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咬牙赈灾
“延安府，自去岁一年无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后而蓬尽矣，则剥树皮而食。诸树惟榆皮差善，杂他树皮以为食，亦可稍缓其死。迨年终而树皮又尽矣，则又掘其山中石块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辄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
民有不甘于食石而死者，始相聚为盗，而一二稍有积贮之民遂为所劫，而抢掠无遗矣，有司亦不能禁治。间有获者，亦恬不知怪，曰：'死于饥与死于盗等耳，与其坐而饥死，何不为盗而死？犹得为饱死鬼也。'
最可悯者，如安塞城西有冀城之处，每日必弃一二婴儿于其中。有号泣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粪土者。至次晨，所弃之子已无一生，而又有弃子者矣。
更可异者，童稚辈及独行者，一出城外，便无踪迹。后见门外之人，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始知前之人，皆为其所食。而食人之人，亦不免数日后，面目赤肿，内发燥熟而死矣。于是死者枕籍，臭气薰天，县城外，掘数坑，每坑可容数百人，用以掩其遗骸。”
“如是，种种，惨不忍睹。臣实无能为力。”
“陕北旱情严重，亩收不足斗。乃至绝收。民皆不乐耕种。”
“大旱三年，民力已竭，民间无有寸米。百姓仰赖赈济。”
“陛下三年来，免赋税，拨款两百万有余，臣实惭愧，仅仅在县城施粥，勉力维系而已。至于乡野，大小盗贼劫掠，不能制也。”
“新近引进之甘薯，为百姓所喜，然久旱无雨，黄土为粉，地裂寸许，除却河谷，溪流侧，尙能种植，其他地方，皆旱死。然三年大旱，大小河流，断绝无数。人畜之饮水，为地方第一大事，何况甘薯？”
“天下百姓皆陛下赤子，仰朝廷赈济，有大旱之望云霓，饿儿之思母乳。赈济早到一日，则多活百姓，何止万千。”
“臣奏请陛下，思陕西百姓之艰辛，再发赈济。求万民于水火。”
朱由检看完之后，久久无言。
无数念头涌上心头。
朱由检很清楚，多少赈济都是无用之功，人不能与天斗。
陕西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多少人需要赈济，而是旱情叠加之下，陕西彻底失去了粮食再生产的能力。
亩收不足斗，这说明什么？
说明，一亩地种下去，连种子都未必能收回来。
百姓为什么不乐耕种？
是不喜欢？
不知道没有粮食会死吗？
是连续三年大旱，让很多人都绝了，从种出来东西念头，纵然能种出来，很多人也等不到粮食成熟的那一天了。
何必要种吗？
如果仅仅是三年大旱，朱由检咬咬牙，也就认了。
但从今年开始，旱情已经有从陕西向全国扩大的趋势。
对此，朱由检还觉得能扛得住。
无他，古代好年景并不多，三五年间，有旱，有涝，其实是很正常的。老百姓过得苦，但同样他们也有生存智慧。
任何时候，有些存粮是不能动的。
如果仅仅旱一年，诚然会有很多人饿死。
但从社会整体结构上来说，问题不大。
就陕西的情况不一样。
陕西从天启末，到崇祯十七年，不旱的年头，只有两三年，很多地方，十余年没有禾苗。在陕西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
全部活不下去。
一定会造反的。
这不以朱由检的意志为转移。
往陕西投得每一笔钱，都是无用之功。简直是抱薪救火。活再多的人，都是让这一场火烧得更大而已。
而朱由检手中的钱，是有限的。非常有限。
“但，真的见死不救吗？”朱由检反复拷问自己。
随即一咬牙。将之前批阅的奏疏全部翻出来，将给各镇的钱，能削就削，能减就减，从牙缝中抠出五十万两，再从内库挤出五十万两。
一咬牙批给了陕西。
明知道是打水漂，明知道是无用功，明知道现在给多少钱，多少粮，将来陕西老表，一定会跳起来造反的。
但朱由检还是忍不住，见死不救。
朱由检只能暗暗骂自己：“妇人之仁。”
他实在做不到视人命为无误。
只是这个时候，旱情这个问题，朱由检已经无法回避了。
“怎么办？”
朱由检思来想去，暗道：“无非是两策，剿，与，抚。”
剿，朱由检下不去手。
下面的人如果还没有造反，就杀了。与老奴这样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似乎等他们造反之后，大杀一批。减少人口数量。是正解。但实际上是掩耳盗铃。
本质上，还是杀人。
做为一个标准的中国人，仁政概念已经深入骨髓中。包括了朱由检这个现代人心中，一个政府不去救人，而去杀人。
这就活该被推翻。
至于，抚。根本不可能。
朱由检越研究，越觉得成本高到他承受不起。
其实陕西现在的情况，是乡乱，城不乱，就是因为杨鹤有一年一百多万两的赈灾款，吊着。而随着旱情越来越严重。
粮食储备越来越少，就等于朱由检要负责整个陕西近千万人的口粮。
要知道大明的陕西可是很大的。后世的甘肃，宁夏，乃至青海西宁一带，都是陕西的。
而随着旱情扩大。
大半个北中国，都需要粮食。
朱由检根本不敢去估算，这是多少张嘴，一千万两，两千万，三千万？还是一个亿？
这将是天文数量的财政开支。
财政开支还是开始。
这里面执行中有多少问题，朱由检简直不敢相信，让大明的贪官污吏们，分配如此数量级别的财务，不闹出事情，才算怪。
朱由检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这是一个比建奴更可怕的敌人。
建奴是厉害，十万铁骑，来去如风，名将如云。
但毕竟是肉眼凡胎。用火铳打上去会死，用火炮打上去，会碎。建奴的刀枪能杀人，大明将士的刀枪也能杀人。
谁怕谁？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4920/5482962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