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神一元
对于西北边军的将领来说，这些年是非常难熬的。
九边中，朝廷重辽东。每年得到的军费，不足辽东一个零头。但好歹有。
但京营出现后，西北更惨。
朝廷重京营，次九边。然后九边中，重辽东，宣大，西北诸镇连后娘养的都不是了，直接变成孤魂野鬼。
看辽东将领，吃军饷吃得肥头大脑，能养起数千家丁，富得流油。
看他们西北将门，都在喝西北风，吃沙子。
岂能不难熬？
而朱由检的命令，更是压垮西北边军最后一根稻草。
朱由检在这一件事情，犯了一个非常天真的错误。
朱由检让军饷专款专用，发给将士。
但下面各级将领，岂能答应？
不客气的说，之前有这样那样的工程款，武器款，以及各种各样的开销。各级将领有贪污的地方，对军饷也就松松手。
而今不行了。
朝廷将军费卡得这么严。一点余地都没有。
让各级将领怎么活？
这军饷根本不得不贪污。
所以，朝廷足够发了。但一文钱，都没有到将士手中。
而杨鹤手的赈灾款，是赈济百姓的。而士卒属于军户，不在覆盖范围之内，更何况，杨鹤的赈灾款，面对如此大灾，也是杯水车薪。
只能保证府县等大地方的百姓能活下来。
偏远的乡镇都难以保证，更不要军户了。
于是，军户成为天灾中最严重的人群。
神一元说道：“闭嘴，造反是牵连九族的大事，是能随便说出口的事情吗？”
“九族，九族。”神一魁声音嘶哑说道：“这样下去，不用朝廷杀，咱家九族都没有了。”
神一元高大的身躯，痩得好像一把骨头，此刻这个坚韧的汉子，脊梁都好像压弯了。好久，好久，才说道：“我去找陈参将。”
“找他有什么用？”
“再找一次。就一次。”神一元声音越来越低。
随即去了参将府。
陈三魁乃是当地大家族，家族世袭指挥使。从太祖年间，一直到现在。陈家家丁百余。一个个都膀大腰圆，精明强悍。
但带着狗眼看人低的市侩。
神一元塞了银子，才肯通报。
好一阵子，神一元才被引进去。
一进内室，就感觉凉意。
陕西数月没有下雨，太阳毒得能晒杀人。各地水井干枯，河道干涸。百姓喝口水都费劲。而神一元在这里看见，无数冰盆。
将室内温度一下子压下来。
陈三魁长得很富态，圆滚滚的，稍稍一动，身上的肥肉就好像有只觉得意思一样，微微的颤抖。
“老神啊，你来找我什么事情？”
“将军，本月的俸禄，该发了吧。”
“对，该发了。”陈三魁一拍脑门，说道：“香莲，将钱粮册子，拿出来。”
随即一个大丫鬟身材圆润水灵，走路一扭一扭的，将捧着钱粮册子，给了神一元。
神一元万万没有想到，陈三槐如此好说话。立即行礼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随即双手接过了钱粮册子。翻开一看，看钱粮册子中，自己一拦，与弟弟以及几个亲信的饷银。
总计大概有一百多两。
他心中生气希望：“一百多两，虽然不多。但听说延安杨大人在推广一种甘薯，那东西便宜，能够买过一些，足以大家熬过一两个月。”
神一元看完钱粮册子。随即发现，除却钱粮册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大人，钱粮？”
“什么？”陈三槐说道：“您说什么？”
“大人，下官的意思是，有钱粮册子，不是还有饷银？”
“什么饷银？”陈三槐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将钱粮册子带回去，让下面画个押，了了此事。”
“画押？”神一元说道：“不见银子，怎么画押？”
在钱粮册子上画押，就代表领过军饷了。兵部下来核查，也是蜻蜓点水。不可能找士卒一个个的问。
“你还想见银子？”陈三槐笑道：“香莲，给他看看。”
香莲转身，又一扭一扭的走了。随即抱着一个匣子来了。打开匣子，里面有很多文书。
香莲找了一找，说道：“这里有天启元年，神大爷，找我家借银子，去辽东奔功名，借了十两银子，而今利滚利，已经一百多两了。神大爷，你的那点军饷，只够抵利息。”
“这里还有最近的，神二爷的，借钱给娃子看病的。足足有二十两银子。”
“整个安边堡中，那一家没有受过我陈家的恩惠。谁不欠着我陈家的银子，还跟问我家要军饷？”香莲鼓着腮帮子，满是尖酸刻薄。厉声说道：“真是不知好歹。”
神一元看着这些欠条。
几乎要咬碎牙。
但他知道，这都是真的。
天启元年，他想去辽东搏一个功名，但一场大败，差点死辽东。知道辽东不是人待的地方。并不是鞑子有多难打。而是有些人实在不当人。
这才借故找关系回来了。
但也因此欠了好些债，这些年一直没有还清，还连累家里，一贫如洗，沦落如今。
“大人，我知道我等都受大人的恩情，但现在日子，实在活不下去了。这钱是要还的，还请大人开恩，能不能缓缓，这军饷先放一个月，让大伙能活下去，再这样下去，大伙都饿死了，谁还大人的钱啊？”
“老神。”陈三槐不为所动，说道：“按理说，你都说到这份上了。乡里乡亲的，我能不给一点好处。但抱歉，这一件事情没办法给你。”
“倒不是你们欠钱，不欠钱的问题，而是银子压根没有到我手里。”
“上面一层层剥，但我手中，也就不倒两成了。”
“两成也行啊？”神一元说道：“不管多少，能过一日算一日。”
“呵呵------”陈三槐说道：“老神，你糊涂了。你难道忘记了惯例？”
神一元一愣，他自然知道惯例。
惯例是参将抽两成的。
本来就剩下那一点，这一抽，可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怎么可能，用我的钱，给你们发军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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