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剪刀篇·岔口
董世建手里攥着张 CT 报告单。
从医院出来他就一路攥着，纸被汗浸得发皱边角磨得起毛，像他这几年的日子。
“骨肉瘤”“晚期”“建议住院化疗”几个字像烧红的针，扎得他眼睛发涩，却掉不出泪来。
朵朵才八岁。
三个月前，他也是从这扇门出来，攥着一模一样的纸，是他老婆的。
一样的病，一样的晚期。
为了治病，房子卖了，十几年的积蓄掏空了，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最后还是抱着一盒骨灰回的家。
下葬那天，朵朵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裙子，抱着妈妈的遗照，仰着小脸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呀？”
他蹲在地上，把女儿搂得紧紧的，憋了半天才说，快了，等朵朵长大，妈妈就回来了。
后来是 816 的贺上校看他可怜，特批了他运送物资的活。
早九晚五，刚好能接送朵朵上下学，一天一千块，现结。
他算了算，省着点花，够朵朵吃饭上学，够慢慢还债，够父女俩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以为苦到头了。
结果才三个月。
朵朵就开始总喊腿疼，他以为是长个子，还特意给她买了牛奶，喝了半个月也没见好。
直到上周朵朵在学校摔了一跤，站不起来了，送到医院一查，居然是和她妈，一模一样的病。
医生说，要化疗，要手术，先准备几十万。
还不保证能治好。
董世建靠在医院门口的墙上，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抖着手掏了一根，点了三次，都没点着。
风刮过来，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马路上的汽车尾气，呛得他直咳嗽。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朵朵喊疼的声音，全是老婆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 “照顾好朵朵”。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天塌了。
医院的大门在身后，前面是车流不息的马路，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
风刮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
他攥着报告单，不由自主地往马路中间走，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朵朵躺在病床上喊疼的声音，以及老婆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 “照顾好朵朵” 时的样子。
他没听见刹车声。
也没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
一声刺耳的尖啸之后，是 “哐当”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膝盖重重磕在柏油路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手里的报告单飞了出去，散了一地，白花花的，像一群飞不动的鸟。
他疼得趴在地上，额角的冷汗混着血往下淌，后背的工装早已经被汗浸得透透的，膝盖的血渗出来，把工装裤的补丁泡开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裤。
然后他看见一双皮鞋。
黑色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他脏兮兮的脸。
鞋的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笔挺的西装，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和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马路上的汽油味格格不入。
董世建张了张口想解释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因为女儿的病一时分了神，可话还没出口血先呕了出来：“我……”
男人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溅到皮鞋上的血点子，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和鄙夷：“想讹我是吧？你知道我是谁吗？”
董世建看着散在地上的报告单，看着男人锃亮的皮鞋，看着男人西装袖口露出的、价值不菲的手表。
想到他老婆治病的时候，那些医生也是这样，穿着白大褂，居高临下地告诉他：“钱不够就停药。”
原来人穷的时候，连被车撞了，都是活该碰瓷的。
那股子憋了三个月的火，忽然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疼得浑身发抖，还是咬着牙撑着胳膊，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磨掉漆的老年机，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按通 110：“明明是你撞了我，你等着…… 我这就报警……”
如果是以前，唐正明大概率会随便甩一两万块钱打发了面前这个人，毕竟他脚上的这双鞋都不止两万块。
他这样身份的人没必要和这种人浪费时间。
但他刚从 816 基地那边吃了一肚子瘪回来，看到这人还敢报警，那股子被贺凛川怼出来的火瞬间找到了出口。
他嗤笑一声，抬脚就把董世建的手机踢飞了出去，本就老旧的手机撞在路牙子上，屏幕 “咔嚓” 一声碎成了蜘蛛网，电池滚出去老远：“还敢报警？我让你报警！！！”
那部手机里存了他妻子的照片和他一家三口最美时光的视频。
是他每天收工回去都要翻两遍的念想，也是他撑着熬日子的唯一一点甜。
董世建看着碎成渣的屏幕，眼睛红得要滴血，咬着牙想撑着胳膊爬起来拼命，可膝盖的伤钻心的疼，刚抬起身又重重摔回地上，胸口一阵翻涌：“你还我手机！！！”
唐正明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人敢跟自己叫板，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的狠：“我告诉你，在这座城市，我弄死你跟碾死一只蚂蚁没区别，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活不过这个礼拜……”
话刚说到一半，唐正明忽然顿住了。
刚才踢手机的时候，他扫到了董世建藏蓝色的工装臂章上，有个小小的 816 字样的钢印。
唐正明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的鄙夷和不耐烦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打量猎物一样的精光。
贺凛川那硬骨头油盐不进，基地里的底层员工总不会个个都硬骨头。
尤其是这人，散落的检查报告上写着骨癌晚期，看患者年纪也就八岁，应该是他的孩子。
在唐正明看来，有软肋的人最好突破，而面前之人简直是老天爷送到他嘴边的机会。
他往前走了两步，堆着笑蹲了下来，语气软得像换了个人：“兄弟，刚才是我不对，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董世建现在浑身疼得不能动，他都做好了被这人打一顿的准备了，没成想这个人居然突然向他服软，他总觉得这里面不简单：“你想干嘛？”
唐正明递给董世建一块手帕，为了不让地上的血蹭到他定制的意大利西装裤，他特意往旁边挪了半步：“你在 816 上班？”
听到对方提 816，董世建就知道他不是好人，谁家好人会打听机密工程的事，他一把拍开唐正明递过来的帕子，猛地咳了一口血沫子，盯着唐正明咬着牙骂：“关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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