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我们还应该感谢他
门关上之后，庞大海把两条烟往床上一扔，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坐在床沿上，拆了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压在底下的阴劲儿。
他喊了一声：“阿金。”
门外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个大高个走进来，低着脑袋。
那是跟着庞大海最久的，平时不声不响，但庞大海有什么脏活都是他去干。
他走进来之后随手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等着庞大海开口。
他走到庞大海面前站定了，没说话，等着。
庞大海把烟夹在指间，偏过头看着他：“那七个人的名字，你都记下了？”
阿金点了一下头：“记下了，海哥。”
庞大海把烟送到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脸是阴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等老子回来了，一个一个收拾。”
外头工地上开工的哨声响了，一声长两声短，是主楼那边催着上工的动静。
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干活了干活了”。
那七个人已经换了工装往主楼那边走了，赵大柱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庞大海站在窗户边看着那个背影，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一截掉在窗台上，他也没动。
等烟烧到快灭了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窗台上，表情仿佛要吃人。
当天下午。
林彩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边的那杯茶已经凉了。
这时，敲门声响了两下，林彩云说了声“进”，林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放在林彩云手边。
她把茶放稳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桌子旁边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妈，你真的要开除庞大海吗？”
林彩云抬起头看着她：“月儿，这事你怎么看？”
林月把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坐直了身子：“我知道庞大海可恨，他做的事换了谁都忍不了。可妈，现在开除他，弊大于利。”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他手下那支施工队跟了他好多年，他一走，那帮人恐怕也要跟着走。工地上一下少了这么多人，工期肯定赶不上。光是延误工期的罚款和赔偿，咱们就承担不起。”
她看着林彩云的脸，又说了一句：“所以我觉得，咱们先晾他两天，等他着急了再把他叫回来。有了这次教训，他应该能老实不少，等工程顺利结束，再跟他算总账。”
林彩云听完没急着接话。
她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紧不慢：“庞大海也是这么想的。他今天回去了，躺一觉起来就该等着我去找他了。他吃准了我离不开他，所以他绝不会收敛，只会得寸进尺。”
林月皱了一下眉：“妈，那您的意思是……真的把他开了？可工期……”
林彩云摆了摆手，没让她把话说完：“月儿，妈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你想想，如果妈不这么做，今天那几个工人会怎么看？他们今晚回去想一想，就会觉得在工地上受了欺负也没人撑腰，受了委屈也没有公道。到时候他们也会走，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四个，庞大海的人走了还能找回来，那些工人一旦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到那时候，工期一样延误，而且局面更加不可控。”
林月沉默了。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了一下。
她看着林彩云那张脸，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鬓边那几根白头发照得清清楚楚。
林月忽然意识到，母亲肩膀上扛着的那些东西，比她看见的要多得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些：“妈，我说句实话。自从陈默来了工地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如果不是他，或许局面也不会变成这样。”
然而林彩云却摇了摇头：“不怪他。相反，我们还应该感谢他。”
林月愣了一下：“感谢他？”
林彩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工地上。
“他只是让工地上本就已经存在的问题暴露出来了。庞大海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为了吃回扣，偷工减料，拿不合格的材料往工地里面混，这几个月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想着等工程结束了再慢慢收拾。可如果没有陈默，等到工期最后几天庞大海再突然发难，你觉得局面会是什么样子？”
林月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工程快要收尾了，所有人都等着验收，庞大海带着他的人突然停下来，要挟条件，那时候谁也找不到替代的人。
那时候的林彩云除了答应他提出的任何条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了一些：“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彩云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声音稳当：“我已经跟陆工说好了，明天他就能带着团队过来。”
林月的眼睛亮了一下：“陆工？妈，您说的是陆九鼎？”
林彩云点了点头：“是他。我早在一个月前就跟他联系了，但他当时手上也有工程，一直抽不开身。就在昨天，他联系我说现在有时间了，他手上有现成的团队和设备，而且以他的经验和能力，应该很快就能适应。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庞大海踢走，让他接手。”
林月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些：“陆工的口碑在行业里是出了名的好，做事规矩，从不偷工减料，有他接手，咱们可以放心了。”
林彩云说：“庞大海那边也不能掉以轻心。他那种人，被开了不会老老实实走人的。”
林月站了起来，腰板挺直了一些，目光里头多了一层东西：“妈，这点你放心。庞大海那边我会盯着，他要是敢耍什么阴招，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他。”
林彩云看着她站起来的那个样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欣慰的笑，像是看见了一个人慢慢长成了她自己期待的模样。
她没说太多，只点了点头，说了四个字：“交给你了。”
林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彩云一眼。
林彩云已经低下头去看桌上的文件了，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件平平常常的小事。
林月没打扰她，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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