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灰尽烟灭02

围城的胡国柱、马宝当此时，整顿人马，决定昼夜攻城。

火炮震天，云梯飞架，吴军兵士个个赤膊舞刀，呼喊攻城，前面的兵士中箭从半空中跌到地下，后面的兵士依然向上攀登。

八月十八日夜间，永州城东门的偏墙终于被火炮轰塌，如大堤溃决，吴军争先跃进城墙。

硕岱闻知大惊：“砖墙塌之有肉躯，若有敢后退者，斩！”

硕岱亲领兵士冲上去，一阵急杀狂战，终于将吴军的气焰压下去。

此时，硕岱又命兵士囊土补城，以备吴军再来攻打。不料，当清军正在用土石补城墙时，吴军的炮火又响起来，清军骇然，个个身缩后退。硕岱即执刀高喊：

“今我在此，与大家一同守城，我若后退一步，兵丁可用刀斩之；若你等怕死后退，军法不容！若我战死，你等就把我的身躯堆在这里，作为土石补城，以拒吴军攻城！”

硕岱的一番激情话语，将兵士胸中怒火燃起，他们高举刀枪，呼喊着与城共存亡。他们身据城缺口，一边死拼拒守，一边筑城。城中百姓观之，也深受感染，一个个冲上来助威而战。

看到守城清兵如此顽强，胡国柱、马宝二大将心中也深感纳闷。他们二人也深深知道：如果永兴城久攻不下，不但直接影响整个湖南，必牵制我大量兵马，敌军将会分头合围岳州、长沙。

“马将军，明日你来阵前指挥，我带兵士冲杀上城，如不能拿下永兴城，我甘愿受军法严惩！”

胡国柱说罢，即回到营中准备火炮弓箭。

五更时分，饱食之后的兵士，正准备跟随胡大将军冲上城头，突然接到令人不解的命令：暂停攻城，就地待命。

而身居永兴城中的硕岱感到今日已是他的归天之日：

城中粮食已尽，兵丁死伤大半，城墙多处坍塌，活着的兵士也已经疲惫已极，无力再战。

硕岱下令，将战马杀掉，给兵士充饥，他今日若再等不来援兵，将献身阵前。

如已经上膛的炮弹，久久不见发射，守在城上的兵士先是惊恐，继而猜疑，他们不知今日吴军将用什么方法攻城，但不论如何，血战一场是必定无疑的了。

然而，清兵的猜测错了。

吴军奉命撤回衡州。

八月十六日，昭武帝吴三桂的中风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口歪眼斜日甚，且又头脑昏沉，无法进食。

吴三桂本人更是急得面流虚汗，他张开嘴，只能呜呜而叫，心中想说的话无法言明，最后，他将太监招至榻前，用足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一句：“召……召……皇……孙来……”

内监总管立即代下旨，命远在昆明的皇太孙吴世璠即刻日夜兼程来衡州。

当天夜晚，吴三桂在昏迷之中，突然又吐又泻，御医大骇，急用药治疗，仍不见效。

天将微明，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吴三桂，慢慢睁开双眼，环视林立于龙榻前的宫女、太监，看到一直跪在榻前为自己把脉的御医，似笑非笑，似语非语。

此刻，他仿佛知道自己的人生旅程已经走到头了。透过红罗绫帐，他看到的不是雕刻似锦的房顶，而是广袤的关东平原，在那里，他跨白马，舞大刀，射飞箭，驰骋纵横，浩气贯长虹；他看到山海关前，硝烟弥漫，飞沙走石，自己血染战袍，率领铁骑与李自成军鏖战关前；他看到自己在欢喜岭下，与清人多尔衮并肩而立，歃血盟誓，求军救助。

“唉嗨”，他长长叹息一声，两颗泪珠从眼角滚到颊腮。

他看到登极后的顺治帝与多尔衮的面孔，得意中不乏轻蔑的讥侮，看到赏给自己的亲王桂冠，尽放华光的宝珠，直刺双目，穿胸透腑。

清人乘机夺我江山，占我中原，用钢刀逼在脖子上？发易服，这一切，自己只能忍气吞声，在百姓的唾骂中暗暗积累复仇的力量。

“嗨……”又是一声绝望的哀叹。

当初，几十万兵马，浩浩荡荡，杀到长江边上，兵腾马跃，人心昂扬，天下归附者日众，百姓拥护声日益高涨。

我为何不听方光琛之言，为何要乞请清人划江而守？

大好战机被白白耽误，天下人心皆背我而去。

我轻视了八旗清兵，我小看了乳臭未干的康熙帝，我空有戎马一生的经验，我白白断送了大好前程！

不怨天，不怨地，怨我吴三桂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

今日，登极刚过五个月，未能施展反清大志，忽染怪病。这是天公惩罚我啊！

吴三桂越想越急，突感腹中饱胀，猛一张口，又大吐不止。与此同时，下腹喷泻。一时间，心仿佛被摘去，五脏六腑仿佛被扯掉，左臂、左腿不能动弹，一阵痉挛，一阵疼痛，吴三桂又昏过去了……

夜半子时，吴三桂又从昏迷中醒来，口中咿咿呀呀叫着：“圆……圆……”便垂头死去。

最先赶到衡州的吴应麒，猛闻此讯，疾步奔到内宫，伏到吴三桂的龙榻前，恸哭不止。内监总管耐心劝慰之后，吴应麒才止住哭声，悄声而问：“皇太孙还未来到，内宫将如何应急？”

“大将军，你是陛下侄儿，今逢帝崩，你要全力支撑局面才是呀！”

吴应麒听之，立即要内监总管向各城守将发谕旨，令其速速赶来定天府，同时，又小声说道：“陛下驾崩一事，内外严守，不准传出，若有人走漏，斩无赦！”

两天后，各地守将先后赶到衡州，齐聚殿前，会商军机大事。

厅堂上，一时间寂静无声，各位战将，脸色肃穆，静默而坐。人人都在心中体味着那种失去主人以后的落寞。一阵阵穿堂而过的秋风更令人感到悲伤、凄惨。

历来直言不讳、心口如一的吴国贵，头一个尽吐心声：

“圣上归天，清奴直逼城下，大战在即，咱们可不能就这样一味的呆住呀！”他扫了众将军一眼，慷慨而言：

“圣上英明，前所未有。但终有一憾，当年，大军饮马长江，却按兵不动，误了天机。今日，我当丢舍滇贵，渡江北上，以争天下。大军可分两路，一路攻打荆州、襄阳，直插河南；一路顺长江而下，战武昌，攻下南京，渡江沿徐淮北进。只要诸将迎难而上，舍生忘死，奋勇向前，绝不后退，拼死决战，剜中原之腹心，断东南之漕运，即使不能灭掉康熙小儿，黄河以南，也将被我所占。省得在这儿终日守几座城池，损兵费时。”

吴国贵说罢，殿堂大厅上，仍然一片寂然，十分明显，吴国贵的心腹之言，并没有打动众位将军的心。

这时铁骑总管大将军马宝摇摆双手，以示反对：“吴将军所言差矣。滇黔乃我圣上发祥之地，山险路曲，城坚防固，易守难攻，这儿的民心向我，若白白丢给贼子，实为下策。以前错过天机，今日时不再来，若再渡江北上，无异自投罗网。以我之愚见，我等要坚守滇黔，寻机北上，绝不可冒进。”

马宝话音刚落，众位将军立刻附和：

“滇黔是吾之根本，绝不能舍本逐末。”

“渡江北上的大机已误，今日清奴防守严密，岂能让你立足进取？”

看到如此情景，吴国贵气得连连摆手大叫：

“好，就算我的话白说，众将好自为之。”

马宝见状，便站起身来，安慰道：“吴将军，今日会集，乃是同商，以我之意，请皇太孙速来衡州即位，以朝廷圣言为准。今日，众将军可各回防地，尽力防守。”

其实，在滇地昆明的吴世璠，接到昭武帝的谕旨，原打算即日赶往定天府衡州。十分不巧，就在此时，皇后张氏也身染疾病，只得在身旁悉心照料。吴世璠请来太师太傅方光琛，虚心地问：

“定天府圣上急招前去，不知有何大事？”

方光琛猜测，定是吴三桂身体不支之缘故，但他又不好直言，只能安慰道：“当下，皇后身边只有你来照料，只待贵恙除之，尽快前往。”

康熙十七年（1678）八月二十七日，远在湖南的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向朝廷奏上一条惊人的喜讯：

“逆贼吴三桂初病中风噎膈，因病甚，口不能张，且下痢，于本月十七日身死。”

康熙帝看罢此奏疏，惊喜万状：“贼人逆天而行，天怒人怨，必无好下场，今日得病而亡，正合朕心民愿矣。”

此时，康熙帝的心头仿佛卸下一块巨石，肩上卸下万钧重担，身心顿感爽朗无限。

五年之久的岁月，康熙帝从未敢安心而睡，未有一时不在思考战局。为调兵遣将，追饷送粮，一日不得安宁，一时不得分心。无论寒冬酷暑，他从未离开养心殿，双眼从未离开御案上的地图。失城一座，他夜不能寐；一将叛逆，他食之无味。由被动变主动，由退守变进攻，他与逆贼拼杀的信心越来越足。他对自己的战略步骤越来越感到满意。

“逆贼，你今日再也不能轻视朕了。”

五年的激烈逐战，今日大局已定。

康熙帝手持奏疏，大步走到殿外，仰望长天，碧蓝如洗，令人尽感清凉舒心。环顾殿宇威然，红墙肃立，心中无限爽然：“我大清国乃上苍所赐，一个小小的逆贼妄图窥觑，无疑是螳臂挡车，自取灭亡耳！”

兴奋之时，转身大步走向后宫，他要把这一令朝野大快的喜讯禀报给太皇太后。

看到快步走来、喜色盈面的皇孙，太皇太后知道必又有令人欣慰的大事，刚要开口相问，只见皇孙大拜面前，畅言禀报：

“太皇太后吉祥。今有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奏报：逆贼吴三桂于八月十七日在衡州病死。”

太皇太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惊住了：

“真的？”

“下臣绝不敢妄言虚报，皇孙更不敢谎言。”

说着，双手呈上简亲王喇布的奏疏，太皇太后接过来，细细看两遍。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上苍对他的严惩。”

说着，脸面上的喜色悄然逝去：

“贼首已亡，但贼兵将依然存在，当前你该如何调度？”

“太皇太后在上，古语云，除恶务尽。今逆贼首领已亡，其孙子吴世璠还在，手下兵将还在，贼人必要与我进行垂死拼搏。为此，我决不骄傲轻敌，更要潜心如初，调集各路兵马，围剿吴贼残余，直至全部歼灭。”

太皇太后听了，脸上又袭上一层喜色：

“一国之君，苦难时，能看到美好前景；欢快时，不失警惕之心，方能应付万物变化。今日，万不可丢失天机，要一举齐围，鼓而歼之。皇孙不负祖宗之志，真乃上苍厚待我大清国也。”

“太皇太后在上，皇孙谨记教诲，立志戒骄戒躁，躬身而行，潜心布置，调集各路大军，迅速进攻湖、滇、黔，不灭贼子，绝不收兵！”

九月十四日，在大周昭武帝吴三桂驾崩近一月之时，皇后张氏在昆明宫中病逝。

皇太孙吴世璠满含悲伤之情，以隆重葬礼将皇后下葬。

十月初九日，皇太孙吴世璠决计北上衡州。临行前，他将昆明及滇、黔军务大事全交给太师太傅方光琛。尔后，对方光琛言道：

“此次北上定天府，太师太傅有何要言，不妨直说。”

方光琛深拜：“下官不敢直言。”

“赦你无罪，但说无妨。当初，陛下封你高爵，又专来辅我，我待太师太傅，如同前辈，今日远行，安有不言之理？”

方光琛听之，深感心悦，遂敞开心扉：

“圣上急招皇太孙北上定天府，多是圣上龙体欠佳。若圣上要将皇位传与皇太孙，臣乞请你责无旁贷，登极君临。观其当前军机，臣以为，天机未降，只可以守待动。将湘地各城兵马，尽撤回滇，以退为进。万万不可贸然而行。”

当日，皇太孙告别太师太傅方光琛，由大学士郭壮图亲自率精兵护卫，北上定天府衡州。

十日后，到达衡州城南，早有胡国柱、马宝两员大将军率亲兵、仪仗队在此隆重相迎。火铳齐放，鼓乐齐奏，沿途十余里，百姓皆跪地夹道而迎。

入得殿中，吴世璠急着要向圣上朝拜，问得左右太监，皆个个支支吾吾，看到殿上的各位大将军，全低首不语。吴世璠自知大事不妙，正要发作，只见胡国柱、马宝等一般大将军，齐刷刷跪在面前，掩面而泣。

“禀报少皇，昭武帝已于八月十七日夜子时，驾崩归天。”内监总管伏地泣拜而语。

吴世璠猛听此言，顿感头重脚轻，一阵眩晕，险些栽倒在地。众太监急忙上前尽心服侍。

好一会儿之后，吴世璠才慢慢定下心，吩咐太监：“我要见圣上，带我去见圣上。”

在后宫中厅，吴世璠看到圣上的棺椁，立即扑上去，伏棺痛哭。太监、各位将军齐齐跪在地下，哭泣不止。

当天夜里，吴世璠与众位将军商议之后，决定把圣上驾崩的消息公布出去，让兵士、百姓知道，并定于十天后大殡。

胡国柱、夏国相皆为昭武帝之婿，在此时，极力表白：“既要大殡，就要把圣上棺椁运到滇地，在这儿不行，定天府也不稳定呀！”

吴世璠马上答应二人的要求，并命二人速准备车马及护卫的军队，同时，下令沿途各地官员及早准备供应送殡人员居住食用。

大殡之日来到了：十月，已经入冬，天气阴沉，盐粒似的雪花随北风迎面撒下来。大道上，在阵阵催人泪下的哀乐声中，六十四人肩上抬着三套棺椁的圣上大棺，稳步行在官道上，金黄天棺，硕大厚实，上面雕有九条金龙，红毡罩裹，在寒风舞雪的阴霾之中，越发显得高贵富丽。

哀乐声中，身穿大孝的太监、手执刀枪的卫队，在随风伴雪粒的纸钱中齐步而行，越过荒芜的田野，寂寞的树林，沉默的山岗，二十天后，到达昆明，葬在鸣凤山下。

自此，纵横一世，威震两朝，野心勃勃，好色敛财的吴三桂便入土中。

十一月十日，大周朝皇太孙吴世璠在文武百官的拥戴下，登极继位，改元洪化。

祭天拜地之后，洪化帝吴世璠即召文武大臣，于殿前议政。

胡国柱、吴应麒、马宝诸位大将军，极力进谏：“清军围攻湘地，战事在即，而衡州定天府，日显势蹙，圣上在此，终不安全。应该退据贵阳，借四川、广西、湖南三地为屏障，抵御清兵，待天机来临之时，再北上进征。”

三人的提议，得到殿前大臣一致赞成。

自即日起，洪化帝便下旨：长沙、常德、岳州等城的将士，要严加防范，击溃攻城清兵，胡国柱在衡州为迁都南下，总理各项事宜。

五年过去了，天机终于来临！

东、西、北三路出击，全面围剿逆贼吴世璠的时机已经成熟。

康熙帝立即下诏，速取岳州。

此时，原驻守武昌的清军首领尚善已死。朝廷下令要靖寇大将军贝勒察尼代之。当年尚善奏疏清廷，所需用的乌船一百艘，沙船四百三十八艘都已经造成，所需用的水师三万兵丁，也已集齐。

举目长江，风帆林立，战船蓄势，靖寇大将军贝勒察尼十分自豪地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林将军，施展大志的时机已到，这就看你的决策了。”

水师将军林兴珠自从归降清兵以后，便被调到武昌。贝勒察尼对其十分欣赏。刚刚上任，先到水师慰问，赐予重金；而后，又率手下官员，绕道来到林兴珠的家舍，拜令堂，并送上重金。

林兴珠受此厚德重财，心中十分感激，每日便领水师，严加操练，决心以此报答清人。

听到贝勒察尼的询问，林兴珠便把酝酿成熟的进军之策，详细告之：

“大将军在上，此番攻打岳州，下官思虑再三，必先将四周城池的要道切断为上。大将军可先派兵八千，驻扎泊君山，截断常德吴军的退路；再发兵八千，驻扎泊扁山、香炉峡、布袋口三处，同时，沿九贵山驻扎陆兵营寨，切断长沙吴军与衡州的通道。这样，可将各处敌军分化孤立。而后调大量水师进发，使敌人出不能出，进不能进，粮饷路断，只等挨打。”

贝勒察尼听了，不住点头称是。

说到这里，林兴珠用眼观看左右，贝勒察尼会意，立即摒去左右亲兵，只听林兴珠小声而语：“吴应麒生性高傲，又是吴三桂的侄子，向来不把手下将士看在眼里，此时可用反间计，使其与诸将离心。这样，岳州兵将不和，人心涣散，必可攻下。”

贝勒察尼听了，惊喜异常：“好！好！此计最妙！”

从衡州回到岳州之后，吴应麒下令：为防止清军攻城，城内外要加强巡逻，遇有险情，立即鸣金为号。

当天夜晚，吴应麒又将各将领招到大堂商议守城策略。命令传出后，竟有塔新策、罗思忠、何祥图三位将领缺席。

吴应麒颇感气恼：“大战在即，有令不行，意欲何为？”

当即，再次传令速来。

亲兵回禀时，吞吞吐吐。

吴应麒大怒：“照实说来，否则军法严惩！”

“大将军息怒，这三位将领都到窑子里去了。”

一听这话，吴应麒的脸气得发青：

“兵不离汛地，将不离军营，如此败坏，焉能拒敌守城？”

吴应麒立即下令旗牌官，率亲兵赶到城里妓院，把这三人全给带来将军府。

当塔新策、罗思忠、何祥图三人随旗牌官来到大厅上，非但不认错，还反唇相讥：“大将军执法不公，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一人拥有三个娼妓，何不允我等偶尔为之？”

吴应麒被堵得满面赤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气得把手一摆：“滚回去吧！”

其间仅隔两天，巡逻的兵士在城下捉到一名可疑商人，正要将其带到将军府上时，那人抽身就跑，在追赶途中，巡逻兵士拾到一个包裹，内有三十两黄金及一书札。巡逻兵士暗中将金子分了之后，把那封书札送给吴应麒。

拆开后详细观之，吴应麒万分震惊。

原来这是清军水师将领林兴珠送给塔新策、罗思忠、何祥图三人的密信，要他们三人在后天深夜，会同清军，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杀进岳州。

再也不能耽搁，四更天，吴应麒下令各部将官火速赶来将军府。当塔新策、罗思忠、何祥图三人刚入大厅，便被早早埋伏的亲兵冲上去捆上。

塔新策大惊：“吴将军，今日我三人接令后按时赶到，何罪之有？”

吴应麒冷笑一声，将那书札掷到塔新策面前：“你应该比我还清楚，里通清奴，暗中协议，这该不是我冤枉你们三个吧？”

幕僚走上来，将信打开，当众读之。

所有将士闻听，先是惊愕，继而甚感疑惑。

吴应麒又把那天巡逻的兵士招上来，将事情原委陈说一遍。

“这次不是我加害你们吧？要不照实讲来，即予斩之！”

塔新策、罗思忠、何祥图三人全无惧色：

“你吴应麒公报私仇，我三人为昭武帝卖命数十年，战功累累，今日你竟陷害我等，天理不容！”

这时，总兵官王度冲、将军陈珀，先后走上，叩首而言：“大将军息怒。今清兵围城，大战在即，最易用反间计乱我军心。塔新策、罗思忠、何祥图三位将军，从未与清军有染，此事还是缓图为上。”

“清军马上就要断我头颅了！何容缓慢？要说离间，为何不给你二将去信？”

吴应麒一句反问，王度冲、陈珀二将再也无话答之，只得退在一旁。

“来人！把这三个内奸拉出去砍了！”

吴应麒如此草率，众将官再也无法沉默，便一齐跪地求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三位将军，忠于大周，从未有过异心。今日仅凭一纸书信，未免太武断了。”

一听众人在求情中婉转批评了自己，吴应麒心中当然有气。他把令箭向亲兵面前猛地一掷：“拉出去斩首！若有过错，将来杀我的头！”

命令下了，话也说绝了。众位将军只好十分无奈地看着亲兵把塔新策、罗思忠、何祥图三人拉出去斩了。

这三位却毫无惧色，大声怒斥吴应麒：

“你以权压人，不得好死！”

“吴应麒狗儿，你绝没有好下场！”

“我在地狱里等你，要把你生吞入腹！”

为防备万一，吴应麒又将三人手下兵丁化到各部去。

有如一场激流寒风，活着的将士虽然不语，但内心皆惴惴不安，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像这三人一样被害。

总兵官王度冲、将军陈珀，从将军府归回营帐，窝着一肚子气，如此擅权专断、草菅人命的将军，手下人怎能服你？

“陈将军，今晚我二人为三位将军求情，吴应麒是否怀恨在心？”

“王总兵，此等小人，心地狭窄，绝不能成大事。”

“清军各路大军齐围，吴军大势已去。照我看，不如先下手为强。”

“王总兵，只要你出主意，我陈珀绝不当孬种。”

“咱们带兵归降清人，断了后患吧。”

陈珀点头赞成。

康熙十八年（1679）正月十八日，清军围攻岳州的头一天夜晚，总兵官王度冲、将军陈珀二人，率本部兵马，乘坐战船，在茫茫夜色之中，奔向清军大营归降。

林兴珠的反间计不但使吴应麒杀死三员战将，又离间了诸将。当王度冲、陈珀二人降清之后，吴军军心大乱。

吴应麒惊恐万状，为了防止有人再投降清军，遂下令：将城外兵马全撤到城内，紧闭城门。但是，吴应麒仍放心不下：降清的将士，对城区防守的兵力知道得一清二楚：城内的粮饷已尽，城外的粮道又被切断，固若金汤的城池，无疑将会变成一座死城。

在此坚守一天，死期便近一天。

左思右想，吴应麒认为岳州再也不能呆下去了。于是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下令弃城而逃，率领手下兵马直奔常德。

驻守在常德的何进忠，正在为后退之路被切断而茫然，猛看到吴应麒率兵而来，二人便急急合计：常德城中同样无粮，再不突围后退，便无来日了。

二人经过密议之后，决定弃城南下。何进忠率兵先行，攻打泊君山，吴应麒率兵殿后，以防清军偷袭追赶。

听说要弃城而逃，吴军变得六神无主，先在城中一阵抢掳，出城后，刚与泊君山的清兵交战，便败下阵来。何进忠大怒，拔出宝剑怒吼：“今日南下，只有几千清兵，何必恐慌？只要奋战攻下，夺得南下之路，方有活命。若有人敢怯阵后退，我必杀之示众！”

说完，督军而战，在隆隆炮火声中，吴军三番攻战，才将清人锐气压下，但不敢坚持打下去，而是且战且逃。

守在长沙城的高得捷、傅文元、沈应时等诸将，听探马来报：清军出兵占领泊扁山、香炉峡、布袋口诸处，又在九贵山驻扎陆营，将长沙与衡州的联络全部切断。

个个大惊，他们未料到清军会如此迅速布阵。正在慌乱之时，探马又报：

“清军大小战舰千余艘，正整装待发。”

“岳州守将吴应麒弃城而逃。”

几位将军面对如此险峻之势，已失去应战的信心。洪化帝君临，军事上无人指挥，先帝驾崩，老将早心灰意冷。在军心涣散，人心大乱之际，他们决定：早日率军南下，绝不能死守空城。大军弃城溃逃时，一路遭伏击，无人有心再战，只能慌乱夺路，物资、军械丢下无数。

勒尔锦率清兵自荆州渡江南下，不战而夺得夷陵、鎏州。

大将军贝勒察尼与水师将军林兴珠，一举夺得岳州。

安亲王岳乐率师不战又夺得常德、长沙二城。

当年，吴三桂煞费苦心，惨淡经营五年的防线，在自己死后三个月里，便纷纷土崩瓦解，全被清军占领。

而历来惧怕吴军的荆州清军首领、宁南靖寇大将军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经过此番出击，看到吴军如此不堪一击，敢于攻战的信心陡然倍增。

正在衡州城为洪化帝直迁之事料理的大将军吴国贵、夏国相二人，听到探马报来长沙、岳州、常德三城俱失的消息，惊得大睁双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湘地门户皆失，清军将长驱直入，衡州安能保住？

为了保护洪化帝的安全，吴国贵决定让夏国相领兵，急护洪化帝南下贵阳，自己率兵在后阻挡追击的清兵。

头一天，夏国相带兵与洪化帝刚刚离开衡州。第二天，清将穆欣便率领骑兵飞奔而来。

吴国贵先领兵上阵拒战，与穆欣在衡州城南交手，二人大战三十回合，吴国贵刚刚杀到兴头上，不料军阵大乱，原来，穆欣手下一支骑兵，早早绕到吴军背后而击。

吴国贵无心再战，只得率兵急急杀出包围圈，奔永兴而去。

守在永兴的清军将领硕岱，看到吴军溃逃而来，便大开城门，率兵迎头痛击。

吴国贵不敢恋战，一边抵拒，一边领兵夺路南逃。

一路上伤亡无数，逃不掉的便纷纷投降清军。

吴国贵率兵逃到贵州之后，心中才略略感到踏实。

先期赶到贵州的洪化帝，为了阻止清军追赶，下令在湖南上游的辰州的辰龙关和武冈枫林岭两处，设下重兵，依靠天险，抗拒疯狂追赶的清军。

入得贵州之后，洪化帝看到手下的残兵败将，暗暗掩面哭泣。

夏国相闻知大惊，急忙来到圣上面前大跪：“万岁我主，我等率兵已击退清军，陛下来到安全之地，为何伤心而泣？”

“先帝统兵数十万北征，数月内饮马长江，威震中原。未想到先帝驾崩仅数月，我等被清人击退，逃回贵州。我乃无能之辈，无福之王，有愧于先帝，想到此，只能痛哭一场。”

说罢，越哭越悲，连累周围官兵一齐陪着落泪痛哭。

夏国相抹去泪水，再次大拜之后，慨然誓言：“万岁我主，今我大军虽然撤回贵阳，但有湘、桂、川三地作为屏障，手下又有十数万大军，百员战将，我等决心誓死保卫万岁，待天机有转，再次北上。”

洪化帝听了，面对夏国相及周围文武官员虔诚尊主的心态，心中甚感宽慰。遂起身站立，来到一片空地上，大拜天地：

“苍天在上，土地在下，我大周为匡复汉室，誓将清奴赶出中原，朕乞请天地降恩于我，列祖列宗襄助于我，待扫清鞑靼，必时时供奉，日日朝拜。”

当正面清军连连获胜，一举将吴世璠赶到贵州时，两侧的大军也同时起兵，屡战屡捷。

清大将军贝子赖塔，率兵自广西南宁西进，在安笼所，与吴军总兵何继祖交战。

日间，两军阵前交战，不分胜负。

夜里，清贝子赖塔，率兵袭击吴军大营。正在激战之时，忽闻军营四周，牛角号声大起，何继祖知道已被清军围困，便率兵马择路而逃，一次损兵三千多。

贝子赖塔取胜之后，并未停顿，而是率兵西进，奋力追杀。

何继祖逃到黄草坝，下令安营扎寨，正当忙乱之中，饥乏的兵士尚未得到休整，突然，赖塔的骑兵又围攻而上，惊天动地的呐喊声，把吴军吓得丢甲西逃。

乘势，清军步步逼近云南。

另一路军，则是由陕西进取川蜀。

早在西北秦地平定之后，提督赵良栋、王进宝二将上奏朝廷，主张及时出兵，剿灭川地吴军，直插云、贵。

但是，抚远大将军图海、提督孙思克则奏疏朝廷，力主缓进汉中，主张应稳定西北大局之后，方可出兵。

当时，康熙帝看到两份主张截然不同的奏疏，经过一番慎重考虑，认为正面荆州、武昌的清军还不能渡江南下，西北各省的逆贼虽然被歼、被抚，但仍需稳定一时。为此，下旨按图海的意图行事。

而后，当吴三桂猝然死去，清军大举南下，全面进击吴军的时机已到，康熙帝便下旨，令抚远大将军图海，速整顿人马，布兵出师。

偏偏在这时候，图海速奏朝廷：

“臣欲密陈所见，有不便具疏者，今秦省诸要隘守御已固，省会备有援师，臣欲轻骑赴京一觐天颜，面奏事宜。”

康熙帝接到奏疏后，仔细观看一遍，半晌不语，内心沉思：“秦地廓清，稳定一方，后顾之忧全无，有何机密须面奏？难道军中又有人图谋不轨？但此事你可自行解决，何须再入京奏疏？”

军机事宜，主帅无亲身来奏之例。看来如无大事，图海绝不会如此请示。

图海文武兼备，忠心耿耿，足智多谋，对如此之人必须准奏。

接到圣上允准之后，图海只带了二十名亲兵，飞驰京城。临走前，王辅臣曾去大将军府上，请求率兵出征。

图海闻之欣然：“王将军有心杀贼，为大清国立功，令人钦佩。待我全面谋划之后，必满足王将军的请战要求。”

图海十分秘密地离开陕地之后，被王辅臣的部下得知，并悄悄告诉了王辅臣。

听了这话，王辅臣心中十分怀疑：

“大将军悄然入京，必是圣上有急事面谕。这难道是为了我王辅臣的事吗？要不，为何临走时不让本将知晓？”

自归降之后，王辅臣一直随图海左右，从未单独率兵而行。为此，王辅臣心中并无疑虑。因为每遇战事，图海便将王辅臣召去大帐密议，此后便亦步亦趋，照密议而行。受此重用，王辅臣心中甚感高兴：“大将军待我无疑，我必躬身而行。”

然而，这次暗中出走，实让王辅臣不解。

千里迢迢急行，风尘仆仆跋涉。半个月后，大将军图海顺利抵达京师。

第二天，沐浴更衣之后，随太监进入午门，来到养心殿。

此时，康熙帝早在殿前站立，以表示对这位劳苦功高的老将军的厚爱。

图海心中万分激动，紧走几步，赶上前去，伏地大跪而拜：“万岁、万岁、万万岁！抚远大将军图海深负皇恩，感激万千，终因战绩平平，无功无劳，乞请圣上恕罪。”

康熙帝大笑：“老将军奋战三秦，功勋卓著，兴我大清之志气，灭了贼寇的威风，朕心大悦，何谈恕罪？”

说罢，转身走入殿内，稳坐在龙椅上。

图海跨入养心殿，复又大拜。

康熙帝问道：“大将军入京，不知有何大事面奏？”

“圣上天威所至，贼寇濒临灭亡，下官奉命出师秦地，直趋汉中、川蜀。大战在即，臣以为可让归降的靖寇将军王辅臣独率一支兵马，杀向汉中，必胜无疑。”

“何以见得？”

“王辅臣自归降之后，不但官复原职，又加太子太保，擢靖寇将军，他身受皇上隆恩，心中万分感激，决心上阵杀敌立功，以赎昔日之罪过。”

“有何为证？”

“自王辅臣归降，臣遵旨留置左右，每遇战事，先与之议商，临战之时，又杀上阵前，赤心肝胆，一心为着朝廷，再也无反叛之迹象。”

康熙帝听了，好一阵沉默，而后又问：

“你就是为此事而来？”

“臣以为，全面反攻杀敌之时，必须多用将士上阵，有王辅臣这样勇猛之将，闲置不用，岂不可惜？臣钦服圣上所谕，恐上奏言语不明，特来面奏。”

“你为何独为王辅臣保奏？”

图海听之，心中一怔。连声问话，图海已经感到圣上对自己的话语不悦，但是，事已至此，必须敞开心扉说出真言：

“王辅臣为表心迹，钻刀立誓，重用王辅臣，可为我大清国杀贼，又可为归降的将士树立榜样。臣之心还是为了大清国。”

康熙帝听了，反问一句：

“你只知王辅臣钻刀立誓，你可知此人叛逆之后，反反复复，背信弃义，狡诈奸险，阴谋之心，常人不可窥矣。今日虽然归降，但其内心真假，你可洞知否？当初，他曾将吴贼的使臣汪士荣缚来京城，并呈上贼人书札，可谓真心不二吧，时隔几日，他竟率兵反叛，此后更是嚣张至极，这样的奴才焉能信之？更不能予以重用！”

图海听到圣上的一番话语，心中如注冰水，寒彻肺腑。但他斗胆又一次直陈心声：“陛下，罪臣以为，人无完人，王辅臣亦然。虽然反复无常，最终还是慑于天威，甘心归降，陛下也在招抚的谕旨中明言‘不究前罪’、‘必不食言’。今日若……”

未等图海说完，康熙帝早显得愤怒难忍：

“大胆！你是迁怒于朕！”

图海再也不敢言说，只顾叩首大拜：

“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朕念你征剿蒙古，歼灭布尔尼，又平定秦地，抚剿逆贼有功，不予加罪。今令你速回陕北，整顿兵马，刻日进发。对王辅臣之人，仍要留置左右，时加防范，万不可予以重用，更不能让其亲自率兵。如有闪失，朕必拿你是问。”

怀着一片诚心，招来一顿斥责，吓出一身冷汗，自找一番罪受。

图海不敢违旨。第二天，便急急告别家人，匆匆上路，赶赴陕地。

满怀信心而来，满腹失落而归。

图海在归程中的十几天里，没说一句话。

得知大将军回到府中，王辅臣兴致勃勃前去拜望。

“大将军不辞劳苦，忍饥奔波，实令末将钦佩。”王辅臣叩首而言。

“王将军夸奖，本官甚感荣幸。看座。”

待王辅臣刚刚坐下，白底青花的盖碗茶早早双手递上。

“大将军在上，大战在即，征剿伊始，末将磨拳擦掌，只等大将军一声令下，末将便率领一支兵马，冲杀上阵，为朝廷杀贼立功，为大将军增辉添荣。”

“哈哈……”图海听了大笑，”王将军为国赤胆忠心，实在难得。今去京城，面奏圣上，圣上知道王将军的一番心情，也很赞赏，只是本官年事已高，左右必须有一精干之将辅之，以本官之见，惟有你能胜任，圣上允准啦！哈哈……”

图海一番真切的话语和勉强的笑声，王辅臣察觉得一清二楚。他那颗激动火热的心一下落到冰水中。

“朝廷疑我，我必无出头之日。”

王辅臣再也无法坐下去了。

他感到头脑昏涨，手脚麻木，起身拱手告辞：“大将军军务在身，末将不打扰了。”

就在这时，图海又抛来一句话：“王将军，朝廷并未疑你，万万不可胡思乱想。”

听得此话，王辅臣心中更是疑虑重重。这就等于图海已经直言：朝廷对你仍然不放心。

昏昏沉沉走回家中，王辅臣双眼发呆，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似乎都不存在，独有一句话一直在心中反复被咀嚼：“朝廷对我疑心颇重。我王辅臣昔时钻刀设誓，向天明心，枉然矣。”

“疑之既久，必要惩之矣。”

“终日置大将军左右，实是对我监视矣，待大局一定，必要对我下旨正法。”

王辅臣越往深处想，越是感到毛骨悚然。他仿佛看到图海已接到圣旨，命令亲兵来到府门，用木枷将自己脖子扣上，又把自己的妻、妾一一捆上，带到闹市，在众目睽睽之下，刽子手高扬鬼头大刀……

两行清泪流出，王辅臣浑然不觉。

“官人，何事如此伤心？”

当妻子来到跟前，王辅臣才在忙乱之中急急抹去面颊的泪痕，十分不自然地笑笑：

“唉，内心乱想胡猜，……”

“官人，大将军自京城回来，带回什么好消息？你……”

事到如今，只能直言相告：

“我虽然诚心归降，但朝廷至今对我仍不放心。图老将军今回京城一次，言语相悖，心口不一，我猜想，朝廷将要拿我正法。”

“啊……”夫人惊叫一声，连退数步，倒在椅子上。丫环侍女急忙上前扶侍，连连惊呼：

“夫人！醒醒呀，醒醒……”

听到忙乱之声，王辅臣的两位侍妾，一同赶来，看到王辅臣忧伤至极，看到夫人昏厥惨景，二人心中自然明白。只得拥着夫人回房，一同抱头而泣。

夜晚，明月高悬。四人相对无言，只管默然而泣。

“与其让官家将我等捆去刑场斩首，不如我等在此自缢而亡，还能落个全尸。”

一妻二妾听到此言，又是放声大哭。

“不许哭！你等随我多年，能享受荣华，也要尝尝苦味，我王辅臣绝不当孬种！你等也不要毁坏我的名誉。今晚与我一起悬梁自缢，到了阴间，我等仍然团聚一起。”

王辅臣随手取来一匹白绫，撕出四条长幅，分别悬在房梁上。

看到悬在面前的白绫，仿佛是巨兽的血盆大口，妻妾吓得后退，瑟缩成一团。

王辅臣突然拔出宝剑，厉声大斥：“若不想悬，我即用剑先送你们上路！”

妻妾见状，一个个颤颤抖抖走到白绫套下，王辅臣将三个女人，一一抱起，送入梁上，让白绫套挂住伸进的脖颈。而后，王辅臣纵身一跳，双手抓住最后一个白绫圈套，大叫一声：“王辅臣走矣！”便把脖子伸进套子里……

太阳光从窗口冲进昏暗的内室。

王辅臣慢慢睁开千斤重的眼皮，看到站在身旁的侍女和几个亲信，苦涩笑笑：

“未想到我王辅臣死比活着还要艰难……天公，你为何对我如此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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