好事，高升官你务必将其诱回，争取戴罪立功，到时我一定帮你说话……”
“团长，那座军火库外围，还有一支我们当年的同胞部队，大概也就是一个连。如果两军相遇，就说我王二一已经铁心跟着共产党走了，他们定会投诚的。”
“这个我不能答应你，除非你和他们取得联系，争取他们尽快投诚。我此次奉军区命令寻找军火库，任务非常紧急……”
“团长，这地图非常笼统，群山之中，军火库具体的方位，除了一伙匪帮，这支部队应该清楚……”
父亲沉思片刻，命令王二一与那支国民党残部尽快取得联系。清晨，父亲临出发时，找无人处，将张一声叫到身边，令他严密监视王二一，并随时通过留在驻地的电台与自己联系。
电台那边传来王二一急促的呼吸声。
“你说，王营长，我在听。”
“我向你报告过的那支部队被一伙武装土匪在山里包围了，他们已经顶不住了！”
“在什么位置？”
王二一报告了坐标，父亲通过电台知道了具体方位，离自己大概有十几公里。
“我让那位指挥官和你联系，求你救救他们。他们能够找到那座军火库。”
一会儿又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电报机的密码，通讯排长用目光征询父亲是否接通，父亲点点头。电台里传来了一个沙哑的，操着一口难懂的湖南口音的喊声：“长官，长官，请求支援！我的位置在你们前面十几公里的地方！”在电台里能听到枪炮的声音。
“急行军！”父亲冲到了王为民尖刀连的前面，带着队伍朝西奔去。
说是十几公里那是直线距离，要到达那块地方至少要翻四五座山头。当父亲他们翻过三个山头后，就隐隐约约听到有枪声。
战士们听到枪声像听到冲锋号的战马，不顾汗如雨下，眼冒金花，拼命前行。
这尖刀连的一百多指战员都是从延安一路杀出来的子弟兵，早就练就了一双铁脚板。再看身后的通讯排和工兵连早就落得没有踪影。
“团长，用不用等一等后面……”
“不等！”父亲口气坚决，带头向山头猛冲。
父亲带着队伍飞快地向山顶攀援，又翻过两座山头时，已能清楚地听到激烈的枪声，可以判断仅有一峰之隔。
部队急速到达山顶，按命令全都趴倒在地，也不顾大汗淋漓，被眼前的战斗场景刺激得血脉偾张。
山下两道山梁上，趴着黑压压的一群队伍，足有两百多人，凭借着有利地势，正在对两山中间的着黄色军装的队伍猛烈射击。
父亲说：“都趴着不要动，各自观察一下身边地势，找掩体。”
通过观察双方装扮和武器制式，父亲已判断出，这山梁上穿黑色军服的部队，从他们的面孔看，确实如同军区陈参谋长所说，是活动在这一带的国际混编旅，是煽动新疆独立的一支反动武装，山沟里穿黄色军服的是王二一所说的那支部队。
山下枪声如炒豆，一阵比一阵激烈。“差不多可以出来了吗？”王为民贴到身边问父亲。
“等一下，我再问一下通讯排。”父亲扭头找通讯排的丁排长。
“丁排长！”父亲喊了一声，可是没人回答。通讯排应该跟随父亲一同前进的，可这时候已经落到了一个山头的后面。
父亲是想让通讯排再和前面通话的起义部队的那位长官联系一下，但是通讯排没有跟上来。父亲果断地下达了作战命令：“王连长，通知同志们呈扇形排列，依靠有利地形，对穿黑色衣服的混蛋狠狠打！”
在这座山头下面两边的山梁上排列着两支黑衣部队，他们趴在山梁上，对压在山沟下面的穿着黄色军服的队伍不停地扫射，眼看山下的军队支撑不住了。
双方力量相当，各有两百多人。但黑方占据了有利地形，估计黄方有一百多人毙命，剩余的部队几无招架之力。
王为民和父亲各带一半的部队据守高处，且处于黑衣部队身后，趁其不备，猛烈开火。来自后方突然大作的枪声使黑衣部队阵脚大乱，久未动刀枪的战士们早就憋足了力气，把手中的枪玩转得像一根根夺命的火链一样，打得黑衣队伍死的死、伤的伤，剩余不足一半的人转过山梁，沿着垭口离散而逃。
战斗就这么快地结束了，像刮了一阵风又像打了一场雷，枪声一停，山林恢复了寂静，只有山沟里的队伍喊着、呻吟着往上爬。
这时候，通讯排赶上来了，工兵连也赶上来了，父亲说：“王为民，把部队收拢一下，不要追了。这些山里的土匪地形熟，再追要吃亏。”
杀红了眼的战士还在追着打，被王为民喊住了，山下是黑森森的原始森林，已经不见了敌人了踪迹。
“工兵连四面散开开始打扫战场！”父亲看了工兵连江连长一眼。
从山下爬上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血渍斑斑的士兵，父亲用电台联系了一下前面发报的军官，始终没有听到回音。
父亲坐在山坡上，拿下帽子擦着满脸的汗珠，只听到王为民在向一个爬上来的士兵问道：“你是哪一部分的？”
“国军。”只是这么简单的回答。
“你们的长官呢？”
“死了，战死了。”
“这里还有哪个是长官？”
“死了，长官全死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队？”
这时候有五六个残兵凑过来，有一个站起来反问：“你们是什么部队？”
“解放军。”
“你们的长官是谁？”
他们不仅不回答王为民的问题，反倒问起王为民来。
“过来！”父亲听到这里喊了一声。
王为民说：“他就是我们的长官。”
那个问话的是这个队伍中的一个小头目，他朝着父亲走来，一脸的垂头丧气，像是一只被水泡过的公鸡。他在父亲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张口说他们部队的番号，和王二一所说对上了。
“你们是这个部队的哪一部分？”
“特务团第一营。”
“任务是什么？”
“驻扎在这里，保护这里的山林。”
“保护这里的山林干什么？”
“这是长官的事，我们不知道。”
“你们这里谁是长官？”
“长官们都死了，现在我是最大的长官了，少尉连副。”
“那你知道不知道这山里有个军火库？”
“不知道，像这类军情只有营长一人知道，他刚死了。”
父亲望望这一脸颓丧的连副，他闪动的小眼睛里面有些猜不出的东西。
父亲满心失望，对着他说：“刚才和你们联系的王二一，你们熟不熟悉？”“听营长说过，不熟悉。”
父亲心里想，这支部队的出现，最起码说明已经离目的地不远了，随后扬扬手让王为民将他带了下去。
“江连长！”父亲喊了一声正在带领战士打扫战场的工兵连江连长。
“到！”江连长在远处左肩挂了三支枪，右肩挂了四支枪，应声往父亲跟前跑来。
“你们连撤出阵地，以班为单位，背上炸药包，把附近的几个山头全搜一遍！”
“是！”江连长把工兵连集合起来。此时，地上已经堆积了有一百多条长短不一的枪支。
“王连长！”
“到！”王为民也正在带领战士忙着收缴战利品，他说，“团长，有些沾上了血的食品还要不要？”
“你留下一个排清点俘虏人数、战场物资，通知卫生员对伤员包扎治疗，其余的人跟我来！”
父亲带着两个排，还有个通讯班，尾随着工兵连，分头去附近的山头检查，他认定这地下军火库就在附近的山中。
附近的大小山头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父亲用无线电命令每个山头上放两个炸药包炸一下看看。刹那间，十几个山头响起了“轰、轰、轰”的爆炸声，在这原始的大山里爆炸声此起彼伏，震撼得群山颤动。二十几个炸药包在十几个山头，仅炸出二十几个土坑，毫无收获。
夕阳昏沉，天色渐暗，父亲命令原地返回，等到全部集合后，天空出现了星星。深山里的星星特别明亮，好像挨着一座座的山头，挂在山与山之间的山坳里。虽然天上有了星星，但四周仍然漆黑如墨。战士们只好一个挨着一个地在这山上抱枪露营。
一阵风刮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一股声音如同战马嘶鸣般从山下呼啸而上，贴着山梁，直冲山顶。战士们攀山越岭数日，昨天又急行军打了一仗，已疲惫不堪，一个个斜靠在一起，被这奇异的声音惊得睁开了眼睛，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枪抓紧了一些。
马嘶之后又传来了野狼嚎叫的声音，山风把这野狼嚎卷起来窜到山顶上又直直地摔下来，像锥子一样扎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山沟里的狼不少。”王为民站在父亲身边说。
“走，咱们看看放哨的战士去。”父亲从地上站起来，王为民跟着朝山顶走去。
四周都布了哨兵，山头布了一班在那里。走出几步后，父亲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王为民赶紧向前拉住。山风越来越大，怪叫声此起彼伏，声音越来越大，有时像马嘶鸣，有时像哨子声嗖嗖地在耳旁环绕。
父亲和王为民拖着沉重的步伐查完了哨，渐渐地风声平静下来，整个山梁上以班为单位的战士们围成一圈圈地挤在一起，被子褥子全围在每一个战士的身上，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疲劳的战士们在这恶劣的环境里照样能进入甜美的梦乡。
“睡一会儿吧。”父亲说。他和王为民也都打开了背包。
半夜的时候，天上飘下巴掌大的雪花，密密麻麻的雪花轻轻地飘落下来，不一会儿山和人混到了一起，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层白毯掩盖了血染的战场。
父亲从白雪中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三个人从山上下来。“黄河水，赵海水，马不妨……”三个人越走越近，越看越清楚，父亲清清楚楚地看到黄河水脸上有一道疤痕，那是用长刀砍过后留下的。父亲猛然掀开被子站起来，拔腿往山下跑。
父亲跑出两步就被王为民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团长，团长，你要干什么去？”
“啊，啊！”父亲猛然看到了一片片的雪山，他叫道，“黄河水……”其实这时候父亲从梦中醒来，他仍然叫着，“黄河水，赵海水，马不妨……”他一声一声叫着，在这雪山中回荡着一声连一声的回音。
“哪里有他们啊？”王为民这个铁头汉子也低声叹息起来，“我也想他们……”
从进山的时候，父亲就在心里不停地念叨这三个战士的名字，他让大家留意，只要能发现这三个人的踪迹就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把他们找到。
“我看到他们还活着，背着枪，黄河水脸上有条刀疤。”父亲对王为民说，“我相信他们不会死。”
“不会死。”王为民重复着父亲的话。
两人退回去，把被子上的雪抖落掉，又继续躺下去。父亲再没有一丝睡意，有两个哨兵走过来喊道：“团长，团长。”
父亲向他们摆了摆手。战士们在睡梦中隐约听到父亲的喊声，山梁上的呼噜忽然停了，随后雪也停了，这山里的雪说下就下，说停就停。
雪停了之后，山下不断传来狼群在雪地奔跑撕咬的声音。
“要委屈那些战死的人啦。”王为民自言自语道。
见父亲没有说话，他又接着问道：
“王营长怎么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父亲还是没有回答，伸手抓了一把雪，两手在脸上捂着，雪水顺着父亲的鼻子两边流下，流到嘴角，他吧唧了几下嘴巴，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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