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篇·取舍

女娲从前活在柔光包裹的浮空玉台，课本轻飘飘一句文明发展的代价，从来没让她窥见半分下城的真实苦难。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上城的身份感到耻辱。

她攥紧裙摆上流淌的粉金光晕，声音很轻却诚恳：“我确实是上城人，可我从前一点都不知道，下城的人竟是这样熬日子的。”

小男孩回了女娲一个冷冷的眼神，摆明了不相信她。

烈霜告诉女娲，男孩名叫阿烬，自出生便躲在废墟地底，从未信过上城任何一句空话：“但你不用担心，我们这里欢迎每一个受迫害的女孩，不会因为你是上城来的区别对待。”

这些女孩即便身处泥泞，也愿意拿出一份善意给她。

女娲抬眼望向地下室里一众满身伤痕的逃亡女子，心底生出一份沉甸甸的决定：“我很快就要继承母亲的衣钵执掌上层，等我回到上城，一定会推翻这些不近人情的律法，我向你们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被关进蜂巢被迫生育，孩童也不会再被丢进算力池。”

阿烬抿紧单薄的唇，往后退了半步，满眼都是不信与抵触：“上城人只会说漂亮话，你们靠榨干我们活着，怎么会舍得改变规矩。”

被阿烬如此针对，女娲的脾气也上来了：“我不是在说漂亮话，我从来说一不二！！！”

阿烬冷笑：“说一不二，呵呵呵……”

女娲很生气，她不明白阿烬为什么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烈霜拍了拍女娲的肩膀示意她不要介意，原来这里去上城的办法只有两种，一种是买黑市偷渡去上城的票，只是票价高昂，寻常底层人一辈子都凑不齐，而另外一种便是算力测试，成年的女性在进入蜂巢之前可以做一次算力测试，如果她的脑部算力足够大，就可以免费去上城：“阿烬认识的好几个姐姐，之前说去到上城之后会立刻给阿烬母亲送药，但她们一次都没有回来过，阿烬是因为她们伤透了心，不是故意针对你。”

明白前因后果的女娲心中那点气顿时烟消云散。

但同时她也意识到她好像很难回去了：“你的意思是我只有买船票和做算力测试这两个办法回上城是吗？”

烈霜告诉女娲，算力测试只能是下城在册的成年女性才可以做，算力够的去上城，不够的去蜂巢，她们这里除了没有户口的阿烬，都做过算力测试：“准确来说，你只有买船票这一个办法。”

如果是在上城别说一百万了，就是一千万一个亿，她也能拿出来，可这里是下城，她的飞行器坠落之后，就被那群失育老妇人一哄而上瓜分殆尽，她如今身无长物，也没有任何能联系上城的途径。

女娲闻言却垂下头，语气染上几分失落：“所以……  我回不去了，是吗？”

阿烬冷嗤：“你不要告诉我，你穿这么好看的裙子，一百万拿不出来！”

女娲低头望向身上这条星尘织就的长裙，这是父亲赠予她的成年礼，这个世上仅此一件。

也是她父亲对她爱的证明。

是她收到的最宝贵的成人礼，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要把这条裙子卖掉，但阿烬提醒了她，她还可以卖掉这条裙子，她问烈霜：“你说的那个黑市，能用东西抵钱吗？”

烈霜：“可以。”

女娲：“我想用身上这条裙子换船票，你能告诉我怎么去黑市吗？”

烈霜丢给女娲一条粗布衣裳：“黑市每隔五日开市一次，我们的吃穿用度都是在那里换的，明天就是黑市开放日，到时候你跟着我就行。”

从坠机开始到现在，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女娲握着这条粗布衣裳说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我是上城人，你为什么不恨我，还愿意帮我？”

烈霜脸上刀疤的脸看起来很狰狞，甚至她说话的烟嗓都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但她说出的话却让女娲感到无比温暖：“恨你一个一百八十岁的小丫头干什么，这规矩又不是你定的，如果你回去能帮到我们那是我们赚到了，帮不了我们那也是我们的命！”

女娲在地下室的隔间换上麻布衣裳，将脱下的长裙仔细抚平，妥帖收在破旧布袋里，并在心中暗暗发誓，她回到上城一定要帮助下城的女孩子，不让她们继续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地下室的众人就醒了，几个女孩子在炉子边上煮着可以照到人影的稀饭。

烈霜看见女娲醒了，径直走过来，递给她一只磨得粗糙的搪瓷杯：“吃完早饭就出发。”

女娲垂眸看向杯中。

里面的水浑浊泛黄，悬浮着细碎的尘土与微小杂质还夹杂一丝丝说不出的气味，和上城无时无刻清澈甘甜、带着微光的净水天差地别。

若是以前她连碰都不会碰，但她知道这已经是烈霜能给到她最好的了，她将杯子里的一口喝完，转而问烈霜道：“出发前，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阿烬时时刻刻盯着女娲，他看着女娲毫无芥蒂喝完那杯水，又看着她抢着干事情，忍不住对母亲吐槽：“她就是装。”

阿烬母亲从蜂巢中逃出来的时候，就一身伤，这期间她为了躲避机器警察的追捕，活的很艰难。

连带着她的小阿烬也养成了刺猬的性格，她知道她的小阿烬只是被伤害太多次，不想再次被伤害才会这样，她想伸手摸一摸小阿烬毛茸茸的小脑袋，却在伸出手的瞬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阿烬慌了：“妈，你怎么了？”

懂一点医术的烈霜忙上前查看，却见阿烬母亲的胸腔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细碎艰难，嘴唇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

烈霜摇了摇头：“恶化了……  没有药怕是……”

后面的话烈霜没有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们想为母子俩做点什么，却只能束手无策。

他们每日勉强饱腹，连干净温水都稀缺，哪里有余力寻来治病的药剂？

烈霜递给阿烬一颗糖：“好好照顾你母亲。”

这里条件艰苦，每到有人撑不住的时候，烈霜就会给那人一颗糖，她说他们这辈子太苦，走的时候总得尝点甜头。

阿烬不愿意去接那颗糖：“不，我不要！我不要妈妈死！！！”

阿烬母亲先一步伸手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能看着你长这么大，妈妈已经知足了……”

女娲望着奄奄一息的妇人，又看向一旁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母亲手的阿烬，心中瞬间做下决断。

她用衣服在黑市换了足足一百二十万，却没有兑换返程船票，而是换了一支能修复脏器损伤的纳米治疗试剂。

烈霜有些惊讶：“你清楚换了这些就不够回上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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