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灰衣之下
这些尸体大部分都是器官残缺的。
明显不对劲。
但江逾白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布遮住尸体的口鼻，按照老头的要求将橙色连体服的放下面，灰色大衣的放上面。
老头的说法是：“灰大衣的尸体要优先处理，放上面方便卸。”
今天尸体格外多，堆了大半车。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混杂着地表特有的尘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老头用一块黑布盖住推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递给江逾白：“《新生之战》刚开播是这样的，过段时间，尸体就少了。”
江逾白没接烟：“我不抽。”
老头把烟收回去，他走在前面，推车的手很稳，步子不快不慢。
江逾白跟在旁边，扶着车把。
他们走了很久。
穿过C区最热闹的街道，穿过那些蹲在路边等活干的苦力，穿过那些卖吃的小贩，穿过那些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的孩子。没有人看他们。
那辆盖着黑布的推车从人群中穿过，像一艘沉在水底的船，无声无息。
然后他们走进一条向上的通道。通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车。
头顶的灯管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冷。
江逾白眯了一下眼睛。
地表。
他又回到了地表。
废墟还是那个废墟，灰蒙蒙的天，呜呜叫的风，碎砖和焦土。
远处有几只变异秃鹫在盘旋，像黑色的纸片在风里飘，江逾白跟在后面，看着老头的背影，看着那辆推车上被风吹得鼓起的黑布之下，露出的一只灰色的袖子，忍不住问道：“这些尸体，最后都去哪了？”
老头没回头：“烧了。”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尸体……很多都没有器官。”
老头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跟着用下巴指了指车上的尸体：“KJ那些老头，都快一百来岁了，看起来还跟四五十似的。你以为他们吃什么长生不老药？吃的就是这些。TM的等老子攒够了能量币，老子也买一个，也尝尝一夜回春是啥滋味。”
听到老头近乎残忍的回答，江逾白蓦地攥紧了推车的把手。
老头看了他一眼：“怕了？”
江逾白摇头。
“不怕就好。”老头转过身，继续推车，“你跟着我干，我一天给你三十个能量币，你在地下城搬一个月的货也挣不到。”
江逾白没说话。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焚烧炉。
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炉子，立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堆满了焦黑的灰烬。
炉门开着，里面还有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光。
炉子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灰色大衣，戴着防辐射面具。
看到他们，江逾白下意识将遮面的布往上拉了拉。
老头把车推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递给其中一个人。
那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打开炉门，开始卸车。
另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能量币，数了数，递给老头：“下周三，老时间。”
老头接过来，没数，塞进口袋：“好嘞。”
两个人付完钱之后，便离开了。
老头指挥江逾白将尸体一具具往焚烧炉里塞。
回杂货店之后，老头点了三十个能量币和一满碗饭给江逾白。
江逾白看着那碗饭，只觉得一阵反胃。
但吐了之后，还得吃，因为不吃会死。
连着工作了几天之后，江逾白已经习惯了那股腐烂的味道，他屏住呼吸把尸体一具一具搬上车。
工作之余，他记住了路线，记住了那扇铁门的位置，记住了焚烧炉旁边那两个清扫者的换班时间，记住了老头把能量币塞进口袋的动作，记住了老头数钱时手指的姿势，记住了所有。
又到了送货的日子。
老头像往常一样递单子、收钱。
两个清扫者接过单子，只看了一眼，便把钱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来，如往常一样没数，直接塞进口袋。
江逾白站在边上，默默看着那两个清扫者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里，灰色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两只巨大的蝙蝠。
焚烧炉的炉门开着，里面的火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江逾白看着老头的背影。
瘦小的、驼背的、头发花白的背影。
他想起老头说过的那些话：“KJ那些老头，都快一百来岁了，看起来还跟四五十似的。” 等老子攒够了能量币，老子也买一个。 你跟着我干，一天三十个能量币。”
三十个能量币。
江逾白想起自己在地表的时候，为了半块压缩饼干可以拼命。
想起在劳务市场，那些人争着喊“我只要三个能量币”。
想起老头从那一叠厚厚的能量币里，数出薄薄的几张递给他时的样子。
那些能量币，够买什么？
他明明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却只能缩在老头开的杂货铺外面，嚼着发硬的过期压缩饼干，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这种天差地别的落差，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江逾白的心里，恨意和不甘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江逾白的手攥紧了。
凭什么KJ那些老头可以活到一百岁，看起来还像四五十？
凭什么地下城的苦力累死累活一天只够吃一碗饭？
凭什么他江逾白要蹲在巷子里啃过期的压缩饼干，被人呼来喝去？
炉火还在烧，暗红色的光映在江逾白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烧红的炭，映出老头惊恐的眼神。
江逾白把老头扔进焚烧炉的时候，老头甚至都没来得及喊叫出声，便被火焰吞没。
他推着空车回到杂货铺，摸出老头那串钥匙，打开门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摸出老头珍藏的能量币，装进自己的口袋。
风从敞开的门缝隙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落在柜台的旧账本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江逾白摸了摸口袋里沉甸甸的能量币，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从今往后老头的能量币，杂货铺，那条送货的路，现在都归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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