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长夜颜开因家讯 平地莫名起波澜
回到地窝子里，父亲躺到铺上，伸展四肢，两眼望着屋顶。他感到生活像这黑黝黝的屋顶，密不透风令人窒息。再看看四周的沙土墙，觉得在这里的日子没有什么出路。他再次从衣袋里摸出老爷爷的信，看不清一个字，他仍然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诵这封珍贵的家书。
短短的家书又燃起父亲对生活热爱的希望之火。
“这孩子得起个好名字。”父亲独自一人对着屋顶喊，“叫什么？叫什么？”他在问自己。
喊了半天，有许多个名字在父亲心里反复斟酌，最后也没有定下来给我起什么名字，便呼呼地睡着了。
父亲一觉醒来的时候，王为民和张一声都坐在他的铺边。这两个老部下能理解父亲此时的心情，所以收工回来便不约而同地来看父亲。
“你们怎么在这里？”父亲从铺上坐了起来。
“为民前面来了一趟，你睡了也不盖被子，最近病号多。”
“谢谢你们。”父亲这时候才看到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我刚才问过那个战士了，就是三连那个叫李二两的班长采的药，叫雪青草，专治冻伤的。”王为民说，“他说用这种草熬出的药膏治好了好多战士。”
“不该烂得那么厉害。”父亲嘟哝了一句，“我知道《本草纲目》中有一种叫冬青草的植物，没听过有什么雪青草。”
“用不用到团里找个医生问问？”张一声问。
“王营长会不高兴的。”王为民说。
“管他的！”张一声说，“刚开始就没有那么厉害，越治越坏了。”
团部距此七八十公里，父亲和胡日鬼去了一趟差点没回来，还好这几天不下雪了，天气也一天天暖和起来。要是有个熟悉路的人跑一趟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吧。”父亲也只有在这两个老部下面前才有几分把握做出决定，“你们找个跑后勤的人，熟悉这条道的，我给关政委和于副政委写份请示，让他们派医生来给李明天看看。”
“你给那个炊事班班长，现在调到营里管给养的崔铁说一声。”张一声没有忘记在山里崔铁用一盆子盐水给他洗过屁股。
“对了，以前咱们连里的那个炊事班班长，每半个月他都要往团里跑一趟。”王为民也想起了崔铁。
“好好，我现在就写，快把老崔找来，叫他连夜去团部。”父亲很着急，但他忽略了荒漠雪原单人单枪在黑夜怎么才能赶到团部，路上遇到狼群，或者意外，他这戴“罪”之人如何交代。
送走崔铁后，父亲一直没有睡，心里七上八下，想这想那，一会儿想我的名字，一会儿想我的满月，一会儿想李明天的伤情，一会儿想他暗淡的岁月和今后的打算。到了半夜他突然心头一惊，从铺上爬起来，赶忙披上衣服，拿着手电直朝外面冲出去。
“为民，为民。”父亲跑步钻进王为民的地窝子，“你醒醒……”
王为民惊慌地爬起来，睡眼蒙眬地望着父亲手中电筒黄灿灿的光柱：“怎么啦，怎么啦？”
“崔铁是一个人去团部的吗？”
“不是，我又派了两个战士。他还有一辆毛驴车，没事。”王为民掀开被子，自己往里挪了挪让父亲赶紧钻进被窝。
父亲上身穿棉衣，下身穿一条单裤子，赶紧钻到王为民让出的被窝，头靠着沙墙，如释重负地深深喘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我们经历了许多，这点事怎能想不到。”
“当领导就是要多想些，我现在是啥心都不操了。”
“你的事早晚会有正确的结论的。”王为民抓起父亲的手使劲握了握，“我就不相信，会这样冤枉一个人。如果真没有那一天，我就跟你回老家去。”
“我现在就想回家去。”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对自己最信任的战友道出了真情。
“那我让你打报告你又不打。”
“我想再等等。”
“其实回咱们老家当个农民种上二亩地有啥不好。”
“你不能这么想，你有职有位，今后也必有作为。”
“有啥作为，我看今后在这里只有开荒种地了，和农民没啥区别。老家的人还认为咱们在这里骑马挎枪保边疆呢。”
“上次回老家，还不知道部队以后会到这里开荒种地。”
“你真不如回老家干武装部部长。”
“我也想过，组织上还在调查，回去怎么说？一个班长回去当部长？”父亲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要是压根就不回来……”
“那就是名副其实的逃兵啦。”
“逃兵就逃兵。回来后降级，带领我们进山历经千辛万苦，现在又被彻底免职，图了啥？”
“当了逃兵可是一生的污点。”
“跟我们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可是没污点？现在却骑到我们头上。”
父亲不语。
“你知道吗？现在全营有五六个当了逃兵了。”
“有这事？”父亲吃惊地问道，“是起义部队的？”
“起义部队的才不跑呢，他们过来后官兵一样，不受打骂虐待，像到了天堂一样。是咱们的战士。”
“怎么会是这样？”
“许多人觉得没仗打了，在这里种地还不如回老家去种。现在老家，家家都分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这里太苦了。”
两个人睡在一个被窝里说着话，不觉得天快亮了。在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都睡着了，父亲在我满月的那天早晨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家乡的热炕头和我在满月的那天早上的傻笑……
老家的早晨要比父亲那里早两个小时，在父亲还在做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一竿子了。奶奶一脸的喜庆，在收拾完早饭的锅碗后，就忙着切肉弄午饭。中午我的姥爷、姥姥都要到家里来，两家要热热闹闹地给我过个满月。
老爷爷一早就到集市上买了几斤肉，打了一壶酒。此时正站在院子中间蹲着马步，眯着双眼，任凭太阳光在他清朗的脸上晃来晃去，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飘来飘去。
妈妈抱着我从热炕上下来，鼻尖上冒出一层针尖似的汗粒。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下炕，从生了我后奶奶始终守在妈妈的炕边，不让妈妈的脚尖沾过地。总算熬了一个月，妈妈迫不及待地从炕上下来，她觉得腰身一软，差点顺边溜下来，还好奶奶没有看到这一细节，妈妈赶紧站直，紧紧地抱着我，走到灶膛口。
“下来走走吧，把他包严点，就在这站站可以了。”奶奶笑着，手里不停地切着。
妈妈生了我后身体稍微胖了点，白皙的皮肤更加像父亲在山里捡到的那块白玉，身上发出的潮湿温暖的奶汗味，让我晃动着胖乎乎的小脑袋直往她怀里钻。
“妈，今天的太阳真好。”
“好也不能出去。”奶奶懂得妈妈话里的意思。
“我就在这门口站站，让孩子也见见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蓝天，见到明晃晃的太阳，我“哇”的一声哭起来。
“咋地啦？”院子里的老爷爷一步跨过来。
“孩子该哭就叫他哭两声。”妈妈轻声说着，背过身去喂我。
听到哭声，老奶奶也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嘴里嘟嘟哝哝着什么就扶着门框走出来。
自从我出生后，全家的神经都跟着我的一哭一笑在跳动。只听妈妈在喊：“奶奶，没事，你别那么急。”老奶奶用拐棍捣着地一步一步地走来。
“来来，宝贝，对老奶奶笑一笑。”老奶奶扒着妈妈的胸前衣领，皱巴巴的脸上笑成了一朵大菊花。
就在老奶奶逗我笑的时候，听到大门被敲得“嘣嘣”响。妈妈立刻叫着：“姥姥姥爷来喽，姥姥姥爷来喽……”说着就要迈出门槛。
奶奶手上沾满了菜汁和肉末，一把抓住了妈妈的胳膊，连声说：“不行不行，外面还冷。”妈妈硬是被奶奶拽了回来。
“不碍事的，妈。”妈妈还想抱我出去，“都满月了，不碍事的，妈。”这一个月妈也憋坏了，可如今阴历才二月，虽有大太阳，但风还透出刺骨寒。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这孩子不懂，月子落下病一辈子难治。”奶奶坚持让母亲退到灶台后面。
老爷爷已经去把大门打开，妈妈抱着我赶紧往外看。妈妈看到的不是姥爷姥姥，而是两个僧人跟在老爷爷的身后拐过了照壁走进来。
两个僧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灰色布衫长裤，打着绑腿，行走轻巧有力。两人在院子中间站定，单手侧掌胸前，弯腰朝奶奶施礼。
“阿弥陀佛……”
奶奶立刻慌慌忙忙弯腰还礼：“出家人进门，大喜大喜。”
老爷爷这时候搬来两把椅子给僧人让坐，并忙着去沏茶。
“施主满堂红光，院升紫云，必有喜事登门。”那个年纪大些、高胖的僧人对奶奶说。
“师父，不瞒你说，俺孙子今天过满月。”奶奶满脸欢喜地说，“真巧呀，两个师父来家里给俺孙子添福呀。”
“哦，原来如此，阿弥陀佛。”两个僧人起身答礼，口中念念有词。随后说：“路过宝庄，见有祥云缭绕，施主告扰了，如不方便贫僧这就告辞。”
“唉，不着急，先吃杯热茶。”老爷爷端着沏满茶的紫砂壶和几只杯子走出来。老爷爷仰脸笑道：“师父真会说话，哪有什么祥云景象。”
“爹，快别这么说，咱们看不到。修行的师父不是平常人。”奶奶听这么说高兴地拍着手掌，菜也不切了，饭也不做了，也走到院子里来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不妨把你家小施主抱来让贫僧一看。”
“快快。”奶奶这时候忘了春寒料峭，进屋抱着我就往外走，却不让我母亲出来。由于走得急，被门槛绊了脚，奶奶小脚站不稳，重重地摔倒在门边上，怀里的我被摔到院子里。
我出生后就是这样走出我家的，全家人都呆立当场。妈妈暗呼一声冲出院子，奶奶吓得脸色苍白，老爷爷像捡一片落叶一样地把我拾起来，两个僧人却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
因为我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根本没有感觉到疼。这一抛在空中飘了一下，第一次深感人生的虚渺，刺激好玩，我竟然在众人惊呼声中“哈哈”地笑起来，笑声像一串银铃清脆响亮，待全家人围拢过来，看到我在那里还笑，全都笑了。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会笑出声来。”奶奶抱过我去，仔细端详，见我毫发无伤，便说，“老天，吓死我了……”
“吉人自有天相，小施主大富大贵，自有驱灾避险之身。”
“师父，你快给俺孙子看看，你看长得多好，虎头虎脑、大脸大眼……”奶奶举着我送到僧人眼前。
我家那座灰色的四合院里笑声朗朗，一片笑声中引发得我也格外兴奋，几只喜鹊在门口那棵大槐树上叽喳不停。万里之外的父亲在天亮之后仿佛也听到了我的笑声，他从铺上翻下身来，披衣走出地窝子，一股寒风吹来，他系好衣服，面朝东方，看着随太阳升起浮现出的一片霞光，在他的脑海里想象着我的模样，在他心里念叨着：过满月了，过满月了……耳边始终回荡着一个男婴“咯咯”的笑声，这笑声传出很远很远，好像是环绕着雪山顶峰不断升腾……
父亲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疲惫忧伤，也露出会心的微笑，万里关山相隔的父子在同一时间笑得是那样明亮。
正在父亲释放着久违的笑声时，猛然感到身后有一个人在朝他靠近，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此时的心情，他感觉到那人知趣地站在那里，他甚至没有向后看一眼……过了一会儿，父亲顺势坐到雪中，头靠在半人高的雪堆上，冰冷的雪埋住了他半个脑袋，他的大脑恢复了清醒，感觉一双手从后面托起了他的脑袋。
就在王二一营长往上托父亲脑袋的同时，我的脑袋也被那僧人高高托起。那位大和尚摸着我的头盖骨，仔细地端量着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有十来分钟，这十几分钟四周静悄悄鸦雀无声，大家都看着大和尚的脸色，屏住呼吸听他有何见解。
“这孩子是多福之相，却福劫交替，相陈相因，生来就没有父亲，或者说父亲远在天边，但从孩子面相上看，父子二人是个和合命数，一旦分开，父子二人都将遭受莫名劫难。”
老爷爷、老奶奶、妈妈全都被这僧人的一席话说得惊骇不已。
“你怎么知道他父亲不在？”老爷爷先是回过神来盯着那和尚，眼里透出怀疑。
和尚笑而不答，站在那里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态。
“他要遭什么难了，好好的啊，前几天还来信说好得很啊。”奶奶更是惊慌不已，那眼神盯着和尚，想从那里得到确切的消息。
和尚仍然笑而不答。
“这孩子会有什么难啊？师父。”妈妈眼里流下泪来。和尚伸出一只手，用摸过自己头盖骨的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径自带着那个小和尚往院门外走去。
“师父留步。”老爷爷上前拉着大和尚的手。这时候大门一声响，姥爷和姥姥手里提着礼盒欢天喜地地走了进来。
姥爷见到眼前的情景，收了笑容问道：“哪里来的僧人，何不一块坐坐用杯茶。”
“阿弥陀佛。”两个僧人弯腰施礼，绕过姥姥姥爷径直往外走去。
“师父可有良方解难吗？”老爷爷带着不甘心的口气对着僧人的背影喊。
“让孩子父亲回来，让他们父子团聚。”和尚头也不回，扔下这么一句话扬长而去。
两位僧人走了后，全家没了心情，姥爷喝了两杯酒后说：“别往心里去，哪有什么难。”
“他怎么会一眼看出孩子的父亲不在？”
“也没问他是何方和尚，昆嵛山上有座寺院，我和那里的方丈有些交情。过几日，天暖和些了，不然抱上孩子，让那方丈看看。”
“这和尚说得怪吓人的。”母亲坐在那里饭也不吃，她抱着我，直直地看着房角，“这孩子会有什么七灾八难，他爹会遇到什么……”
“和尚的话可听可不听，可信可不信。不好好在山上吃斋念佛，尽到我这院里胡诌八扯。”奶奶拉起妈妈的手安慰着说，“快吃点面，别等菜凉了，明天我就去找曹县长去，趁早把民调回来不就得了，应了和尚的话，他们父子不分开不就大吉大利了，哈哈。”奶奶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妈妈笑了，姥姥也笑了。三个女人一台戏，大家嘻嘻哈哈地说笑着，一扫心中的不快，把为我庆祝满月的长寿面也都呼呼噜噜地吃完了。
在我过满月的那天，一大家子欢乐心情被两个和尚搅得人心惶惶。就在那个和尚摸着我的头顶说话的同时，王二一营长也把父亲满脸雪花的脑袋托了起来。父亲一双眼睛在灰垢和雪花后面辨认出是王营长后，有些吃惊，随后咧嘴一笑，王二一也露出了一脸笑容。
“高兴呀，”王二一说，“儿子满月了。”
“你也知道啦。”
“谁不知道呀，你不告诉我，有人告诉我呀。”
“是呀，高兴，高兴呀。”父亲说着从雪地里坐了起来。
“高兴是高兴，可你还没见过你儿子呢。”
“是呀，我想等天再暖和些，请假回去看看。”
“可以，你现在走，我也批，人之常情嘛。”
父亲看了他一眼，感觉王营长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你不是凡人哪。”王二一和父亲四目相对，“我见过不怕苦不怕累的，见过不怕死不要命的，也见过撤职查办的，可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先不说撤你冤不冤，一抹到底了吧。苦海挣扎，放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要，我也听说老家你的关系硬，回去一定有个好前景，你还偏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苦苦挣扎。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你为什么不走呢？”
“我能走吗？”父亲在雪中挺直了身体，“山上下落不明的战士，病倒的战友，再说我还要接受组织的调查……”
“你只知道军营、战友，你还要做长久打算呀，你要想想你的家人，还有你那刚满月的孩子。”
王二一话中有话，见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父亲跟着他走进了地窝子，坐在铺边。这时太阳已从东方升起，从门口透进一些亮光，外面脚步声杂乱，战士们在走向挖渠的工地。王二一从火炉子上端来一缸子热水，又拿来一个烤馒头，掰下一半塞给父亲。
“你还没吃吧，先垫点。”王二一像个老大哥一样招呼着父亲。“营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其实上级安到你头上的谎报军情是不对的，那么多人都看到的军火库怎么会不存在呢？要么是领导昏了头，还是上级故意掩盖真相？要是后者，咱们来分析分析。”
“分析什么？”父亲睁大眼睛看着王二一。
“我知道山里那座军火库，在和平起义前马呈祥的骑五军修建的，一个连修了半年，建好后把一个连的人都活埋了，所有见过那个弹药库的人都被杀了。”
“你知道那军火库在什么地方？”父亲急切地问道。
“知道有，但没见过，见过就死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骑五军的一个参谋和我是同乡，总之说来话长，你不要告诉别人……”
王二一正要对父亲说什么，突然刘星从地窝子外面闯进来，嘴上说着：“营长，我去工地了。”“你去告诉洪连长，八班长在我这里说点事。”这时刘星扭过头来，才看到父亲坐在那里，他面带惊异，连说：“是、是。”走了出去。
父亲听着王二一的话里话外也有些吃不准，这个王二一平时话不多，怎么今天打开了话匣子，刚才那一席话已经出乎父亲意料，他还要说什么？他要干什么？他是什么身份？一连串的问号在父亲脑中闪过，他警觉地意识到王二一不简单。
“只有你曾带一个连队去过那里，有些事我想告诉你，也是为我日后如果遇到解释不清的地方，你要为我说说话。”
父亲越听越蹊跷，但依然平静地说道：“你想说些什么，我尽管听着。”
“我现在想为你做证，写份书面材料送到军区军事法庭，证明山里的军火库确实存在。”
“你既然没去过，拿什么证据给我做证？”
“我还知道一点内情。”王二一说完眨巴了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这事你清楚就行了，日后你也要为我做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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