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剪刀篇·喜糖
柏油马路被午后惨白的日光晒得发烫。
刚刚的剐蹭冲撞还残留余震，车头微微歪着，路面浮着淡淡的轮胎摩擦焦味。
如同董世建一般看透世道冷漠，只剩疲惫与戒备，只能用 “管你屁事” 四个字勉强挽尊。
唐正明站在车前，姿态从容，半点没有被顶撞的怒意。
他只是静静看着满身风霜、眼底压着重负的董世建，不急不躁地开口道：“确实不关我的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董世建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他深知面前的人动动手指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已经不想要什么赔偿了，他只想快点回去借钱，给女儿交医药费。
就在他侧身绕过对方，准备离开的时候。
唐正明再次开了口：“但…… 我可以救你的女儿。”
这句话精准戳中董世建的死穴。
是死寂绝境里突然见到的一线生机。
这个常年隐忍，从不外露情绪的男人，眼底的防线第一次崩得彻底。
然后他转身望向唐正明，用沾满血和灰的手死死攥住唐正明昂贵的西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个父亲拼尽一切后的卑微渴求：“你…… 刚才说什么？你说你能救我的女儿？”
唐正明嫌弃地挣脱开董世建，用手帕狠狠擦了擦被董世建抓过的地方后，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轻轻扔在他面前的地上：“我姓唐，KJ 科技生物首席基因编辑专家，基因改良、克隆技术都是我的特长，骨癌而已，用我研发的纳米机器人靶向清除，就可以轻松解决。”
从来没有一个医生敢向他保证可以治好骨癌。
董世建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快淹死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颤抖着手去捡地上的名片，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真…… 真的能治好？”
唐正明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勾着人魂魄的钩子：“我骗你做什么，不过……”
妻子病重到离世的三个月，董世建听到最多的就是 “不过”，他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 “不过”，他焦急地问道：“不过什么？”
唐正明看着董世建卑微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这把稳了：“不过你得帮我办件事。”
董世建突然觉得手中的烫金名片变得十分烫手。
他不是傻子。
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个人之前对他的态度极其傲慢，是看到他工装上的 816 字样才开始转变态度的，他这样一个没钱没势的送货的，唯一能被面前的男人图的便是他 816 送货的身份了。
可贺上校对他有恩。
他不能做对不起贺上校的事情。
可朵朵才八岁。
恩义和女儿的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搅得他攥着名片久久无法决断。
唐正明将董世建纠结的样子看在眼里，他知道不逼一逼这个人，是不会有结果的，他冷嗤了一声之后转身往车子上走：“看来你也没那么在乎你女儿的命。”
做父母的，为了孩子，什么底线都能破。
唐正明走得不快，他笃定这个人会喊住他。
董世建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救女儿的机会。
看着唐正明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的脑子里满是朵朵喊疼的声音，以及他妻子临终前嘱咐他照顾好女儿的画面。
他闭了闭眼，把名片捏得皱成一团，强行压下心中的罪恶感，哑着声音开口道：“只要能救我女儿，我什么都答应你。”
……
董世建失魂落魄地往医院走。
脑子里全是唐正明的声音：“你放心，我要的是稀土，不是贺凛川的命，百草枯市面上虽无解，但我这里有解药，拿到我要的东西我就会给他解药。”
百草枯。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见过工友喝百草枯自杀的，救了七天七夜还是没了，肺硬得像石头，到最后连呼吸都疼。
唐正明说能救活，可他不敢信。
他攥着口袋里的烫金名片，走路撞了人都不知道，被人骂了 “不长眼啊”，他也没反应。
医院的消毒水味钻到鼻子里，他总觉得带着股苦苦的涩味，像百草枯的味。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朵朵正趴在床上画画。
看见他进来，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举着画纸冲他晃，手背上的输液针还粘着胶布：“爸爸爸爸！你看我画的！”
是蜡笔画的一家三口，爸爸是高的，妈妈是穿裙子的，朵朵站在中间，三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朵朵的小脸煞白，笑的时候露出缺了颗的大门牙，像个小豁牙子。
董世建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朵朵的头。
指尖往下滑，碰到朵朵的手腕。
瘦得只剩一层皮，骨头硌得他指尖疼。
心里那点撑着的愧疚，“咔嚓” 一声，碎得稀烂。
什么恩情，什么底线，都没有他女儿的命重要。
他离开时摸了摸女儿的脸：“爸爸一定会治好你的。”
从医院出来，他没回家，直接开着那辆破货车往 816 赶。
车开到基地门口的时候，刚好撞见贺凛川带着几个战士从外面回来。
贺凛川脸上是那种很少见的、松快的笑。
看见董世建，他快走了两步过来，脸上的笑还没散：“世建？你今天不是请假带朵朵去复查了吗？怎么跑过来了？孩子怎么样？”
“我……”
董世建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喜糖，塞到董世建手里：“明天工程竣工，我就回老家领证了，先给你吃块喜糖沾沾喜气。等我办酒，你可得带朵朵过来，让小姑娘给我当花童。”
董世建攥着那把喜糖，塑料糖纸硌得他掌心生疼，像一把细碎的小刀子。
他之前听基地的小战士唠过，贺上校等了他未婚妻十年，终于把未婚妻从封闭实验基地等出来，结果自己又接到了 816 的保密任务。
十三年的异地恋，就差最后一天就能修成正果，能不高兴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只能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哎…… 好，恭喜贺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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