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篇·破妄

女娲当然清楚。

但在她眼里，活生生的人命，远比一张能返回上城的船票更重。

她不仅买了纳米试剂，还用剩下的钱额外换了一大批耐存放的压缩粗粮、几管能快速补充体力的营养膏，还有一台免换芯的纳米级净水器。

她现在还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但起码能让这群在泥泞里挣扎的人，喝上一口干净水。

回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女娲将还带着黑市微凉温度的纳米试剂，递给阿烬：“这个……  或许有用。”

正沉浸在绝望里的阿烬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支试剂。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支试剂在黑市也得小八十万，相当于大半张船票的钱。

在他活了十二年的认知里，所有能去上城的人，拼了命都要抓住那根往上爬的绳子，没有人会回头，更没有人会傻到放弃回城的机会，去换一个底层妇人的命。

他盯着女娲手里那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蓝微光的纳米试剂，又抬头看了看如今这个穿着粗麻布衣裳、和他们一样灰头土脸的上城女孩，嘴唇动了好几次，半天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上城人。

他不确定这个上城人是真的想帮他，还是另有阴谋。

但母亲等不及了。

他伸手一把接过试剂，声音带着惯有的别扭和硬气：“算我欠你的。”

注射了试剂之后，阿烬母亲明显好转，她认为人家这么帮他们，自己孩子不能这么不懂事，忍不住敲了下阿烬的脑袋：“什么你你你的，喊姐姐！”

阿烬逼不得已开口：“姐姐……  这笔钱，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

烈霜站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很喜欢女娲的为人，如果女娲愿意留下来，她觉得她们肯定会是非常好的伙伴，于是她走到女娲身边，低声问：“那你呢？不准备回上城了？”

女娲摇了摇头，眼底很坚定：“不是的，我的飞行器坠毁的时候，随身通讯器应该还落在舱里，只要拿到通讯器，我就能联系上城中的护卫队，就能回去。”

烈霜皱了皱眉：“坠机点在蜂巢和废楼的交界，那群失育老妇人还在附近守着，机械警察也会定期巡逻，过去太危险了。”

“母亲生前总跟我说，粉红星的每一个人都该被好好对待……”

女娲抬眼看向角落里的阿烬母子，又看向地下室里一众女孩，“我叫芙蕾雅?薇奥莱特?绮罗星?第七王朝的瑰宝?粉红圣座之辉，是粉红圣座唯一合法继承人，即便有危险我也得去，我要改掉这该死的规矩。”

身居下城的烈霜不清楚女娲这一长串名字的分量，但  “改掉这该死的规矩”  这几个字深深戳中了她，她按了按腰间的短刀，走在前面带路：“坠机点离这不远，跟紧我，避开巡逻的机械警察。”

女娲道了一声“谢”，裹紧了身上的粗麻布衣裳，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两人都没发现，阿烬攥着怀里那半截生锈的铁片，远远吊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

他跟自己说，他才不是担心这个傻上城人，他只是欠了人情，要看着她别死了，好还债。

半个时辰后，三人先后到了坠机点。

原本银白色的流线型飞行器早已面目全非，外壳被拆得七零八落，能卸的零件、能拿的物件全被掏空了，只剩个破破烂烂的空壳子歪在两栋楼的缝隙里，连半片有用的金属都没剩下。

女娲蹲在空壳里翻了半天，指尖全是灰，也没找到半分通讯器的影子。

烈霜叮嘱女娲一定要裹好自己，别被那些老妇人看到脸，便带着她往旁边低矮的废楼走：“不用找了，肯定是那群失育老妇人拆走的。”

烈霜虽然是黑户，但在这片出了名的能打，废楼里挤着十几个枯瘦的老妇人，正围着分捡刚拆下来的零件，看见脸上带刀疤的烈霜进来，所有人都吓得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烈霜把短刀往地上一磕，声音冷得像冰：“坠毁的那架飞行器，上面的通讯器去哪了？”

最前面的老妇人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招：“卖、卖去算力统筹署了……  他们给了三袋粗粮，我们实在是饿……”

女娲清楚这些老妇人卖她的东西，只是求生的本能，她没打算真和这些人计较，只想找到她的通讯器，她扭头问烈霜：“算力统筹署在哪？”

“就是管蜂巢、管算力池的官方部门。”

烈霜收了刀，脸色很难看，女娲初来乍到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她可是一清二楚，“所有底层的户籍、算力测试、上城名额，全是他们说了算。”

阿烬躲在墙后，听到  “算力测试”  四个字，指尖猛地攥紧。

他认识的那几个姐姐，就是通过了算力测试，说要去上城享福的。

女娲：“你认识去那里的路是吗？”

烈霜还没来得及回答，几个老妇人已经出言劝阻：“你可是黑户，别犯傻。”

听了这些妇人的话，女娲才知道那个地方最大的工作是抓烈霜这样的黑户，她很喜欢烈霜，她不想让烈霜为自己冒险：“你给我指个方向就行，我自己去。”

烈霜没有理会那些妇人，抓着女娲就走：“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白，没有我带路，你只会被他们吃得渣都不剩！”

三人就这么走着，两人在前面带路，一人偷偷跟在后面，默契地往算力统筹署的方向走。

统筹署建在废楼和蜂巢的交界，外墙是冰冷的银白色，和上城的建筑材质一模一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烈霜熟门熟路带着两人绕到后面的通风管道，钻了进去。

管道里又黑又窄，女娲憋着气跟在后面，阿烬依旧吊在最后，没出声。

通风管道的出口正对着存放收缴物品的仓库，通讯器就摆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女娲顺利拿到了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本来只想偷通讯器。

可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旁边一扇实验室金属门，防弹观察窗里漏出淡蓝色的冷光。

鬼使神差地，她凑了过去。

门后是一间极大的车间。

一排排透明的培养舱整整齐齐排列着，里面灌满了浑浊的营养液，泡着无数闭着眼睛的人。

有刚生下来、还带着脐带的男婴，也有一个个年轻的姑娘，她们身上插着数不清的管子，胸口微弱起伏，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容器。

女娲不清楚这是什么：“这个是？”

烈霜凑了过来，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不是说只有男婴才会被扔进算力池吗，这是怎么回事？”

偷偷跟过来的阿烬眼睛猛地红了。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最前面那三个培养舱里的姑娘，就是之前跟他说  “等姐姐去了上城，就给你妈妈带药回来”  的人，他冲到玻璃前，声音发颤：“是她们，就是说要带药回来给我妈妈治病的姐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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