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月畔新芽

时间不等人，程素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去了生物学院。

她把广寒宫基地的情况、生命维持系统崩溃的紧急程度全部如实告知：“现在需要一个人跟货运飞船上去，把月球基地生命维持系统的微生物群落救活，然后和下一批返程的飞船一起回来。”

办公室里的十几个生物学教授，只低头看着同步到他们手机上的数据报告，没有人说话。

这些生物学家的反应让跟唐瑞一起的夏燃非常生气：“让你们报个名就这么难吗？”

十几个生物学家没有理睬夏燃这个小丫头，而是互相看了一眼之后，推出一个年纪最大的白头发老者问程素：“月球基地上的微生物群现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修好，如果修不好怎么办？”

程素回答：“修不好，你们就随着飞船回地球。”

老者意味不明地浅笑了一下：“坐那艘只能坐七个人的飞船？”

他没有把话说透，他的意思很明确，现在地球上能飞的飞船只有那一艘，以及已经送了一部分上月球的天问号，月球基地二十个人呢，真到那个时候谁会把生的机会让给别人。

程素将目光投向其他的生物科学家。

在死亡面前，人心都是趋利避害的。

那些平时在实验室里争论课题到凌晨的人，在论文上慷慨激昂地写着  “人类未来”  的人，此刻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他们不坏，他们只是怕。

程素已然做好准备，为了坚守在月球基地的那些人，打算下达强制任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没人去，我去。”

程素诧异地朝门口看了过去，就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牛仔衫的女孩，脸盲的程素觉得这个女孩的脸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你是……？”

门口站着的是林小小，她是来补交被弟弟删掉的数据的，见到程素问她，她回答道：“程老师你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也觉得我很好，我的专业课成绩年级第一，广寒宫基地的生命维持系统用的微生物群落，和我论文的方向一模一样，那些藻类我养过，我知道它们需要什么。”

办公室里的科学家都在看林小小。

都觉得她是个傻的。

唯独听到“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的程素笑了：“你是林小小同学！”

林小小重重地点头：“请让我去月球！”

程素看着林小小年轻到有些稚嫩的脸庞，沉默了很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小小说得轻描淡写：“知道。修好了，我回来。修不好，我留在那里。”

程素还在犹豫，在她看来林小小才大一，不足以应付这么专业的修复工作。

林小小却已经接过程素手中的计划书：“程老师别犹豫了，月球基地等不起。”

飞船带着林小小和部分天问号组件在太空中飞了三天。

舷窗外，月球的灰白色从一个小点变成一个大圆盘，然后变成一个填满整个舷窗的、布满坑洞和裂痕的荒原。

为了克服失重带来的眩晕，林小小把自己绑在座椅上，不停地翻看着笔记。

闭眼，模拟着培养液的配比、pH值的梯度、光照周期的调整方案。

为了节约时间，对接舱门打开的时候，王峰已经站在门口。

他比林小小想象的还要瘦，透过宇航服的头盔，能看到他凸出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眶，但他敬礼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林小小同学，我代表广寒宫基地的所有成员，向你表达感谢！”

林小小艰难的回了一个礼，她同样穿着厚重的宇航服，还背着个比她人还大的物资包。

踏进了广寒宫基地，他们才得以脱下厚重的宇航服，基地的重力系统还能正常运作，林小小也终于摆脱了失重的眩晕感。

进入生活区域之后，林小小闻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酸味，是氧气再生系统效率下降后累积的微量代谢废气。

她来不及参观，直接问：“生物舱在哪？”

王峰带路。

到了之后，林小小发现培养罐里的藻类大部分已经死了，培养液浑浊发绿，散发着一股腐败的酸味。

罐壁上附着厚厚的一层灰白色菌膜，像某种从内部长出来的霉菌。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罐壁。

有几个微小的气泡升上来，慢得像快要断气。

她打开物资包，取出显微镜和培养皿，取样，放在镜头下。

视野里，那些本该鲜活的藻细胞大部分已经破裂，细胞壁碎片和死亡的细胞残骸混在培养液中，活着的那些被杂菌紧紧缠绕着吞噬。

林小小直起身，看着王峰：“救活菌群需要时间。”

王峰点头：“但我们只有三天。”

林小小：“不出意外的话，够了。”

第一天，林小小排空了所有培养罐里的废液。

那些灰白色的、散发着腐败酸味的液体顺着管道流进废水处理系统，罐壁上的菌膜用手工刮掉一层，再用紫外线灯照射消毒。

然后重新调配比率，将氮磷比调到八比一，微量元素加量百分之三十，pH值稳定在七点二。

第二天，她将从地球上带来的藻液注入培养罐，每隔一小时取样一次，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藻细胞还在，没有立刻死亡，但它们也不动。

她为此把光照周期从十二小时改成十六小时，把温度从二十四度调到二十六度。

她甚至试了所有的参数组合，藻细胞还是不分裂。

她不知道它们到底在等什么。

但她等不了了。

第三天，菌群依旧没有动静。

王峰来喊林小小回地球：“林同学，你已经尽力了，该回去了。”

林小小抬眸望向王峰以及他身后的基地成员，他们没有像学院老师说的那样和她抢夺回地球的座位，而是带着感激的心情将第一个座位让给她，她迟疑地问道：“你们呢？”

王峰说得很坦然：“我们选出了六位年纪小的同事和你一起回，一个小时后出发。”

这个决定意味着除去这六位年纪小的基地成员，其他人都会死。

林小小看着王峰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一张张同样清瘦却坦然的脸，不甘心地把手伸进培养液：“该死，为什么不动啊？！！”

下一刻，她看到有微小的生命在她的掌心边缘游荡，她不敢相信地撕下一小条透明胶带贴在掌心，然后轻轻撕下来。

胶带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绿色。

她把胶带贴在载玻片上，放到显微镜下仔细观察，终于发现这些藻细胞不是不分裂，这类固着型藻群天生需要依附介质才能完成增殖，是因为培养罐的罐壁太光滑了，没有找到可以附着的地方。

她从里面翻出一卷医用纱布，拆开铺在培养罐的底部，然后把培养液重新注入罐子里。

藻细胞在纱布的纤维间找到了可以攀附的地方，不再悬浮在培养液中，不再被杂菌缠绕。

它们终于开始分裂了。

随着第一批气泡从培养液中升起来，基地的  AI  开始机械地播报着数据：“氧气产量……  恢复了百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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