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姿态
这个冬天只下了场薄雪，雪像应景似的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好似故意要保留人世间的原样。这十来天，城里的人接受前所没有的震撼和感动，似乎忘记了冬天的存在。下午起，天上泛滥起清淡的云翳。云翳透着清亮，好像在提醒人们这是冬天，又好像暗示冬天里正蕴含着春的声息。
拍卖会舞台上标语、彩旗、嘉宾席位一一就位，百来辆各式小汽车排满跑道里面的草坪。周围拉起了维护标识，引得无数群众前来观看。工作人员乘机向人们宣传说：这是各个机关单位的车，还有县委县政府的。县委县政府集中收缴，明天上午公开拍卖。从此，各机关出门办事只骑自行车了，这是改变机关作风的第一步。
有人赞道：“好！还是李书记敢动真格的！”
“好样的，这才是回归公务员本位！”
“我看，此人的志向不小？”
“什么意思？”
“怎么说话的？”观看的人群顿时将那个说话带有质疑内容的人包围在核心，纷纷声讨。
刘京东检查完拍卖会场，吩咐看管的人做好夜间看管，让公安局派出警力守卫。交代完匆匆回家。
客厅里正坐着几个熟客等着他。大家看到刘京东进门都站起来相迎。刘京东和大家象征性握了握手道：“你们来有什么事吗？”说这个话时坐到沙发里。余人随着落座，沉默着。刘京东又道：“怎么了，该不是来单纯串门子吧？”
大家将目光集中到罗挺脸上。罗挺看了，道：“好吧，我就来放第一炮。刘县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这个忍要忍到什么时候，你左膀右臂都卸完了，你就是得到李卓群和马尚全重用又能怎么样？你还不是为他人作嫁衣？退一步说吧，就是将他李卓群和马尚全都捧上去了，保不准上面还派来张卓群王卓群的？”
听了此话，刘京东心里一动，这话他还真没有想过。就目前形势，只要李卓群和马尚全他们上去一个，他就可以按部就班地顶替，他不担心寒光，他将宝押在高光太身上。罗挺这一说，引起了刘京东重视，但他还很有自信。因为高光太很明显要成为下一届地委书记，再不济也是专员。虽然有了正职不可以在家乡任职的规定，凡事都有例外，李卓群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罗挺见他没有反应，道：“就是上面不派人来，我们这些人都下去了，李卓群他们的班子成型了，到那时你岂不成了作日的马尚全了，有几个人听你的？”
刘京东笑着说：“老罗啊，你是一局之长怎么能那样冲动？你以为你就能抗得住？”
“我一个人是抗不住，可是大家站出来看他们能怎么办？”
“你呀你呀，就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当他李卓群还是上次的马尚全？”
“他虽然比马尚全强些又能怎样？光他两个人还能翻了冲南的天？他李卓群不就是省派干部吗，他上面有人，我们上面也不是没有人啊？还有那些从我们县出去的领导们还少吗？这些力量组合起来，凭他一个李卓群一个马尚全又能如何？”
“那我问你，你靠边了，是不是有个洪震江站出来？他洪震江是帮你说话还是帮他李卓群马尚全说话？他李卓群一来就亲自拜访老干部是为什么？他李卓群那样帮大黄庄老百姓说话是为什么？他在城中菜市场演那一场你是知道的。上午冲南新闻看了吧？他还解决了欠资，现在又要处理小车，处理楼堂馆所，这些你想过吗？虽然他才来十来天，也撤了老刘，降了世民，抓了李光庭、徐为来和马富仁，但这正好成就了他。现在不仅边梅李巨所靠过去，连梁致远也投降了。还有章程、刘能等等一批人。这些你想过吗？你能撼得动他？”
“那，也不能这样任他们为所欲为，那我们不是完了吗？”
“完不完，那还是两说。但是至少现在不能毛糙。你们这种行为都是以前惯坏了的。就是高书记不走，能容忍你电业局这样胡作非为？”
一席话说得罗挺默然无言。客厅里气氛凝重。刘京东为了缓和气氛，问卫生局局长魏良树，你们卫生局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听说你也在拖着不办？魏局长说确实是没有什么要办的。刘京东嘿嘿笑说老魏啊你是明白人，怎么也糊涂起来了？你们局真的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那人家还写信干什么？
魏局长道：“那我这就回去办。”说着要走。刘京东示意他坐下道：“那几个医疗事故要办！就是其中有你的亲戚和朋友也要办！”
魏良树答应了几个是，掏出手帕擦汗。刘京东又向他做了详细交代，魏良树才但颤心惊地出门。刘世民报告说胡可要回来。言下之意很着急。刘京东没有否定消息的正确性，反问刘世民怎么办。刘世民哪里有好主意。刘京东让他赶紧摘清自己。
“怎么摘，要是那样还不把我也摘进去？那到时候恐怕要牵连到一些人？”
“即使牵连到一些人，你都要揽着，等待时机。”
“还有时机？”
罗挺道：“还有屁的时机！一个个都倒了，还有翻盘机会？你这是哄孩子的话！我要回去，趁他们立足没稳搞点动作。再不识相叫他全县电网瘫痪！”刘京东大惊，脸色煞白，拦住要外出的罗挺语不成调地道：“你你你不要命了啊！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知道，我要让他李卓群马尚全在全国出名！”
“站住！坐下！”刘京东厉声道。
罗挺愣住，被刘京东摁到沙发里，听到声音的刘京东老婆出来道：“干嘛干嘛，我还以为家里来了抢匪了！真是的，都是老朋友了，说话就不能好点！”
“没你的事，你给我闭嘴！回你的房间！”
刘京东老婆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待遇，本想发作，但看到客厅里几个人都是满脸官事，也就恨恨地咬牙退入，砰的一声推上门以示愤怒。刘京东没有理睬老婆的放肆。急切地道：“老罗，你要耍横要横到点子上，你这样蛮干是不行的。你不但动不了李卓群和马尚全一根毫毛，反而中了他们的诡计，到那时不但你要进去，我们这些人跟着倒霉，连那些在外面的老领导都要受到不同程度追究！那真是回天无力了！”
“难道现在还有回天之力？你不就是捧和托吗，能行？”罗挺仍然不服气道。
“我说你们啊，非要逼我……嗨，我就向你们透露一点。你们可要严实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刘世民和刘福源齐声道：“那当然！”
刘京东问：“老罗，你呢！”
“要是好主意，我还傻到逢人便说的地步？”
“有一句话你们应该记住：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我们要做的不仅是顺着他们捧他们，还要学会太极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等待时机，乘势而进！懂了吗？”
刘福源道：“他们，有了分歧了？”
“暂时没有，也快了！”
刘福源暗暗点头，说，好！到了那个关键时候，我们再拼尽全力猛推他们一把，大事可成！妙！刘福源人虽然长得胖，样子看上去挺颟顸，其实他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他以前之所那样借着他身后和外表给上面施加压力，高光太要是还呆在这里说不定他可能真的要进入班子了。罗挺听了刘福源的话，方转过弯来。在他眼里，刘福源比自己牛多了，他有后台，在县里天不怕地不管，在社会上，连那些骄横惯了的团伙都把他视为老大。他现在都这样了，看来在怎么逼刘京东也是没有用了。他只有接受刘京东的说辞。但还是讨价还价地说：“那他们也不能叫我就这么靠边站着！”
刘京东道：“靠边站着，是对你客气。你要是真的有事。李卓群回来还不立即撤了你？你别急，撤是撤了，只要你保留了公职，自然有机会！”罗挺想想，也只有这样了。低头默然。
刘世民问：“刘县，那我也要这样？”
“你们都要做最坏的打算，一旦落到头上，千万不要惊慌，要镇定。你们瞧，马光泉不是还在挺着吗？他要是一松口，进去的可不止他自己一个人！”
“那他不是永远没有机会了吗？”刘世民道。
“谁说没有机会，只要挺过来了。等高光太上台了，事情不就有了转机？何况他的问题不是太大。他要是吐口了，政治前途就彻底完蛋了。搞不好还真要判个几年！”三人听了都默然无语。
送走了三人，刘京东老婆发作了。刘京东这回没有退让，狠狠地发了一回大火。完了，气愤地拿着枕头睡到沙发上。老婆见他的真愤怒了，吓得自己收场。
第二天，刘京东准备好一切，来请马尚全。
马尚全昨晚将自己的建设思路再一次充实完善，确定以开发商品房和招商引资为重点拉动其他。通过昨天的谈话，他看出刘京东是个可用之人，和自己想法基本一致，让他很舒心。寒光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前次在冲南和寒光还是合得来。去拍卖会现场，正好在全县群众面前亮相。他叫来张秘书，问稿子写好了没有。张秘书说昨晚就放在办公桌上了。那时，你刚睡下不好惊动。马尚全拿起稿子看。觉得稿子不行，张秘书很紧张。刘京东也看出马尚全不满意，建议推迟到下午进行，等稿子修改好了在开会。
“不！现在就去！”
“那稿子？”
“不用也罢！”张秘书胆怯地跟着两人出门。
台阶下面没有小车，马尚全问怎么车子还没到。张秘书刚要张口。刘京东笑着说，县长，你忘了，今天不正是要拍卖车子吗？马尚全拍了一下脑袋自嘲地说，你看我，一时还真的改不过来。走，我们也锻炼锻炼去！刘京东笑着陪马尚全去自行车棚取车。
拍卖会现场人山人海，扶老携幼，可谓万人空巷。谁都想见识一下在报纸上广播里强调的事，如今竟然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边倒底会怎样。当然，更多的人是冲着李卓群来的。他们猜测，这么大动静，作为县委书记的李卓群不能不到场。他们那里知道此时李卓群正在深山里翻山越岭勘察那里的未来。瞧着这空前盛况，工作人员真有点担心秩序。电话请示了刘京东，刘京东将会场的情况告诉了章程，请求支援。章程也得到执勤干警报告，自然不敢大意，和刘能商量之后，亲自调动警力让他们换上便衣随他前往会场布控。参加竞拍的卖家陆陆续续从警察疏通的人行通道里进入台下席位里就坐。本地乐队正在喇叭里卖弄着他们的技艺。
人们翘首以盼，等待着他们心目中的偶像出现。忽然，有人大声道：“来了，来了！”人们纷纷将头转向运动场东门入口处。入口处骑来十几辆自行车，为首的是马尚全。有认识的人道：“是马县长！”
“哦，还有刘县长，寒书记、边部长……哎，李书记呢？”
“是啊，李书记呢？怎么看不到李书记，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没来？”
“这还不容易理解，李书记肯定有更重大的事要办！”
“哎，没有李书记，算是白来了。”
“看看吧，看看也不错。你看那些记者忙的，看今天晚上新闻怎样报道。”
“这事肯定能上中央台！真遗憾，李书记入不了镜头！”
马尚全进入通道后，下车推着自行车步行。满脸兴奋地和两边群众打招呼问好，那个亲切就如中央领导下来体察民情。群众自然也欢迎骑着自行车入场的领导。马尚全一行好不容易来到台下，支好自行车上台。台下人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上台的领导们集体挥手致意。刘京东走到讲台前对着麦克风：“请大家安静！请大家安静！”场上掌声人声慢慢稀落。刘京东道：“今天人多，请大家保持安静，注意安全。如果出现什么事故，请大家不要惊慌，保持冷静。有人处理。散场时，大家不要急着走，在工作人员安排下，分批离开。千万不能急着，一着急很容易出现踩踏事故！”台下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眼睛盯着台上。
刘京东宣布道：“冲南县县委县政府为了贯彻中央和国务院指示精神，将县内所有党政机关超标车辆集中拍卖，将清理出的楼堂馆所全部对社会公开拍卖。拍卖所得一律上缴国库用于冲南建设。下面请县委副书记冲南县县长马尚全同志作拍卖致辞！”
掌声骤起。马尚全微笑着走进讲台，掌声稀落。马尚全道：“同志们，冲南县父老乡亲们！今天县委县政府在这里举行拍卖会，拍卖不符合中央精神也不符合人们意愿的小车和楼堂馆所，说明我们新一届县委和政府坚决执行中央决定，努力打造一支廉政为民的公务员队伍，树立党和政府崭新形象！把有限的财力用于社会发展，加快我县经济建设步伐。早日改变我县经济落后面貌！让大家早日享受到改革和发展带来的成果。在这里，我向大家宣布，现在的县委县政府办公大楼已经超价格卖给了汪冲铁矿了……”
人群里顿时发出欢呼。
马尚全做了多次手势才制止住激动的人群，道：“我说超价格，就是说这座大楼成本是一点六亿，如今买了两亿多。”人群再次沸腾。等声音稀落，马尚全道：“这是李卓群书记的决策，无疑是正确的！等老大楼改建完成了，我们马上回迁。现在的大楼用作矿业集团办公场所，这无疑又给我们冲南发展增添了助力。他们开年就要开发瓦山矿，还要就地办初加工和部分精加工厂。可以预见，我们冲南将在不久成为一座新兴的钢城！”台下掌声暴风雨般响起。
马尚全神采飞扬，继续说：“老办公楼改建的资金由矿业集团出，不花我们县财政一份钱。”马尚全停住，等待着掌声。可是，人们这次完全没有反应。这多少让他有些意外。接着道：“当然，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很重困难很多，我们坚信，只要我们集中精力众志成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前进步伐！我也不多说了。下面，我宣布：拍卖会开始！”台侧燃放鞭炮。
台下议论声陡起。议论的焦点似乎完全集中在李卓群身上，对马尚全这个县长没有多少人提及。马尚全也听到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心里虽然不满，可表面上依然神态自若。从省城请来的拍卖师登场，台下的声音才算打住。大家目光集中到拍卖师身上。拍卖师首先宣布了拍卖规则，道：“各位竞买人，你们座位上都有拍卖细则和各个拍卖品起价表。请你们看仔细了，按照要求举牌竞价。好，在给大家十分钟准备，十分钟后开拍。”拍卖师走回。竞买人再次拿起文件细看。观望的人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
十分钟后，拍卖师准点上台。拍卖的第一宗卖品是车子。拍卖师先从县委县政府的车开始拍卖。每拍卖一部车子都要报出车子原属单位，车名，原购买价，使用年限和车况。竞价热烈，县委县政府的车都超过购买价拍出。各个单位的车也都高出起拍价拍出，有的还达到购买价。百来部车用时不到三个小时各归新主。拍卖师休息十来分钟，再次主持拍卖楼堂馆所。这一项内容不多，只有宾馆、招待所和礼堂各一，和在新大楼之前盖的两座综合楼。这些都是大宗物品，竞价人十分小心。观看的人们也慢慢失去了耐心，等到拍卖结束，场上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这几座房产竞拍的效果不佳，因为动辄几百万，有的近千万，凡卖出的只略高于原价。招待所由于地利的关系，高出起拍价三十八万成交。宾馆呆在起拍价好久了，竟无人举牌。拍卖师一再拖延时间，在最后一刻才有人举牌，后来无人再举牌。买主以起拍价四百二十万买得。
散场后，综合累计共拍得三千四百七十六万。马尚全指示立即归入财政。刘京东将马尚全拉到旁边小声说，划拨一部分款项进入县长基金，要都入了财政，那你以后要办什么临时性大事可就不随手了。马尚全想想觉得很对，到那时要办事，手里没有钱，伸手向财政要，又要打几个弯，能不能满足实数还得两说。马尚全太明白郎局长行事作风了，一个钱到了他手里，就像他家里似的，你要找他要钱，不亚于生生拿刀割他的肉。那一回痛快过？就是他这个一县之长要动用财政的钱，他也要考虑半天，而且还要问这问那，符不符合相关规定，是不是违规了。就是答应给了，还要履行正规手续，麻烦老大的。马尚全立即指示有关人员留下一千万归入县长基金账户。刘京东见了，心内暗暗窃喜。说我刚才接到寒书记电话，要我下午参加汪冲矿改建老大楼开工仪式。有些事需要我出面协调，我就不参加中午招待会了。
“那好，尽量将改建和装修的标准提高一点。”
“那是当然。我尽力而为，我一个人不行，不还是有寒书记和李主任在吗？”
刘京东告别了马尚全，并没有立即去老大楼那边，而是进了一家不起眼的中等饭店。里面早有人在等着他。
马尚全陪着拍卖师和公证处的人刚刚在饭店坐定，服务员的茶水还没有到完，郎局长赶到了。马尚全知道他的来意，连忙起身向客人告假，说等处理完了事立刻回来，让其他人好好招待客人。拉着郎局长的手走向外面。他们坐到酒店经理安排的单间里。郎局长迫不及待地问：“马县长，听说你留下一千万进入县长基金里了？”
马尚全马上道：“是有这么回事，等等你别激动，等我说完。开年就要大规模上项目了，预算往往不足你也是知道的，还有新农村建设和其他项目，还有临时性用度都需要紧急周转，有些事要履行手续可能会误事。倒不如从这个账户里出，来得快。当然，资金的使用是要接受你们监督和审计部门审计，这点你放心！”
郎局长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毕竟资金数目过大，而且使用上不一定能把握得住尺度。我只是提醒县长。将它交给财政，需要时少不了半分。这对你也是好事呢。”
“谢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要是有些用费我拿不准，一定向你这个财政专家请教，这总可以了吧！”
“这么说你……嗐，算了，你是县长，我也不多说了。”马尚全请郎局长留下一块陪客人吃饭，郎局长哪里肯留。马尚全望着郎局长走去的后背摇摇头，只说了一句：李卓群来了这人都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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