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林小小篇·献女

七岁前林小小不知道什么叫重男轻女，她出生在双职工家庭，父母几乎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

父亲会买下下班路上遇到的好看发卡，母亲会跟着视频学做她最喜欢的棉花糖，她有柔软的公主裙，崭新的玩偶，放学回家永远有热乎饭菜，街坊邻居都打趣她父母是女儿奴，那时她以为一家人本该永远这样和睦圆满。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放学，她攥着刚得的小红花站在家门口一遍遍地敲门，屋内死寂一片没有一点回应。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冷风卷着碎尘打在她脸上，深秋凉意钻透单薄校服，她怀里紧紧护着想第一时间拿给父母炫耀的皱巴巴的小红花，手足无措地挨家敲邻居的门求助。

好心阿姨把她领回自家屋子，端来温热点心，看向她的眼神藏着难以言说的怜悯，仿佛早就预知了她往后所有苦楚，林小小至今还记得那个眼神。

那时她不懂这份同情从何而来，多年后再回想，才明白邻居那句无声叹息早已一语成谶。

没过多久父母回来了，带来一张孕检单，腹中胎儿是男孩。

从那张纸被父母带回家开始，属于林小小的所有偏爱全部清零。

从前日日细心打理的长发，再也没人耐心替她编辫子，公主裙脏了也无人清洗，崭新布料渐渐磨出毛边；家里所有开销重心全数转移到未出世的弟弟身上，母婴奶粉、高档婴儿睡袋堆了半间卧室，从前的她顿顿有零食、睡前有人给讲的小故事，现在她想要一块五毛钱的橡皮，母亲都要皱着眉数落她浪费。

物质、陪伴的落差尚且能忍，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弟弟降生的那天。

那天父亲恰好签下一笔巨额合作单，家里收入一跃从中等工薪跨入中产阶层。

父母认定腹中男孩是全家的福星，所有荣光、优待一股脑全堆在襁褓里的婴儿身上。

而林小小，成了挡掉富贵的灾星。

饭桌上、亲友闲谈时，他们总直白地数落她：“要不是我那个灾星女儿挡了我儿子的投胎路，我们家早就发财享福，哪用熬这么多年苦日子。”

那些话一遍一遍反复灌进她耳朵，小小的她缩在饭桌角落，攥紧洗得发白的袖口，不敢哭，也不敢反驳。

她还残存着一丝奢望，总想着做点什么讨父母欢心，缓和家里冰冷的气氛。

有一回她主动跟母亲说，想帮忙照看襁褓里的弟弟，可孩子生下来就胖乎乎的，在怀里不停扭来扭去，她力气太小没稳住，姐弟俩一同重重摔在地板上。

为了不摔伤弟弟，她特意用胳膊挡护住了弟弟，为此她的胳膊青紫一片。

弟弟只是吓哭了，父母却一口咬定她是存心恶意，想要加害亲弟弟，不由分说狠狠揍了她一顿，当天一整天都没给她一口饭吃。

自这件事之后，不仅父亲，就连母亲看她时眼底也再没半分暖意，只剩对她的苛责与对弟弟无限的纵容。

逢年过节亲戚上门，父母总是将弟弟拿出来夸赞，即便她次次考年级第一，在父母眼里，也远不如弟弟一张六十分的试卷值钱。

弟弟拿着亲戚们给的红包，她只能安静站在角落帮妈妈一起干家务，偶尔有人提起她的优异成绩，父母只会摆摆手，轻描淡写一句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

她很早就清楚在父母的眼里她就是个累赘，所以从全球核爆预警扩散开来那天起，林小小心里早就做好了被父母抛弃的准备。

只是万万没想到，父母竟主动牵起她的手，说要带她一同前往地下城避难。

那一刻她心头涌上一阵荒唐的受宠若惊，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忽然软了几分，暗自猜测是不是这么多年的隐忍与懂事，终于让父母看见了她的好。

收拾行李时她下意识把自己仅有的几件干净薄外套叠好塞进背包，看见父母塞满一大箱弟弟的进口游戏机、保暖睡袋，半分属于她的物资都没有，心底那点欢喜悄悄凉了半截，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往好的方向去想，用邻居阿姨那句“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来麻痹自己。

一行人跟着人流走到地下城入口。

看到拿着入场券进地下城的人群时，林小小悬着的心才终于定下来，原来父母真的是带她进地下城的。

是她自己多想了。

不等她多欢喜片刻，父母直接伸手，一把将她推给守在关卡、全副武装的清扫人员。

父亲边推搡林小小边道：“你们不是在招募12-17岁的临床试验人员吗，我女儿15岁正合适。”

抱着弟弟的母亲还不忘追问：“你们宣传说只要参加临床，全家都能进地下城是真的吧，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冰冷的器械在她身前晃了晃，对方面无表情开口：“不是骗你们的，但是需要你们的女儿先佩戴项圈，等她做完我们的基因检测，才能放你们进入地下城。”

林小小这个时候才知道父母把她卖给了地下城。

虽然父母嘴上说着只是个临床试验，不会有危险，但若是这东西真的没有危险为什么地下城的人会拿那么贵的入场券当报酬，如果这东西真没有危害，为什么父母不让弟弟去：“我不去！”

见林小小不配合，父亲上来就给了她一巴掌：“不孝女，我们养你这么大不要钱的吗，你说不去就不去？”

林小小不傻，被打一巴掌再疼也就疼一会，被拖进实验室可能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跑，父亲见状直接上前攥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往清扫人员身边拖拽。

挣扎间她视线越过人群，瞥见不远处一对夫妇小心翼翼护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女孩一身当下高定衣裙，被父母稳稳护在中间。

刺眼的对比撞进眼底。

林小小只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卑微到了极致。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她猛地停下挣扎，不再哭喊抗拒，而是挺直单薄的脊背，任由清扫人员上前。

这样起码，她在别人眼里不会显得太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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