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运筹帷幄谋耕战 金戈铁马历征程
这时，会议室紧闭的门又被推开，勤务兵洪亮的报告声中，一位老者走了进来。见那老者进来，司令、政委和陈参谋长齐齐起身，司令员上前一步，握着老者的手：“汤老，昨天休息得还好吧。”刘师长和父亲见到首长起身，也立刻站起行了一个军礼。那位老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边眼镜，双手一摆，示意大家坐下，指着父亲对陈参谋长说：“这就是要去完成任务的小战士？”“是的，那份密码电报就是被他部截获的。”“哦，好，你就照我给你说的说给他听……”
父亲猜测这位老者一定是科技研究某一领域的特殊专家，后来才知道，这位老者是当时研究生物细菌学的顶级专家，有“东方巴斯德”之称的汤启山教授。
关于U35计划的细节，由军区陈参谋长通报，这个计划上至西北军政委员会都非常重视，中央首长均有亲笔批示，汤老也于近日乘坐飞机赶来，亲自谋划此事。陈参谋长将U35计划的来龙去脉做了详细介绍：“在二战后期，一群溃败的德军和参加同盟国战斗的白俄军团进入新疆，这支部队中有两名顶级军事研究小组成员，携带着当时超越时代的生化武器研究成果，准备秘密研制，试图反攻。随着同盟国战败，二战结束，这支武装失去了依托。为在新疆扎下根基，将新疆变成独立王国，他们与国民政府和青海马步芳部取得联系，继续炮制这种还正在研究阶段的生化武器。”说到这里，陈参谋长做了重点说明，“生化武器，日本人最初经常使用，拿我们的人做活体实验，抗日时期我们的老百姓和战士都领教过，但是因生化病毒离开宿主就会立刻死亡，因此这种武器杀伤力效果有限，渐渐成为冷门。可是这两个德国人确实厉害，他们就凭着简单的实验仪器和草图，就制成了所谓的‘优铊弹’，这种武器竟然能使生物细菌离开宿主仍能独自存活，并能变化形态成为粉末状固体。可以这么说，一旦投放得当，二十枚优铊弹，便能将我国一半人口消除，两百枚，”参谋长抬起头来，“能让整个世界变成人间地狱。哈哈。
“前期关于U35的传闻，只是猜测，随着俘虏的地方高级将领，渐渐确认它存在的真实性，但各执一词，有的说这支武装窜至外蒙，有的说逃往西伯利亚。去年马呈祥离境时曾交代，他确实按照马步芳命令带骑五军在天山中麓修建过军事堡垒，就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因优铊弹需要低温潮湿的培养基，他们选中一块地方，留下一个师的装备用来紧要时刻保护这些培养基。这些培养基非常脆弱，一旦损毁，不可修复。骑五军撤离时，留下当地卡斯麦匪帮进行看护，小文截获的这张密码，证明了我以上所说……”
最后，陈参谋长说道：“所幸的是那支国际反动武装，因内部问题发生了两次内讧，两名核心成员均死于非命，剩余成员不知所终。核心成员的死亡，标志着这种杀伤力远超原子弹的生化武器研究陷入停滞，但我们不清楚天山深处的那个军火库中，培养基是否成熟，能够造出多少枚优铊弹……”
陈参谋长说完，目光看向汤老，汤老点头：“大概就这个意思。”看着父亲补充道，“这个优铊弹杀伤力很大，但密码中所说的培养基只是可以改变病毒形态和宿主的无毒提炼液体，而且自身非常脆弱，请战士们不要有太多顾虑……”
司令员总结道：“主席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看有时反动派也是真恶魔。我们时刻不能放松警惕，虽然我们的战士在屯垦戍边，但祖国有召唤，我们立刻要拿起枪杆，冒着敌人的炮火，迎头痛击！军区党委决定组建一支特务团，由小文代团长，直接归军区指挥，先给你调一个工兵营、一个通讯连，回去后抓紧训练，等待军区进山的命令。刘汉生你再派三个团外围支援。立刻电告南疆赵锡光部、东疆李旭唐部加强边境巡逻和剿匪力度，全力配合特务团进山销毁弹药库……”
父亲听司令员说完，像做梦一般张大了嘴巴，随即站起身一个标准的敬礼，声音洪亮地回答：“是，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会后，父亲找到陈参谋长，研究了销毁培养基的方案。陈参谋长说：“就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这种培养基是装在一个形似酒罐的铝制器皿中，在初始阶段非常脆弱。敌人不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军火库嘛，去了之后，直接引爆就彻底销毁了。”看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陈参谋长问道：“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这次任务不算复杂，但使命非常重大。”父亲回答：“首长，清楚了，只是，我有三个战士上次……”
“这个情况我知道，虽然希望不大了，去之后尽快查找，如果找不到人，就要立刻销毁军火库。”“是！”
陈参谋长接着说：“本来要调动野战大部队执行这项任务，考虑到事关绝密，不能引起国内外敌对势力注意，首长考虑再三，亲自点将，派你完成这个任务。这是军区党委对你的信任，更是考验！从营职直接升为团职，这副担子不轻啊，年轻人。”
父亲面对这人生道路上的重大转变，只是又咧了咧嘴，什么话也没说。
“有什么想法吗？”参谋长问。
“保证完成任务！”父亲再次大声回答。
走出陈参谋长办公室，父亲又来到刘师长办公室，刘师长见到他说道：“你可是为我们师增了光彩，前途无量呀，文团长。”
“感谢师长对我多年的教导和培养。”父亲一脸诚恳。
“上次对你的处理，这个老牛也是，有点急躁了，我已经批评过他了……”
“不不不，”父亲第一次打断领导的话，“革命道路上经历一些坎坷是正常的，我在工作中也存在一些失误。”
看刘师长微笑地看着他，父亲又说：
“师长，我现在想弄清楚我老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把收到家中电报的事说了一遍。
“李参谋。”刘师长叫了一声，从外间房里走进来值班的李参谋，“带他到机要室给老家打个电话。”
父亲跟着那位参谋去了机要室，用军用专线接听了老家县政府的电话。父亲要找曹县长，回答说曹县长调到地区去了，找到了副县长兼武装部部长的黄一军。黄一军告诉了他家里发生的情况，并说他们已经破获此案，有些情况尚在调查当中，家里没其他情况，请他放心……父亲没有听完黄一军的话，就奔到了师长的办公室大声报告道：“报告首长，家里情况弄明白了，非常感谢首长关心，我一定完成军区党委交给的任务……”
刘师长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我就等你这句话。今后你归军区直接领导，你先回吧，抓紧时间训练部队，工兵营和通讯连随后就到。记住，会议当中所涉及的事情，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对部队的同志们说，就说找山里那座军火库，补充军区弹药。”
临行时师长牵来了一匹大红马说：“没什么好送的，这匹马送你。”
“这是师长的马，我不能要。”
“我现在有车坐了，这马就给你了。”师长把马鞭甩到父亲的手上，父亲敬礼，翻身上了马。
“等等。”关政委牵着他那匹大白马走上来，“我陪你去。”后面跟着于兵副政委。
“不用了，首长们都很忙，我得赶回去军训了。”
“军区和师首长委托我去宣布命令。”关政委跨上了马，对父亲笑了笑说，“以后你是大团长了，我得送送你啊。”
“别，别。”父亲忙在马上摇手，“你还是我的首长。”说着扬鞭催马，一路上还有于兵副政委和跟随其后的三名警卫员，共六匹马，在荒漠戈壁上扬起一道浓浓的尘土朝前卷去。
此时的父亲心情畅快无比，他骑在师长的高头大马上，任凭这匹憋足了劲的战马狂奔。他们追赶着西下的太阳，直到太阳落下山去，月亮从天边升起，他们才到了父亲他们营区那片山脚下面。在月光下，父亲看到了他走时那辆大卡车轧过的车辙。
“到啦到啦！”父亲叫着，这是他一路上说出的第一句话，他让马停了下来，等关政委过来后说，“五天前，我就在这里坐了王二一给我找的大卡车。”
在不远的地方有四双眼睛闪着幽幽的蓝光，父亲对关政委说：“这几只狼跟了我快一年的时间了，前面共有六只，被打掉了两只，我差点把它们忘了。”
“这里狼多得很，不一定是哪一群。”
“肯定是。我们和它结下了不解之仇，去年进山张一声把公狼给杀了，冬天的时候两只狼崽子也被我杀了。”
“狼这东西记仇，而且很狡猾。”
“文团长。”于兵副政委虽然没有看到那四只狼，也没听到父亲和关政委说什么，大声叫道，“老伙计，这次到了营地要给你好好庆祝一下啊，当年的娃娃营长，如今又是全军最年轻的团长啦。”
“代理，只是代理。”父亲忙说。
“不管怎么说，关政委带来了好酒，你叫他们打些野物，要好好庆祝一下。”
“野物多得是，你看！”于副政委随父亲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四只狼尾随着他们渐渐靠近。
“说野物，这里就有啊。”于副政委说着就要从腰间拔枪。
“不要开枪，这狼狡猾得很，你是打不着它们的。”父亲话出口心里一哆嗦，脑子里突然闪出了一个人影，他大叫一声，“胡日鬼，胡日鬼呢？”这时候父亲才想起离开他已有三天多的胡日鬼现在哪里？
“什么胡日鬼？”看到父亲着急的样子，于副政委忙问。
“就是我的通信兵，叫胡日鬼。”
“是不是和团里的王参谋一块回来的那个战士？”
“是啊，他现在在哪里？”
“昨天回你营里去了。”
“怎么回的？”
“这个我不知道。”
“要是他一个人走道，很危险。这里的狼比人都阴险。”
父亲扬鞭催马朝前直奔。这时候那四只狼排成了一字形立在了父亲的马头前面。
狼群没有退缩的意思，龇着满嘴的白牙在惨白的月光下闪着寒光。那头母狼仰脸朝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在这荒凉的大漠上悠悠荡荡传出很远很远。
父亲没有把这几只狼看在眼里，这几只狼也没有把这六个骑马的人放在心上，因为它们一路跟来详细观察过了，六个人身上并没有令它们惧怕的长枪。
大红马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不停地晃动着头打着响鼻。父亲借着月光看清楚了这六头狼的峥嵘面目，一个个龇牙咧嘴凶相毕露，全身散发着骚动不安和冲动，它们的前爪伏在地上，随时就会一跃而起，发起疯狂的冲锋。
父亲抖了一下马缰绳，催马向前，他心中仍然十分挂记着胡日鬼。这几匹狼只不过是在他眼前龇牙咧嘴罢了，他不管狼群如何发威，仍抖着马缰绳往前奔。就在父亲催马向前跨了五步之后，一只狼“嗖”地从地上跳起来，那匹大红马前蹄扬起，头朝天空“咴咴”地发出两声嘶鸣。
“畜生！”父亲在马背上脚踩马镫站起来，他大骂一声，就看到那匹狼在空中伸展着前爪对着马头扑过来。
狼的两只爪子扑上了马头，紧紧地抓住了厚厚的马鬃，伸长脖子，张开嘴就朝父亲咬去。父亲拉着马缰，挺直了腰，整个身子朝后仰去。正在这时候，关政委座下的大白马冲上来，奋力一头顶去，那只狼便飞了出去。
两匹马紧紧并在一起，发出震耳的长嘶。那狼的野心并不死，四只狼联合起来也发出撼动大漠的嚎声，一齐向前。这时候，于兵副政委和紧跟上来的三个战士手中的枪响了。
枪声震动天地，也把这些狼镇住了，其中那只母狼嚎叫一声，这几只狼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没事吧，没事吧？”关政委忙问父亲，“这狼怎么不怕人呢！”
“穷凶极恶。”父亲伏下身去摸马脖子，一团马鬃掉下来，再仔细摸了摸，便说，“没事。”
“我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凶恶的畜生。”于兵策马走近父亲，“我说还是用枪打。”
“对付狼就得用枪。”关政委也说，“狼这东西本性不改，还记仇。”
“狼很狡猾，一般用枪也难打着，你看这不都跑了吗？”父亲说，“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胡日鬼，要是他一个人回来，遇见这一群狼就险了。”
“他有枪，他携带着一支卡宾枪。”
“我还是不放心，走，咱们走快一点，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行六个人在大漠上奔驰，在快到父亲他们开垦的土地上的时候，看到那片化完冰雪的土地上，影影绰绰地晃动着一群群黑影。
三千亩开垦的土地上随着冰雪的融化，长出一片绿油油的麦苗。在山上积雪未化，地上寸草不生的季节，这片麦苗吸引了远近大批的食草动物，有黄羊、大头羊、马鹿、野驴等等。
父亲和关政委勒住了缰绳，他们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他们大略估算了一下，有三四百头野牲口，有的比人还高，有的像羊一样大小。在这群食草动物四周，有星星点点的绿光晃动，那是食肉动物贪婪的眼睛。
饿了一冬天的动物们，拼命地低头啃着麦苗。父亲他们催马奔过来，它们只是躲避一下，死活也不肯离开这片麦地。麦地里有几只黄羊被狼，或者是豹子咬死，只剩下一堆骸骨。这片用战士们血汗开垦种植的土地，变成了食草动物们的天堂，也同时成了食肉动物们的猎场。
远处传来一阵阵吆喝声和几声枪响。动物们开始四散逃跑，不过这些食草动物行动并不快，慢腾腾地很不情愿离去，有几只胆大的仍在低头边走边啃着。随着吆喝声和枪声的起落，地上燃起几堆烟火。火光把麦地的那一边照得很亮。
动物们渐渐散去，父亲翻身从马背上下来，蹲下身子捧起一把被连根拔起的麦苗，借着月光仔细地看了看说：“这些畜生，连根都不留。”
“没想到这麦子被水淹过，长得还这么好。”关政委也下马查看着麦地。
“这有什么用，不想办法治一下，长得再好，也还是被它们吃光。”
“得想想办法。”于兵凑过来说，“还没见过这么多野物，不如办一个养殖场了。”
“拿什么养啊，拿这片麦地？”父亲说，“这片地今年要是不打粮食，我们吃饭都有问题。”
“要是能在这地四周圈起一道栅栏就好办了。”
“这话等于没说，拿什么去圈？”关政委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他看到有几个人朝这边奔过来。跑在前面的是营长王二一，当他看到父亲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脸“唰”地一下子雪白雪白的。父亲捕捉到了他的脸色和惊愕眼神，不过那只是瞬间，王二一随即开口：“没想到，没想到教导员回来了。”
“我也没想到……”父亲很镇静地笑了笑。
“还有你没想到的事……”随后关政委和王二一握了握手说，“把你们营党委委员们召集起来，连夜宣布一下军区党委的决定。”
王二一营长在月光下，睁大着一双迷茫的眼睛。他并不清楚，军区党委有什么决定，军区党委的决定与他们这个小小的营级单位有什么关系。
“现在吗？”
“现在。”关政委说得很肯定。
“刘星去通知各连党委成员们到，到……”
“就到我的地窝子去吧。”父亲补了一句。
刘星飞快奔去，远处那些动物们还在四周徘徊着不肯离去。
“王营长，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些动物们撵走？”关政委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连根拔起的麦苗问。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杀。”
“能杀得光吗？”
“只有杀得它们害怕了，才能保住这片麦地。”
王二一说着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前方的一只黄羊扣动了扳机，黄羊随着枪声一头栽下。王二一“嘿嘿”笑着，这一枪给自己内心增加了许多底气，他摇晃着身子朝他的猎物走去。
连夜召开的营党委会，使大家着实感到意外。从现在开始，这个营扩编为特务团，从这一刻开始，大家对父亲改变了称呼。只有一点是王二一营长预料到的事，那就是由父亲带领这支部队再次进山，寻找那座军火库。
在供给制的年代，当团长和当营长，当连长和当战士没有多大的差距，只是责任和担子更重了。关政委让父亲表示态度，父亲心里想着那个无人能说，却又重大无比的任务，只能淡淡地一笑说：“我现在觉得很轻松，家里遇到一点小麻烦，有惊无险，化险为夷。”
“老文，说说你这个团长怎么干。”关政委用手捅了捅喜笑颜开的父亲。面对与会的党委会成员，父亲整了整衣襟：
“同志们，我们如今面临首要的问题，就是尽快做好二次进山的准备。这次不一样了，我们有一个工兵营，一个通讯连，最关键的是我们这支队伍都很年轻，大家充满着干劲，在延安时血染沙场，来到边疆万里垦荒，在任何地方，都是壮志满怀；在任何时候，都是斗志昂扬！此次军区首长交代的任务责任重大、使命光荣，充分体现了全师乃至全军区首长对同志们的信任和认可，但是要高质量地完成这项任务，会面对我们目前无法估计的困难和问题。就本次任务来讲，我提三点要求……”
会议开得很轻松，会后张一声大嗓门吼了起来：“要庆祝一下，今夜不睡觉！”于是大家把王营长刚打的黄羊拖了过来，收拾了一下就放到火上烤，关政委让三个一起来的战士从马上卸下早已准备的酒和莫合烟，就在这初春的夜晚，在父亲那低矮的地窝子里闹腾起来。
父亲喝了不少酒，他后来告诉我不是因为他当了团长而喝得那么多，而是为我老爷爷和为了我。他对身边的王营长说：“你知道吗，我爷爷在我们老家那一带也是大名鼎鼎。”
“我爷爷也是。”没想到王营长酒后也如此说道。父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问道：“李明天的伤好了没有？”
“听说截了几根脚趾头。”
“我回来得急，本来想到师部卫生队去看看……”
“过两天派人去看看，不行就把他接回来。”
“胡日鬼呢，你见到胡日鬼了吗？”
“没有见到，自从你走后就没见到。”
父亲感到有些紧张，酒也就醒了许多，这荒漠里虎狼成群，万一出了差错，想都不敢想。
“明天天亮后，你就派出人去找，把我的马和炊事班那辆驴车都派上，无论如何你要把他找到。”
“好。”王营长回应着就往外走。
“不急，胡日鬼外出的事不要对人说。”
王营长疑惑地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什么就走了出去。
“啥事不能说？”张一声跟在后面压低了嗓门问父亲。
“你去给王营长多敬几杯酒吧，我看他很有些酒量。”
“啥酒量啊，三碗以后脸红得像鸡冠子。”
父亲看到王二一正在和关政委、于副政委端碗碰酒，那神态已有三分醉意。
“他这一阵子很辛苦啊，这个营长当得也不容易。”
“还从来没见到他这么多话，平时一脸严肃，干什么都绷得紧紧的。”
“好吧，我去敬他一碗。”“来，王营长，我来敬你这碗酒。”父亲端了碗酒走过去。
父亲在师部已给关政委说了一些王二一的情况，关政委当时只是点了点头，看样子组织上也掌握了一些情况，或者是还有其他方面的考虑，没有对王二一展开调查，只是对父亲说了句，回去后，要和过去一样。
看着面前端来的一碗酒，王二一忙站起说道：
“不敬，不敬，怎能让团长敬酒，我来敬团长。”
父亲突然对着他的耳朵，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先不要着急，等会儿我想看看你身上文着的那个地图……”
王二一头上大滴的汗水滴落，他知道掩盖不下去了，可情急之中又想不出对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有端起碗，一仰脖烈酒入喉，眼睛红通通的，似醉态般说道：“都行，都行，今后命都是你的。”
王二一在洪虎的搀扶下坐下去，马连长上来扶着父亲坐到土炕上，父亲左右看了看说：“三连长高升官还没有回来呀，他老家哪里的……”
“我，我很快命令他归，归队。”王二一靠在墙跟前，一动便听到“哗啦——”的沙土流落。
关政委说：“王营长，你的权也太大了，一连长回去多长时间了，还没有回来？”
“报告首长，下不为例。”说完王二一扶着头感觉好像喝醉了一般，编了个借口出门方便去了。
那一夜大多数人都喝多了，那一夜父亲很兴奋，借着酒力大脑不停地旋转。他有许多想不通的事，进到新疆这两年，发生的许多事都让他感觉像做梦一般，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像编故事一样一件接着一件，从营长降到班长，从班长又当了团长，有这样像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的吗？
他想不通。但他想到了一点，让他当这个团长是上级对山里面情况的极为重视，是让他这个唯一知道大山里机密的军事领导担负起责任，他觉得这份责任重于大山。
在天放亮的时候，父亲谋划出一套进山的计划。早饭后他就召开了军事会议，他宣布从调来的工兵营抽一个连，从通讯连抽一个排，留在驻地。把曾经进山的干部战士都集合起来，由张一声带队组成一个侦察连，做一天的准备，第二天就往山里进发。营地里仍由王二一营长和王为民指导员组织修渠开荒。
父亲说：“咱们这个团是独立的，但是任务是双重的，要一手抓生产建设，一手抓武装斗争。”
这个团真叫独立，独立得班子里只有父亲一个人，没有政委，没有副职。父亲自我解嘲道：“这下千斤重担，我一个人担着就好。”
“不行！”父亲刚下达完命令，王为民一声大喊，“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我也是进过山的，为什么把我留下？”
父亲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平时话不多，性子上来就死犟的王为民，低声说：“你头上不是有旧伤吗？”
“早好了。”王为民直愣愣地看着父亲。
“好了，你和张一声换换。”父亲临时改变了主意。
“团长你怎么能这么快就改了命令？”张一声又不愿意了。
“你小子，就是因为你把那几只狼引到这里来了，你要把它们解决了，要不就把你另一只耳朵，去让狼吃掉。”
父亲找了个理由就这么定了，张一声咧着大嘴，呼扇着半只耳朵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一项任务，你赶快组织人把胡日鬼给我找回来！”
父亲忍不住了，胡日鬼至今没有人影，这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胡日鬼咋了？”张一声大声问，其他人也都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父亲。
“散会！”父亲喊了一声，人们都站起来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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