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佞匪设伏三岔口 忠义救难星星峡
在那个通讯极不发达的年代，这封加急电报让父亲有些心慌意乱。他把全家老老少少都想了一遍，把家中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上上下下都想了一遍，怎么也想不出会发生什么事情，怎么也想不到全家人会遭遇劫匪，想不到这劫匪的用意是迫使他赶快回家，更想不到对方的用意何在？他突然想起上一次和王二一说到回家的事，结合这段时间的种种疑问，便拿着那二指宽的电报纸条找到王二一。
“营长，家里写了封电报，你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王二一接过电报脸色大变，惊呼道：“事出有因，你家肯定出了大麻烦，你得赶快回家看看！”
“会出什么麻烦？”父亲冷冷地看着他。
“不出事肯定不会发这么紧急的电报，你知道吗，这电报只有军区机关才有，没有急事不用这个。”王二一把事情说得很严重。
“这怎么办？”
“你赶快走，把电报留下，我给团里去说。”王二一摆出一副大义担当的模样，“这种事情团里会理解的。”
“我觉得这件事，是不是你也清楚？”虽然含着疑问，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王二一愣了一下，看着父亲尚自打量他的眼神，压低声音，强装镇定地说：“一个月前我就给你说过，那个军火库情况很复杂，你牵扯在里面，可能敌对势力盯上了你，想让你赶紧离开这里。”
“我说，你能不能把话一次都说完，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父亲换了一种口气，充满了对对方的怀疑。
“我都对你实话实说，咱们部队一定有他们的人，但我确实不知道是谁。当然，我要知道是谁，我不就成同谋了？你见过的那座军火库，就是这些事情的导火索，目前他们不是要对你下手，就要对你老家那边下手，目的就是要让你知难而退。”说着还摇摇头，“这些军统余孽，手段也狠着呢。”他的脑中飞速旋转，既要应对父亲的疑问，又不愿把事情说清楚，他要父亲回老家，在这半年内军火库不出纰漏就万事大吉。他也暗自惊叹高升官对父亲琢磨得透，父亲这人天大的事情也敢担当，但就是老家的亲人放不下，为了他们，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你听我的，我是真心为你好，我也要向组织坦白，尽量配合组织查清军火库的问题。眼下你要赶紧回去一趟，把家里的事料理一下，儿子还没见过呢。”
“得给团里打个报告。”
“不用，现在没多少事，一个月回来就行。”
“上次就是为了……”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个报告吧。”
“我替你写，有事我来担，我不像……”王二一想说他不像于兵那样不敢承担责任，话没出口又收了回去，然后说，“师部汽车班有辆卡车正好明天要去兰州拉货，司机是我的老乡，我派人去说一下，让他来接你。”
父亲虽觉得王二一态度诡异，毕竟记挂家中老幼，只好说道：“好吧。”
父亲本来就想赶快回家，他有意来征求王二一的意见，想让王二一为其打个掩护，没想到这王二一不仅没推辞，反而主动为父亲担责任，还把汽车都安排好了。父亲忙说：“我走后，这里的事就拜托你了。上面要不问你也别说，要问起我，你再把电报和报告拿出来。”父亲这一辈子就是想干啥就干啥，想到什么事就是什么。不过那封电报确实让人揪心，他几乎一晚上都拿着那封电报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王二一来叫父亲说：“汽车开不进来，咱得走路下去，汽车停在七八公里以外的地方。”
父亲说：“你身体行不行？”
“全好了，走这几公里算啥？”于是父亲搀着王二一的胳膊，顺着一条洪水冲出的浅沟往山下走去。
“没有告诉其他人吧？”父亲不放心地问。
“没有，全营谁也不知道，谁要问就说你去开会去了。”
“欺上瞒下，等我回去看看没多大事情，立刻赶回来。”
“既然回去了就别着急。”两个人正说着，后面有人大呼小叫地追上来了。父亲回头一看是胡日鬼，忙说：“我和营长有事商量，你回去吧。”
“是！”胡日鬼抱着杆大枪一屁股坐到地上，等到父亲走远了后，又悄悄地跟了上来。
父亲和王二一走到了一辆美式大卡车跟前，司机是一个彪形大汉，长着一双大耳朵、一个大鼻子，眼珠黑黑的，骨碌碌乱转，王二一说：“这就是我的老乡叫张猛，四二年的老兵，一直开车，技术没问题。”张猛见到父亲也不敬礼，嘴里叼了根莫合烟，一股流里流气的老兵油子的架势。
“好吧，全托张师傅了。”父亲朝着司机笑了笑。王二一说：“一路上把教导员照顾好了。”张猛也不答话，上车后猛踩油门，把这辆大卡车弄得“轰轰”响。
“多保重，这里你就放心，后面的工作就是挖引水渠，个把月准完。”
“就辛苦你了，我会很快就回来。”俩人说了说话父亲就上了车。汽车在这没有平路的戈壁滩上颠簸得很厉害，走得也很慢。
“张师傅车开得好，一般司机不敢走这样的地方。”张猛也不说话，一双黑眼珠子贼亮，两手抓着方向盘不停地摇晃。
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左右摇晃，张猛的两只大耳朵也不停地左右摇晃。父亲直盯着前方，双手抓着车把手，只觉得司机的大耳朵像把扇子在他的左脸腮边摇来扇去。
“停，停！”父亲突然叫道。他看到一个人抱着一杆枪蹲在前方，司机像没看到似的继续往前开。
“我说你把车停下，前面有我的一个战士。”这时候父亲看清楚了，从地上站起来的正是胡日鬼。
张猛根本不理会父亲的话，继续开车往前走。那时候的司机这么牛逼，他认为他开的是一架总统专机，谁的话都是耳旁风。
父亲心里“咯噔”一声，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转过脸去对着这个不知装着什么药的司机，呵斥道：“我命令你停车！”司机张猛毫不示弱地转过脸来也瞪了父亲一眼，一侧的车轮子侧滑到一条浅沟里，沟虽不深，但整个车朝父亲这边倾斜下来，张猛握紧方向盘挂了一个倒挡，汽车吼叫着退了回去，这时候胡日鬼飞快地爬到了车厢中去。
“到下面来吧。”父亲摇下车窗喊胡日鬼。
“不用，这上面亮敞。”
“上面土太大。”
“这里有帆布。”
“叫那个人下去！”张猛开口说话。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父亲笑了笑，“捎他一段吧，他到了军区就下来。”
张猛又闭上了嘴不说一句话，好不容易把车开到一条平坦的路上。汽车卷着沙土，在半下午的时候到了迪化（今乌鲁木齐），张猛把车停下来又说了一句话：“让那个人下来。”
“好吧，咱们也都下来休息休息，跑了这么远把你也累得不轻，我请你吃羊肉泡馍。”父亲指着路边一家陕西饭馆说。张猛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饭馆的招牌，舔了一下厚厚的嘴唇，把车靠饭馆停了下来。
三个人都饥肠辘辘，张猛头也不抬地吃了三份泡馍，然后打着饱嗝自己要了间房子睡去了。
父亲和胡日鬼住在一间房，一夜基本没合眼，他一会儿想想家里的情形，一会儿想想部队的经历，尤其是王二一昨天的话，越琢磨越感到疑窦丛生。车辆路过团部的时候，他想找关政委把王二一的情况谈一谈，但一转念，毕竟是起义部队过来的，不要因为自己还不成熟的猜疑，伤了大局。
“小胡，小胡。”父亲喊起了正在打呼噜的胡日鬼，“你明天就不要跟着我了，你回团里找一下关政委，就说……”
“我不回，我不回去。”胡日鬼眼也不睁，扭过头又打起了呼噜。
说的也是，这儿离团部近二百公里，让他怎么回去？父亲想来想去，只有硬着头皮不去管他，等从老家回来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张猛把大卡车发动得震天响，父亲从店里买了十几个肉夹馍坐上去。张猛站到汽车前脚踏板上，朝车厢上瞅了一眼，问父亲：“他走了？”父亲递给他一个肉夹馍嚼起来。
一路上无语，只能听到汽车的轰鸣，张猛跑累了，就在有人烟的地方停下来歇歇。这个人一路无话，或停或走从不和父亲商量，他想停就停想走就走，简直没把父亲放在眼里。父亲问：“张师傅，不停下来吃点饭歇歇吗？这里过去可净是沙漠戈壁了。”
回应父亲的却是汽车更大的轰鸣，和满天卷起的沙尘。过了几个小时，车子开到了进入新疆的咽喉要道——星星峡。父亲透过车窗，看到远远的地方有三个人持枪拦在路中间，父亲警觉地从腰间拔出枪并上了膛。三个人举枪比画着叫停车，汽车没有减速，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的时候，父亲看清这三个人头戴狐皮帽子，身穿羊皮大衣，满脸胡须，一副杀气不像好人样。随后听到“叭叭……”几声枪响，张猛这时候开了口：“坏了，轮胎打爆了。”果然，两边的后轮胎都被打爆了。车速很快减了下来，张猛减低油门，脚踩刹车把车往路边停了下来。
“开车！不能停！”父亲拔出枪来，汽车又“轰轰”地发动着，慢腾腾地往前开，后轮上的钢圈在地上发出“咔啦啦”的声响。
三个人在后面拼命地追，他们甩掉了皮帽子，扔掉了皮大衣，大声吆喝着：“站住！站住！”
父亲一直命令张猛全速前进，车跑得再慢也比人跑得快，渐渐地把那三个人甩到了后面。
父亲长舒了一口气，把枪收回来问道：“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张猛像没有听到，尽管把车往前开。父亲突然看到三百米开外的路中间堆起三块大石头，更远的地方有七八个人举枪等在那里。
“停车！”父亲又喊了一声，“把车往回倒！”
“后面追上来怎么办？”张猛开了口，声音有些哆嗦。
“不用你管，往后掉头。”
汽车原地打了个转，瘸着“腿”咔嗒嗒地往前继续开。
汽车迎着原本在后面的三个匪徒开去，另一面的七个匪徒气急败坏地叫喊着，追着速度极慢的汽车飞跑。
父亲走了的第二天，团参谋王德胜拿着一份通知书，骑马前来找父亲。
“教导员家中出大事了。”王二一拿出电报来，“他昨天回老家去了。”
“谁批准的？”王参谋惊异地瞪大眼睛。
“我知道。”
“你有权批假吗？这可是机密很高的紧急军事会议。”
“我能不能代他？”王二一胆怯地问。
“你？这是军区召开的，老首长点的将，三级军事首长会议，营级就他一个人。”
“这怎么办，这怎么办？”王二一营长额头渗出豆粒般的汗珠。
“他坐的什么车？车牌号是多少？”
询问了情况，王参谋打马飞速赶回团里。牛团长和关政委听王参谋汇报后，又气又急，牛团长骂道：“混蛋透顶，老毛病又犯了，军法处置！”
“快向师长汇报，派车追赶！”关政委急忙对王参谋下达命令。
王参谋骑马火速赶到了小李庄师部，罗参谋长把他直接带到了刘师长办公室，师长掐着手指头算着开会的时间，然后微微一笑说：“小王，你坐我的车去，把他追回来，不耽误。”
罗参谋长说：“师长的车不能动，我派车吧。非得要他回来吗？”
“必须让他回来，军区首长点的名。”
“这么高级的军区会议连我这师参谋长都无权参加，凭啥让一个教导员参加？”
“让他参加，自有让他参加的道理。”
“不过那小子写的几篇文章我看过，对部队的整顿和教育还很有用。”
“这与文章无关。你快安排车去吧，要快车！”
罗参谋长带着王参谋从刘师长办公室出来，直奔师部小车班，说是小车班，其实也只有三辆美国吉普车，罗参谋长点着小车班班长说：“和尚，你开车，和王参谋一起去完成一项任务。”
小车班班长外号和尚，三十几岁，圆圆的脑袋光个头，个头不大，嘴巴很大，他可不像父亲坐的那辆大卡车司机张猛。他操着一口河南口音问道：“咋，去哪？”
“跟王参谋走。”
“他是哪里的王参谋？”
“废话，现在就出发。”这和尚竟敢跟罗参谋长啰唆，边发动车边嘟囔着：“就这辆车值班了……”
美吉普吼了两声，便载着王德胜参谋冲出了师部。“往哪去？”
“往哈密方向追一辆卡车。”
“俺的娘耶，这要回老家了。”和尚看了一眼王参谋长铁青色的脸，“追它干球。”
“咱们跑快一点，估计到哈密就能追上。”
“啥时候去的？”
“昨天。”
“不用跑到哈密，顶多到吐鲁番，咱这车顶它三辆卡车跑得快！”和尚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石头路上像脱缰的野马朝前跑。
路过达坂城，刮起大风，沙石打得吉普车“乒乓”响，一阵强风刮来，车头就朝路基下冲去。
和尚紧握方向盘，吉普车就像一匹不听使唤的烈马，被一阵风吹到路基下面，原地转了两个圈，差点翻了过去。
“娘耶！”和尚叫了一声，一头冷汗趴到方向盘上。
“好样的！”王参谋长拍了他一下，“咱们不能停下，你慢点走。”
“追，追的什么人？”
“一个营教导员。”
“他要干啥去？”
“回家。”
“回就回呗，追他干球？”
“这是命令。”
“去年你们那就有一个营长私自回家受了处分，今年怎么又出了个教导员。”
“就是那个人。”
“咋？还是那个人？”和尚把车慢慢地开到路上。风仍然刮得很厉害，扬起的沙土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
“枪毙，枪毙……”和尚嘴里不停地自语着，“哼，这种人，一年跑一回，还是教导员，追回来有什么用，还是处理太轻了，这次回来枪毙！”
和尚把父亲恨得牙痒，路上不停地叫着：“枪毙，枪毙，追上去我先给他一枪托子……”
不用和尚枪毙，也不用和尚的枪托子，这时一堆长短枪正在围追堵截着父亲。
父亲坐的那辆卡车又一次停下了，距离车辆还有三百米的那三个持枪的人冲了上来。
“再不下来就开枪了！”那三个人气喘吁吁地大吼大叫，“老子在这里等了两天了，还不下来！”
这时候，后面的七八个人也往这面走来，来者不善，这一帮子人是早有预谋。父亲转过脸去看着司机，张猛脸色煞白，身子缩下去一截，父亲小声严厉地命令道：“开车！”
从张猛的脸色上看，父亲认定了这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阴谋。张猛缩在方向盘后面，迟迟不动，还提高了嗓门喊道：“前后轮胎都爆了，这车怎么开？”
这驾驶员虽然能看出是有意在拖延时间，但说的也是实情，车的四条轮胎有三条都被打爆，好比是一条断了腿的马，怎么跑？
“开车！”父亲又低声吼了一句。
“没用，前后都有人……”
“你敢不开？”父亲把枪抵上张猛。
“投降吧，没准还能活命。”
“混蛋！”父亲的枪管狠狠地点了一下张猛的额头。这时候外面又响起一阵枪声，靠父亲这边的前轱辘也被打爆了，窗玻璃“哗啦”一声被枪托砸碎了，散落的玻璃碴撒了父亲一身。两个人踩着车踏板，上来就伸手抓住父亲的手腕，父亲的枪举过头顶，硬是被那两人掰了过来，枪声响起，子弹打穿了驾驶室顶盖，整个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两个歹徒抓住父亲的右臂想夺枪。“你们是干什么的？”父亲快坚持不住了，大声喝问。两人并不回答，瞪着恶狠狠的目光把枪夺了下来。就在一个歹徒伸手去按车门锁的时候，连着三声枪响，两个歹徒翻着滚从车踏板上跌下去。地上那个持枪警戒的家伙，被这突然的枪声震懵了，在原地转了个圈，随后又一声枪响，也一跟头栽倒在地上。
子弹是从车厢上射下来的。响声刚落，胡日鬼抖落身上的帆布，从车厢上跳下来。他从地上捡起父亲的枪递过去，又把那三个人的长枪扔到车厢上去，手里端着那支卡宾枪站到车踏板上。这时候的胡日鬼威风凛凛，杀气冲天，对驾驶员张猛大吼一声：“开车！”这实如天降的胡日鬼把张猛早就吓得魂魄出窍，手忙脚乱地开车前行。
后面的七八个匪徒见状，停下了脚步，卡车吼叫着像个瘸子一跛一颠地往前冲，轮胎上的钢圈杠压着石子发出“噼里啪啦”的怪响。
车继续往前开，后面的匪徒这才反应过来，“乒乒乓乓”的枪声响成一片，子弹在车周围飞舞。胡日鬼一跃又跳上车厢，趴在那一堆帆布后面，用从地上捡起的三支枪轮着射去，前面的匪徒有一个中弹，其他人全都趴到了地上。
“狗日的，追啊，追啊……”胡日鬼一边射击一边叫着，像着了魔一般，他在这帆布底下趴了大半天，早就憋坏了，直冲着趴在地上的匪徒“噢噢……”地大叫。
四个轮胎都泄了气的卡车，在沙石路上左右晃着，像喝醉了酒的汉子，歪歪扭扭地往前奔着。张猛实在是被胡日鬼的杀气震住了，油门踩到底，不管三七二十一，闷着头往前开。汽车后面掀起一道浓浓的黑烟，在冲到哈密的时候，前面一辆吉普车飞速奔来，在离卡车不到三十尺的地方“嘎吱”停下，王参谋从车里下来，一伸手拦下了卡车。
“是团里的王参谋，赶快下车！”父亲开了车门对车上的胡日鬼说了一声。
“哎呀，老弟呀，你叫我追得好苦啊。”王参谋和父亲很熟。两人握着手，父亲问：“你追我干什么？”
“你狗日的，当逃兵当惯了是不是！”和尚也从车上下来，对着父亲就骂。
“不得无理，他可是全军屡立战功的干才！”王参谋赶紧制止冲上来的和尚。
“切，全军有名的逃兵，拉出去枪毙！”和尚上来冲着父亲咆哮。
“你再给我说一句！”胡日鬼从车上一蹦下来，就朝和尚的屁股砸了一枪托子，“你算什么东西！”
和尚挨了一枪托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哪里挨过这样的揍，平时在师首长跟前很是受宠，那些团级领导在他跟前也要小声说话，再说那年头谁坐过小车呀。当和尚意识到屁股上那一枪托子着实很重，整个屁股蛋子像着了火一样火辣辣地疼，他扭脸看到又瘦又小的胡日鬼还在高举着枪托子，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就要朝胡日鬼砸去。胡日鬼见状往后一跳三步远，“哗啦”一声把子弹上了膛。
“干什么！”父亲怒喝一声，“把枪放下！”
“让他把石头放下！”胡日鬼仗着刚才救父亲时的英勇，放肆地叫着，“他不放下石头，老子打爆了他的头！”
二球怕二愣，二愣怕不要命，和尚把手中的石头扔掉，拍了拍手中的土，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嘴里小声嘀咕着：“等着以后收拾你……”
胡日鬼刚才射杀了几个匪徒，杀气正浓，端着枪追上和尚大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口口声声要枪毙父亲的和尚，缩着头不敢再吱一声。
“小胡，把枪放下！”父亲严厉地呵斥着胡日鬼，“他是首长的司机。”
“我管球他是谁，叫他收拾一下试试！”胡日鬼仍不服气地吼着。
“赶快上车吧，军区首长下了死命令，必须把你找回来，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王参谋对父亲说。
“为什么，我怎够资格参加这么高规格的会议？”
“全军就你一个营级干部，师团也只是军事一号参加。”
父亲马上意识到，这必是与山里那座军火库有关。他扭头对大卡车司机张猛若有深意地说：“你先去修车，后面我会去找你。”说着和参谋一起朝吉普车走去。
“叫他下车，不拉！”在胡日鬼上车的时候和尚吼了一声。
“这不行，他是教导员的通讯员。这样吧，你也辛苦了，我来替你开一阵子吧。”
“你会不会呀？”
“我可是开炮车出身的，这小车子更好开。”
王参谋换下了和尚，开着吉普车，卷起一阵沙尘，像一匹野马似的掉了头朝前冲去。
“这车好舒服呀。”胡日鬼坐在后面，用屁股狠狠墩了两下软绵绵的沙发。他惊叹这世界上还有这么舒服的玩意儿，肩上的枪管捅着车顶棚“嘭嘭”地响。“把枪放下！”和尚把胡日鬼恨得牙痒痒，扭过头来瞪着眼睛吼。
“来来，把枪放到后面。”父亲对胡日鬼做了个鬼脸，摘下了他肩头的枪，亲切地在胡日鬼的肩上拍了两下。
胡日鬼没有跟和尚计较，他平生第一次坐在这么舒服的车里，舒坦地伸展着双腿，紧靠后背，一会儿工夫就打起了呼噜。父亲却没有一点睡意，仿佛还沉浸在刚才发生的事件之中。
王参谋和和尚轮换着开车，跑了整整一夜，在第二天下午赶到了军区大院。军区紧急军事会议已经开了一上午。父亲没来得及洗把脸，便被军区参谋拉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只有五排座位。父亲悄悄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空座上，会议室的气氛非常紧张，司令员、政委坐在对面，司令在用他难懂的湖南话讲着当前严峻的形势，他讲到了隐藏在内部的特务组织，讲到了个别地区发生叛乱和暴动的敌情，会议开到最后，要讨论一项绝密议题，只有六个人参加。父亲非常惊诧地发现，一些军区一级的高级将领，都被请出了会议室，只留下了司令、政委、军区陈参谋长、刘汉生师长、一个机要秘书和自己。
“文民，你小子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这次你立功了。”司令员点着父亲的名字，大会已散，说话已没有那么严肃。听见被首长点名，父亲站起，端正地向司令敬了一个军礼，细听下文。“在这次，刘汉生部进山剿匪的一个连，击毙土匪卡斯麦，截获了绝密代码，已被专业人员破译，事关帝国主义反动势力意图颠覆我新生政权的U35计划……”
父亲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就从误打误撞那几个土匪身上获取的密码纸，颠覆政权？我们人民解放军战无不胜，士气正高，这计划都写着什么，有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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