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篇·坍世

尚未搞清楚状况的女娲撑着残破的舱体缓缓站直身子。

她抬眼望去，视野里没有错落的浮空玉台，没有恒温柔风，更没有常年盛放的精致花株，只有两栋极尽庞大、粗粝斑驳的巨型楼宇紧紧挨在一起。

楼宇层层堆叠，每层分割出几十间极小隔间，所有房间一概没有房门，站在外廊便能将屋内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只配一张硬板床铺与狭小内嵌卫生间，再无半分多余物件。

每一间格子房里，都住着尚有生育能力的女子，人人腹部隆起，她们被困在方寸囚笼里重复着被安排好的繁育宿命。

她们一辈子困在牢笼，身上只有粗糙破旧的粗麻布料，从未见过女娲这般拥有光洁无瑕的肌肤，穿缀着星尘光泽的华贵长裙的女子，她们趴在隔间边缘死死盯着女娲，麻木的眼底慢慢翻涌出发疯似的觊觎。

女娲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

但其实这些孕妇并不会对她产生实质性的威胁，蜂巢有着严苛的管控机制，所有待产孕妇在生产之前，不允许踏出隔间半步。

真正的威胁是那些住在蜂巢楼宇旁低矮楼栋里的老妇人。

她们早已耗尽生育能力，无法再产出可供上层提取算力的孩童，被彻底抛弃，只能靠捡拾蜂巢和上城掉落的残碎勉强苟活。

此刻，这群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老人，远远望见了站在空地上的女娲。

一身洁净、体态健康、正值最佳育龄、样貌体态完好无瑕。

在底层最冰冷现实的规则里，这样一个完美的适龄女性，就是可以兑换大量口粮、高级营养剂的天价硬通货。

数名身形枯瘦佝偻的老妇人瞬间眼睛发红，争先恐后围扑上来，沙哑嘶哑的争执声此起彼伏：

“这小姑娘是我先发现的！”

“是我！”

“是我！！！”

女娲自小在上城秩序温柔、人人体面谦和的环境里长大，从未见过这般赤裸裸的掠夺与贪婪，瞬间吓得僵在原地，四肢冰凉到连躲闪都忘了。

就在那些枯瘦如枯枝、布满厚茧与污垢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一道黑影骤然从侧边漆黑的暗巷里窜出。

那是一个全身裹着破旧厚抹布衣物、头戴兜帽、完全看不出性别与年纪的人。

对方动作快得惊人，伸手死死扣住女娲的胳膊，拽着她转身就往幽深漆黑的废巷深处狂奔。

猝不及防的失重与拉扯让女娲彻底慌乱，她望向身后坠毁的银白色飞行器，下意识挣扎大喊：“我的飞船！我的飞船还没拿！”

兜帽人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蠢货！被那些人抓到，你就会被关进蜂巢隔间，一辈子不停生育繁育到死！你是要死，还是要你的飞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女娲纯白无瑕的认知里。

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所有教育、所有认知全然崩塌。

在上城，婚育从来自由，是每个女性与生俱来的权利，喜欢便结合，不愿便独身，没有人可以逼迫、禁锢、掠夺她们的人生。

她从未想过，在自己脚下的同一片星球，竟然有人会因为活着、是适龄女性，就被强行囚禁、强行繁育、直至死亡。

巨大的震惊击溃了她所有思绪。

她甚至忘记挣扎，任由对方拖拽着自己，一头扎进彻底无光的黑暗深处。

穿过层层断壁残垣、蛛网密布的废巷，避开所有外露的巷道视野，兜帽人最终带着她停在一处隐蔽至极的地下入口。

推门而入，是一处潮湿、阴冷、不透风的隐秘地下室。

带她进来的人抬手摘下厚重脏乱的兜帽。

一张清晰凌厉的脸露了出来。

是一个年轻女性的脸，横跨左侧脸颊的一道狰狞深刻的长刀疤，让她的眉眼看起来锋利无比：“烈霜，我的名字。”

女娲后来才知道，烈霜不愿意被强制送入蜂巢，与前来抓捕的机械警察正面冲突。

这道永久的伤疤便是她反抗的代价。

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消沉，反而四处救援同样不愿沦为生育工具的女孩，并建立了这个可以暂时容身的地下室。

女娲缓缓抬眼，打量着这间狭小的地下室。

这里藏身的所有人，都是从蜂巢体系里拼死逃出来的女人。

她们个个瘦削脱形，脸颊凹陷、四肢纤细，是长期饥饿、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可她们的眼神，却和蜂巢里那些麻木空洞的女人截然不同，她们干净、清醒、倔强，带着绝不屈服的坚定。

视线流转间，女娲注意到角落躺着一位气息微弱、病入膏肓的年长妇人。

她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身子虚弱得几乎无法动弹，周身萦绕着衰败的气息。

妇人旁边一个身形格外瘦小、看起来比同龄孩子孱弱许多的男孩，正小心翼翼替她擦拭手心、喂着一点点浑浊的劣质温水，动作稚嫩却无比耐心。

女娲小心翼翼地问烈霜：“她是？”

烈霜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是唯一一个生产前从蜂巢中逃出来的……”

进入蜂巢的女性在失去生育能力之前不可以出蜂巢，那个妇人曾是蜂巢里最普通的育龄女子，她怀身孕六月时系统检测腹中是男婴。

按上层的规定，下层所有男性幼婴，出生即刻投入算力池。

这将意味着这些男婴，连睁开眼看世界的资格都没有，到死都只能泡在算力池的营养液中。

她舍不得怀胎六月的骨肉沦为冰冷的算力耗材，不顾一切挣脱逃离蜂巢，最终落下一身无法医治的重病。

听完这一段血淋淋、轻飘飘却极致残酷的真相，女娲浑身发冷，彻底读懂了下城完整的黑暗规则。

蜂巢之中，女性无尽生育、无尽繁衍。

诞下的男婴，无一例外，全部送入算力池献祭。

诞下的女婴，统一送入下层孤儿院，长大成人，再度送入蜂巢，接续无尽的繁育轮回。

而那些被她看见、在废墟抢人的枯瘦老人，是生育价值耗尽、被上层彻底丢弃的残渣，只能靠着掠夺同类、苟延残喘。

所有光鲜亮丽的上城岁月，所有温柔安乐的算力生活，原来全部堆砌在底层无尽的血泪、骨肉、牺牲之上。

就在女娲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之时，那个一直守着重病老妇人、瘦小孱弱的十二岁男孩，猛地抬起头。

他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孩童的纯粹天真，只有常年躲藏沉淀出的冷硬与警惕，他死死盯着衣着华贵、皮肤光洁的女娲，声音稚嫩却冰冷：“你是……  上城人？”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4935/5483442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