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重披征衣补己过 歧路多艰志成城
父亲在高烧中想到了在老家一个月零八天所经历的往事，想到和我母亲成亲时那短暂而甜蜜的幸福时光，想到结婚那天累死那头曾把我爷爷摔下山去的大骡子……骡子倒地的声音如同在耳，使他在昏迷中惊了一跳。随后他想起新婚那天，脸上泛起笑容，伸出双手，没有摸到母亲的手，却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岩石。他猛地醒来，周围一片漆黑，一时不知道在哪里，他闭上双眼仿佛想沉浸在那段记忆中不愿醒来。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新婚之夜的洞房，而是在天山深处行军。
他走出简易帐篷，冰雹早已停了，脚下是一片片散发着寒光的冰疙瘩。他去看了看张一声和王为民，见两人呼吸平顺，睡意正酣，又看到远处哨兵，精神抖擞地挺直站立，见他走动向他敬礼问候。他摇了摇手退回帐中，正值半夜，自己却睡意全无，索性又续上了回忆……
新婚的第三天，父亲带母亲到医院看望爷爷，奶奶拉着面若桃花的母亲说：“你去叫醒你爹，让他看看你们，让他高兴高兴。”母亲叫“爹”的声音细微如丝，爷爷在昏睡中却像听到了天籁之音。他睁开了双眼，挣扎着要翻起身来。他以前见过我母亲。他伸出手来，母亲赶紧握过去，爷爷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掉下来，他终于看到了儿子娶亲成家，他终于盼到了如花似玉的媳妇上门，他这个老公公当然不能躺在这里见儿媳妇啊。他努力想坐起来，全身的绷带勒得他不能动弹，头上的吊针瓶子晃动得像秋千一般。
父亲赶紧上去扶着我爷爷，老爷爷在一边赶紧说：“不要动，不要动……”奶奶也从旁边床上挪过来说：“他爹，高兴吧，人一高兴啊，病就会好得快一些，等病好了，咱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爷爷嘴角一抽一抽地发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咕噜”声，脸上也出现了两块红色。
母亲只会轻声地叫着“爹”，其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叫“爹”的神态是那么羞涩。
父亲说：“你给爹爹说两句话，你看他多喜欢你啊。谁来了也没有这么激动，你看他多想听你说话，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母亲抬起头来看着父亲，那神态仿佛在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快告诉我该说什么呀——母亲的脸上红扑扑的，晶莹剔透得像一颗红红的玛瑙，着急之下，眼睛里就蒙上了一层泪花。
“孩子，不用说了。”奶奶解了母亲的围，“看看就行了，你这一过门冲一冲，你爹兴许会好的。”
奶奶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好了，爷爷却因为那天见到他的儿媳妇一激动栽下床去，又昏迷过去好多天。
父亲在新婚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虽然觉得在家里真好，媳妇也确实称意，但随着日子过得越快，心里对部队那种思念情绪就越强烈。他想，部队是否还驻在玛河边上的小李庄，不知部队现在都在干些什么。他一会儿想到了部队正在追剿顽匪，一会儿又想到部队是否正在向边境进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双双急切盼着他归队的眼睛。他常常躺在母亲的身边，两眼直直地望着屋顶发愣。母亲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不出一点声响，常常目不转睛地看他一个多小时。母亲揣摩到了父亲的心思，这是一个真正男儿才有的心思，男人就应该在甜中想到苦，就应该从小家想到大家，就应该从安乐中想到驰骋天下建功立业。
母亲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的男人。父亲内心想什么没有对母亲说，但母亲完全猜到了父亲的心思。她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羔羊，在默默中跟着父亲的思绪飞到边关大漠上……
父亲想回部队的话，对奶奶说了，对老爷爷说了，他们都没有反对的话。对我母亲说的时候，父亲张了几次嘴没说出口。母亲“扑哧”一声笑了：“不用说了。”母亲轻声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你放心地走吧，家里的事有我。”
母亲的善解人意让父亲大为感动，他像冲锋打仗一样冲上去，把母亲高兴地抱起来，狂乱地在母亲的脸上嘴上亲起来。
全家最后一个告诉了我的老奶奶，老奶奶“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拽着我父亲的手，死活也不愿意放开。
“忠孝不能两全。”父亲打定了回部队的主意，当晚就趁着老奶奶睡着了，告别了家人，走出了村南头上了大道。老爷爷送了一程，祖孙俩拉了拉手，月光下父亲看到老爷爷一头白发，不由得眼泪流了满脸。老爷爷也流泪了，英雄了一辈子的老爷爷没有在人前流过泪，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到了，来个信。要不行我去找曹县长，咱们就回来。”
“爷爷，你放心。”父亲说着便哽咽起来，“你的孙子走到哪里都不会给你丢人，只是告诉奶奶我对不起她，告诉我父亲……”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父亲“哇……”的一声，哭着扑到老爷爷的怀里。他哭了好久，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奶奶站在村头上都能听到动静。奶奶踮着一双小脚急急地往前赶，一双眼睛早就在村口就哭红肿了。父亲看到奶奶赶过来的身影，一把推开爷爷匆匆地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他的脚步走向千万里之外的大漠边陲。
父亲一路上坐了火车坐汽车，坐了汽车坐马车、驴车，几乎能坐的车他都坐了，没有停顿一天，紧赶慢赶，十二天后赶到了玛纳斯河。他在玛纳斯河捧了把水，洗了洗脸，便一头扎进团长牛大江的办公室，说是团长的办公室也就是一间茅草房。
牛大江瞪着两只眼睛盯着父亲，像看着一个天外来客一样陌生稀奇。父亲瘦了一圈的脸上带着又愧又喜的表情看着他的老首长，嘴里喃喃地说：“报告团长，一营营长向你报到。”
这时候牛大江才回过神来，指着父亲的鼻子咆哮起来。这个牛团长简直像个牛魔王，把个木头板搭起来的办公桌拍成了一地的木头渣。
牛团长骂人的话是：“妈的个臭狗屁……”反复不知骂了多少遍，无非还说些无组织无纪律的话，他的嗓门特别大，震得整个茅草屋“哗啦啦”地响。
挨了整整有一个小时的骂，父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一句话没说，脸上表情始终是进来时的表情。牛团长骂得越厉害，父亲脸上越平静，两只明亮的眼睛甚至还添上了一些喜色。父亲内心在把回家看到亲人，特别是在爷爷病危的时候能回去看一看，更特别是回去娶到了如花似玉的我母亲，这些经历与眼前牛团长的吼声相比较，觉得这次回家值，就是给他再重的处分，他也觉得值。父亲在心中的平衡点稳稳撑起，所以就是牛团长把这屋顶掀起，他也不会动声色。
牛团长骂得累了，坐下来喘着粗气，长满络腮胡子的脸像一块生铁一样，黑冷黑冷的……
这时候关政委推门进来，对着父亲笑了笑，他慢声细气地对父亲说：“回来了，就好。”随手拉过个一块木板四根木条钉起的凳子，“坐下，坐下。”政委的态度语气和团长形成极大反差，这让父亲觉得很不自在。他低声对政委说了句：“当时我请过假的，于教导员知道。”
“他妈的狗臭屁！于兵他有什么权力批你的假！”牛团长又吼了一声。
“你要知道，你是个营长，全军有名的娃娃营长，才子营长，老旅长爱才如命，在他眼里你比我和老牛的分量都要重。老旅长下部队指名要见你，你就不知道他发的脾气有多大，差点把我和老牛的祖宗八辈都骂遍了。”关政委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回过头去对牛团长说，“老牛，你也别生气了，回来了就好。回头给军区发个报，告诉老首长一声，征求下意见，看怎么处理吧。”
“我诚恳接受组织上的处理。”父亲急忙插上一句。父亲那时候想，营长不当了，当个战士也不枉此行，所以他心甘情愿接受组织上的处分。
“好吧。老牛，我的意见先让他回营里去，停职检查，等待处理，你看怎样？”
牛团长从牙缝里哼了一声，父亲匆忙敬了礼，急急地像逃跑一样出了团长的办公室。
父亲在等待组织处理的那段日子里过得很坦然，他就像一个勤务兵一样，上上下下地忙碌，干部战士见了他仍叫他营长，仍然给他敬礼，好多人说父亲当官的时候不像官，不当官的时候倒像个官。在他的眼里，全都是这些和自己一起摸爬滚打、出生入死的战士们可爱的身影，在他的内心深处全都是在老家的亲人们的音容笑貌。教导员于兵问父亲：“不让你当营长了，会让你干什么呢？你心里一点也不后悔吗？”父亲说：“回来的这段时间，我真正反省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们是纪律严明的部队，就是靠这铁一般的纪律，我们的革命事业才能战无不胜。我回家这一趟，说后悔也后悔，说不后悔也不后悔，但做错事，尤其是在咱们这纪律部队，我甘心接受组织处理……”
三个月后，军区下了命令，免除父亲营长职务，降级处分当连长，并带兵进山剿匪。
父亲就这么想一会儿睡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王为民说：“连长，你醒了？”他感觉到了父亲醒转过来。父亲睁开眼，感觉王为民伤好了大半，“睡好了，在梦里又回了趟老家。”张一声也站在旁边朝着外面喊：“李排长，连长醒了！连长可是醒了！”
“马上，马上过来。”看起来李明天在忙活着。不一会儿，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过来，后面跟着炊事班长崔铁，手里也端着一碗汤，两人一前一后，踢着地上的冰雹哗啦作响。
“连长，可把我们吓坏了，根本叫不醒你。快，快喝了这碗雪鸡汤。”父亲接过这碗汤，手还是抖得厉害。张一声和王为民一边一个扶着那个大铁碗，端到父亲嘴边。父亲强忍发烧带来的反胃，也不管是什么滋味，“呼噜呼噜”一口气喝了下去。
“好，慢点。”李明天又接过崔铁递上来的另一碗，用嘴吹着热气。三个排长呈品字形趴在父亲跟前，将两大碗雪鸡汤给父亲喂下。
“还喝吗？”李明天问道。
“再来一碗。”父亲点着头，“这比小时候在老家打的山鸡味还厚。”
“你小时候也调皮啊！”张一声说。
“调皮，我们三个小伙伴，一人一把弹弓，打上山鸡，就拿到山洞里煮着吃，没少惹事。”
“大人不管你们？”李明天睁大眼睛，仿佛不认识父亲。
“管，我爷爷打过我，但一闻到鸡汤味，屁股就忘了疼，哈哈。”
父亲舔了一下嘴巴，接着问：“这是什么味道？一股子草药味。”两碗雪鸡汤下肚，好像来了精神。
“雪鸡，几个战士躲冰雹的时候，钻进一个山洞捉到的。好多呢，有二十多只。”李明天答道。
“好，让大家都喝上些。”“都喝了，每人两大碗，我和为民喝了后感觉好多了。”张一声接着说，“给你喂，你就是不张嘴，一会儿喊爷爷，一会儿喊媳妇。”王为民跟在旁边笑。
“哎呀，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吧？你们是故意不叫醒我，想听我说梦话呢吧。”“那倒没有。”三个排长齐齐摆手。
第三碗鸡汤里放了两只粗壮的雪鸡腿，父亲喝完汤，咬了一口鸡肉，感觉就像木棒一样结实坚硬。
汤喝完了，肉也吃完了，父亲的思路清晰起来，急忙追问刘星那几个战士的下落。“没有，估计那阵冰雹砸得他们迷路了。”“不会出什么事吧？”“应该不会，他们十来个人十几条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战士了。”“其他人都怎么样了？”“这雪鸡把大家给救了，胡日鬼和齐立几个重病号的病都减轻了……”
父亲想站起来看看大家，一使劲感觉头还是有些发晕，他又缓缓坐下，头上沁出黄豆般的汗珠。“再去端一碗过来。”张一声对崔铁说。
“不喝了，留给后面回来的战士吧。”父亲说着又合上眼闭目养神，汗越出越多，被子都浸透了。父亲又在被子里捂了一个来小时，通身大汗后，他觉得逐渐轻松，掀起被子对守候在旁的两位排长说：“不行，心里不踏实，我要出去转转。”又按住二人，让他们不要起来，原地待命。
父亲走出帐篷看看四周，看看这万古不见人迹的座座高山，他感觉到宇宙之恢宏，人之渺小，他这一个连一百多人撒在这座山上，就像一把芝麻撒在了粮仓里。
他转过一块大石头后，看到了一片树丛中有十二盏小灯笼似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父亲知道这是那匹母狼带着它的五只小狼追到了这里。父亲拔出盒子枪“哔啦”一声推上子弹，然后挥舞着盒子枪，嘴巴“嘬嘬”地胡乱叫着。他倒不想把这几只狼崽子赶尽杀绝，但又觉得它们有些纠缠不休，看来还是要除恶务尽。狼族誓死要为死去的公狼复仇，特别是那头小狼，它对失去它的父亲痛彻肺腑，它一定要找到杀害它父亲的仇人报仇雪恨。
父亲挥舞着盒子枪迈着大步朝六只狼奔去，那六只狼十二只猩红的眼睛睁得更加明亮，没有惧怕的意思。父亲举枪瞄准，看到那几只小狼全都聚拢在母亲四周，那头母狼用身体遮住小狼，慢慢退后。丛林法则确实残酷现实，人狼之间，虽千差万别，但最深处的感情一样可以有共鸣。这样想着，父亲脚步便放慢了，抬着的手臂也慢慢放了下来，六只狼却撑直了腰。就在这时候，一声枪响，子弹紧贴着父亲的耳朵飞了过去。距离之近，父亲感觉到了子弹的灼热，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父亲随着枪响趴倒在地上，六只狼瞬间化作轻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丛林中。
枪声打破了这里的安静，这时候听到遍地的呼喊声。父亲抬起头大声问：“谁开的枪？”
战士们围了过来，开枪的那个战士也围了过来。
“谁叫你开枪的！”父亲厉声喝问。
“我，我是打狼……”
“你打狼，差点把我打死！”
那战士紧张地嗫嚅着：“连长，连长，我没有打准……”
父亲笑了：“多亏你没打准。”
大家把父亲搀起来，张一声扯着大嗓门在远处喊问：“什么情况？”
“报告排长，哨兵张木头开枪差点打着连长。”一班长李二狗慌着报告。
“到底怎么回事！”张一声叉着两条腿，捂着屁股往这边挪过来。
“算了，算了，他是打狼，不是打我。”
叫张木头的哨兵朝着张一声方向喊：“排长，排长，我是看到连长危险才开的枪，那几匹狼很凶！”
正在这时候，远处有一团黑影从丛林中飘出来，借着雪山顶上的反光，可以看出黑影移动的速度很快，好像就是朝这里来的。跪在地上的张木头看得更清楚些，“呼”地从地上站起来，对着父亲喊：“连长，有人！”
“散开，趴下！”父亲心里猜到了是外出的几个战士回来，但在这种神秘莫测的大山里也不可大意。
父亲趴在一块岩石上，数着渐走渐近的人影，数来数去也只有四个人。父亲心里清楚，八班长赵海水带着黄河水、马不妨是三个人，后来九班长刘星带着一个班去找他们整整是十二个人，抬着胡日鬼回来了四个人，按说还应该有八个人来归队，为什么才只有四人？莫非有什么变故？不然就不是自己的人。
就在大家心存疑惑的时候，听到一声喊：“排长……”这喊声在山风中似远似近，在黑暗中却听出一丝不祥的感觉。
李明天排长从黑影中站起来，迎着那帮人奔过去，嘴里叫着：“九班长……”他对部下的声音再熟不过了，他知道是刘星他们回来了。
等到四个人围拢过来的时候，星光下父亲看到四个人脸上都挂着惶恐的表情。父亲心里像一块石头一样压着透不过气来，他用电光一样的眼神紧紧盯着这四双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其他人呢？”
九班长刘星连咳带喘，情急之下，竟不知从何说起。
“你们没有找到赵海水他们三个？你还有四个战士呢？”李明天排长急切地发问，急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带回赵海水他们，还搭上了九班四个战士，父亲在心里焦急地思索着，不是遇到了洪水猛兽，就是遇到了土匪顽敌，不然不会只回来这么几个人。如果没有遇到那种惨烈的情况，他们也不会表现得这么失常。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发生，是父亲万万没有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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