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灰尽烟灭
一、百日天子空遗恨
登极刚刚一百余天的大周昭武皇帝吴三桂，正在御花园与臣僚嫔妃们饮酒赏月，忽觉一阵阴风袭来，周身一冷，正待命内侍添衣，却口眼歪斜，只闻呜噜之声，不能发只言片语，他中风了！
五月的北京，绿树繁茂，鲜花似锦。
康熙帝心情激荡。
逆反叛清的吴三桂，作乱五年多来，现已落到众叛而去，孤军支撑的艰难处境。
想当初，叛贼群起，危机四伏，刚刚获得天下的大清朝，又一次面临倾覆的危险。
然而，雄才大略的康熙帝，毫无畏难之心，迎难而上，纵观全局，运筹有方，纵横捭阖，各个击破，乾坤扭转，捷报频传。
险象像层层乌云被阳光拨去，蓝天下又荡起阵阵和煦春风。
此时的康熙帝不但无丝毫傲气，反而更加谨慎异常。
他那一双眼睛仍然紧紧盯着地图上的湘地。当下，耿藩、尚藩先后归降，正可调其大军同围湖南，吴贼一日不除，天下难得安稳。若此时稍有懈怠，后必有大患。
吴贼兵马强盛，未伤元气，虽然被围，必作垂死挣扎。大战在即，安有迟疑之理？
于是立即传令前线：
“大将贝勒尚善等宜乘机攻取岳州，倘未攻取，则分兵绕过岳州，绝贼饷道。若虑岳州兵力单薄，可调武昌兵，以资防守。其彝陵诸处，贼势既分，顺承郡王勒尔锦、贝勒察尼等，或攻破彝陵上流贼众，或整理舟师，以张渡江之势，俾贼溃乱，不能救援长沙一带。倘有机会可进，即渡江速进。”
清朝大将奉命会攻长沙、岳州，聚集商讨战略。而后，安远靖寇大将军贝勒尚善即奏疏朝廷：“今者，贼有可破机会，正宜水陆夹攻。但陆路贼备甚严，应令舟师先发，陆兵继进。兹分拨已定，俟战船所用器械整顿完备，臣即亲统进剿。”
安远大将军安亲王岳乐，统兵向东，一举收复了浏阳、平江。而后又率兵杀向湘潭，与吴三桂水师将军林兴珠对阵。
惯于陆地决战的清军，精于骑射，而入江南，多为湖、河，虽能应付，但终不能取胜。今又逢水师，更显得力不从心。
刚刚扎寨安营，岳乐先令探马侦查吴军水寨。自己则在大营中冥思苦想：攻打水寨，清军却无水师，如何能在较短时间里组织一支水师？
“唉，谈何容易！”
先后几个探马陆续来报：“吴军水师将军林兴珠，阵容整齐、严密，水师兵士斗志高昂，二百艘船只，全装备火炮，沿江设防，封锁江面。”
听到这些实情，岳乐更显得忧心忡忡：
若取长沙，必要断其后路，占领湘潭；若要攻占湘潭，必要先占水路湘江；而攻占湘江无水师岂不空谈？
岳乐手下的幕僚争先献计：
“将敌船引向岸边，用火炮攻之。”
但是，吴军战船上有炮，安能取胜？
“用当年周公瑾攻曹军的计谋，用火攻之。”
但是，谁用苦肉计？谁去借东风？
“以重金招降林兴珠。”
听到这话，岳乐的双眼一亮：“这倒是个办法。不过此人是否爱财如命？”
为此，岳乐派遣心腹去周围私访探查。
三天后，心腹的回话让岳乐十分沮丧。林兴珠非但不是财痞，而且是一个廉洁、正直、孝心极强的人。
岳乐在苦苦思索，对林兴珠这样的人该如何劝降？
“其还有什么人？”岳乐突然问一句。
“家中上有慈母，父亲去年离世。”
“其母在何处？”
“离湘潭五十里的村镇。”
幕僚听了，心生一计：“可将林兴珠的母亲抓来，以此要挟他归降。”
“那样只能激发林将军更加痛恨我，万万使不得。”
最后，探知林母本为吃斋念佛行善积德的善人时，岳乐才高兴地笑笑：“招降林兴珠的办法有了。”
两天后，一位僧人在林母宅前化缘。
听到家人来报，是一位老僧人时，林母即让家人将僧人请进佛堂，奉上十两银子。
“施主在上，贫僧受此恩德，心中万分感谢。”
“出家人云游四海，佛法精深，今可否为我儿子凶吉未卜先知？”
“贫僧信奉佛法，从不占卜。但佛法无边，芸芸众生，皆不能脱得干系。贫僧只能为汝尽力而为矣。”
说罢，先在斋堂上大拜一番，而后走出来，立于天井之中。此时，晴空万里，骄阳高照。那僧人便心平气和尽吐心言：
“头顶青天，脚踏清水，乃注定为大清国人也。”
林母一时愣在那里。
“施主在上，佛法无边，人皆不可逾越也。”
说完之后，双手合十，拜了又拜，扬长而去。
林母心中不安，急忙令家人赴湘潭将儿子林兴珠召回。
但家人回来禀告：“今大元帅决定乘船回衡州，大将军须用战船护送，公务在身，暂不能回府。”
原来，吴三桂在长沙督战时，看到与清人决战，一时无法取胜，心中闷闷不乐。
而在此时，已经归降吴三桂的原四川巡抚罗森，因家资巨富，人送外号为“罗百万”。他为了巩固自己在川地的势力，极力吹捧吴三桂，并接连数次上疏劝进，请吴三桂登极。同时，吴三桂帐前的文武百官，也极力上奏，请吴三桂即帝位。
“大元帅登极后，百姓士绅，当有依靠。”
“大元帅即位乃天定，位于九五之尊，世人皆拜，江南各省，人心所向，何难克敌制胜？”
吴三桂听后，一笑置之，未置可否。
这时，方光琛入帐言道：
“大元帅在上，长沙会战，短期不能结束，清兵四围，大元帅在此督战尚不安全，不如撤到衡州方为上策。”
吴三桂听之，心中颇感欣慰：“献廷，我若退往衡州，岳州、长沙守将心下如何？”
“大元帅勿烦，重镇守将，皆为心腹，能看到大元帅在衡州安然无恙，他们杀敌的决心则愈坚。”
经过一番准备之后，吴三桂率文武官员、亲兵随从，乘船沿水路南下。
当大船正在江心行驶时，忽有探马急报：
“在下截得一急件，请大元帅明察。”说着，双手呈上一封书札，打开一看，原来是清人送给水师将军林兴珠的招降信。”
吴三桂看后大惊：“好一个林兴珠，本帅待你恩情深厚，你在大战关头，为何要叛我而去？”
方光琛闻讯，立即上前劝解：
“大元帅在上，林兴珠乃正直、廉洁之人，治军严明，当下正在湘潭以水师阻敌，绝不会私通清人。此书札必为伪书，系清人所施反间计。”
向来疑心颇重的吴三桂，根本听不进方光琛的劝说。当大船来到湘潭时，便命人将林兴珠带到船上，细加盘问：
“水师整顿如何？”
“禀报大元帅，水师战船已备，火炮、飞矢俱全，开战之时，必能获胜。”
“清军已来数日，为何不与交战？”
“清人皆陆地步骑，若攻湘潭，必受水师重创，下官认为，清人惧我水师，故不敢贸然而进。”
“哈哈，你是否与清人私下有约，故不交战？”
林兴珠闻听此言，大惊失色：“大元帅在上，下官忠心于大元帅，从无二心，请大元帅明察。”
吴三桂十分气愤地将探马呈上的书札，抛给林兴珠，怒声而问：
“此信你看过，不须我再明察！”
林兴珠叫苦不迭：“大元帅在上，下官若有二心，愿碎尸万断。”
吴三桂当即十分武断地说：“你暂回水师，若三日内，清人与你交战，而你又能战而获胜，我将不疑于你，反之，你自会明白。”
当林兴珠心怀屈辱离开大船时，方光琛又于吴三桂面前献言：“大元帅，你此时可派一支人马，与水师同守，若林兴珠有变，即可阻之。”
吴三桂冷笑说：“你既认为那是清人的反间计，为何又疑林兴珠？”
方光琛则一针见血地说：“大元帅对他有疑心，正中清人之计，此时清人将对他施压，若有所变，水师岂不被敌人所获？”
“军中无戏言，三日后就见分晓。”
吴三桂随后驶往衡州。
林兴珠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水寨后，立即布兵阵，准备攻打清兵。
这时，家母再次催促回府，林兴珠只得遵奉慈母之意，赶回府中。
他听到母亲大人一番叙说之后，如重棒击顶，沉默无声。
“你原为清军水师，为何要附逆反叛？今有佛法示之，你要痛改前非，以免落个不忠不义不仁的罪名。”
林兴珠细听慈母之言，甚感有理。眼见吴三桂大势已去，今又无缘无故怀疑于我，最终必被严惩。何不遵从慈母心愿，归降清军？
林兴珠当即跪在母亲面前起誓：
“慈母大人在上，儿子为人，上不违天，下不违地，堂前终不违母亲大人之意。儿子愿做一个忠、孝、仁、义的君子。”
当天回到水寨，林兴珠便向清定远大将军安亲王岳乐处下了归降书，当天夜里便率水师归顺了清兵。
奉大元帅命，金吾左将军胡国柱与铁骑总管将军马宝一起率精兵杀向韶州。但是，由于泷水江隘，只能以小舟载人，缓慢前进。沿途石笋嵯岈，潆洄曲折，每日只能行数里。待大军到达韶州时，守城尚军，早严阵以待。上有火炮，下有三面阻水，攻城大军各方受阻，攻打极为艰难。胡国柱即以重金招军中勇猛之士为先锋，冒着火炮轰隆与枪刀铳石弩矢，强行猛攻，一次下来就有千余人伤亡。连攻三日，城下死尸堆积如山，血水染红泷江。眼看着城楼坚不可摧，军中粮草无法运来，胡国柱与马宝密议后，决定立即撤兵返回湖南。就在此时，又有探马急报：援救韶州的清军已经切断后路。胡国柱再也不敢恋战，只得令手下人寻来当地苗人，赏赐重金，让其带领军队自山林小道到达泷江口后，才驶舟返回。
此一仗，胡国柱之精兵几乎损失殆尽，马宝的精兵也损失三分之一。
吴三桂听了，如剜心头之肉，顿足捶胸，连连呼唤：天道不公！
方光琛急忙前来劝说：“大元帅在上，清军此时围攻甚紧，切勿为韶州一事而耽误大局。”
当天夜里，吴三桂将方光琛召至内室，说道：“献廷，你我携手共事三十余载，其间无话不谈，我视你为手足，相敬互勉，今日，我问你一言，望你一语定音。”
方光琛抢先而语：“登极之大事么？”
“你怎知我心？”
“大元帅在上，此事曾听你大元帅说，至今我才极力奏疏：请陛下即位，君临天下。”
说着，方光琛早大跪在地，三叩九拜。
吴三桂大喜。
“前次与你示意此事，你未置可否，今日你为何率先直陈？”
方光琛未及开口，又是一拜。
吴三桂见状，急忙阻拦：
“献廷，万不可如此。有话望你直言。”
“四川巡抚罗森上疏劝进，其意乃为取悦于你，为的是保住自己的万贯家资，使王屏藩不敢轻易图之。帐前文武官员劝进上疏，乃为了自己能争得宠爱，得其高官。今日我劝进上疏，只因我军屡战屡败，耿藩、尚藩背我们而去，王辅臣归降清人，这一切都显示我地盘缩小，疆宇日蹙，财用耗竭，川、湖赋税不足供军饷，情竭势拙，此时登极，正可号召天下，再次鼓舞汉人斗志，振奋军心，以此扭转大局，最终夺回天下。”
吴三桂听之，也备受鼓舞：
“我登极之后，一要对百官进爵加封，二要向天下人表明：我吴三桂与大清誓不两立，必血战到底。天无二日，地无二君，非我亡即大清灭！”
言说之时，吴三桂兴奋异常，当下询问方光琛：“我登极之事，你早有其意，然国号、年号是否胸有成竹？”
“个人一孔之见，仅作参考。大元帅登极之后，年号可建元昭武，向天下昭示，以武力重新夺回汉人家室。国号为大周。我汉人祖宗乃由周兴起，今日又使中原回到祖宗之手，这对天下汉人怎不是一大鼓舞？”
“好！”
吴三桂高兴极了。
当天夜间，吴三桂久久不能入睡。过度的兴奋使他无法入睡。拥入怀抱的“四面观音”，使他诱到喷鼻的艳香，渐渐地，身轻如云，飘然而起，不知不觉自己竟变成一条金色黄龙，摇首摆尾，直入九霄，在南天门外，受到天兵天将列队欢迎。进入重霄宝殿之时，只见太上老君走上前来，用手一指，自己又由龙变为人体，由老君引领，来到殿下，先向玉皇大帝三叩九拜，只见玉皇大帝欣然而笑道：“吴三桂乃当今英雄，为复汉室，兴兵反清，虽一时艰难，日后定会夺得天下。”
吴三桂大拜后虔诚地问：“玉帝在上，乞请赐予国号、年号。”
“建元昭武，国号大周最好。”
“请玉帝赐给黄道吉日。”
“三月三日大吉大利。”
此时，突然听到天鼓雷鸣，一股阴风吹来，天宫殿宇均倏然逝去，身居空中的吴三桂全身发冷颤抖，又一股大风吹来，吴三桂从九霄云中直坠山涧，吓得他连声大呼：“玉帝救我！玉帝救我！”
“四面观音”被吴三桂的喊叫声惊醒，急忙轻抚：“大元帅勿惊！大元帅勿惊！”
慢慢地睁开双目，吴三桂看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而身上已经冒出通体凉汗。他慢慢起身，令侍从加温水沐浴。身坐浴缸中，吴三桂心里一直在想：“三月三日登极，乃玉帝托梦于我，难道不是吉日？为何未及登御辇、游天宫，我就从九天之上坠落地下呢？”
“登极之事，乃玉帝赐之，国号、年号，玉帝已经知晓，难道我在登极之后必遇大灾大难？”
“不，玉帝已有明言示之：待渡过大难，必有吉祥。”
就这样怀着一团难思难解之谜，吴三桂捱到天亮。立即传来方光琛，向他言说昨天夜晚的梦境，最后，又令他带上随从，即刻前往衡山的雁峰寺去卜定登极日期，以早作准备。
方光琛听了吴三桂绘声绘色的描述，内心苦笑：“人老如顽童，面临如此危局，一心登极，用心何其良苦呀！”但是他表面上依然言听计从。
上午辰时，方光琛带人赶到雁峰寺，在大雄宝殿前，焚香虔拜之后，由僧人摇签占卜，实在让人无法相信，那登极的日子正是三月初三。
吴三桂听到方光琛的禀告之后，更是满心欢喜，他再次印证了梦境中玉帝的赏赐，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是任何人也不能更改的。
为顺从天意，吴三桂立即下令：
童达行到周围府县，征集能工巧匠，以万人计，速来衡州建皇宫殿宇。
陈全图带兵丁前往衡山雁峰寺侧，筑坛，待登极之日祭天。
许荣昌速往长沙，置各色绫绢，监制皇冠帝服及各文武大臣的蟒服。
钱法裕则带上一班木工，赶做“御辇”、”御案”及祭天时所用的神器。
最后，要记室马玉，带着一班文人，将登极时的仪式、典章等一一完整设出。
自此，衡州城南，万亩良田被无价而收，山中竹木顺溪而下，车拉人扛，日夜兼程，运到工地。
由于时间短促，所建造的殿宇只能像形而立：金龙抱柱，用彩画而成，飞檐拱斗，皆描画而成，黄色琉璃瓦，更是用黄漆涂抹，金砖玉栏，只能以竹木代之。
工匠轮流操作，日夜不息；工地灯火通明，号声不断，服役工匠，每天只能间歇打盹，个个双目熬红，筋疲力尽。
衡山下的设坛工地，更是日夜繁忙，役徭抬土挑沙，开采石料，吆喝行夯，汗流赤膊，日晒雨淋，从不敢有间断喘息。
掐指熬盼登极之日的吴三桂，心中并不轻松。水师将军林兴珠归降清军的音讯传来时，他最恨的不是林兴珠，而是方光琛。
“是你为其百般开脱罪责，才使得我痛失如此精锐水师。”
听到吴三桂的训斥，方光琛感到身心俱受莫大的耻辱。他无言争辩，只在暗暗计算自己日后的处境。
其实，别人也正在帮助他算计，吴应麒在吴三桂面前说：“大元帅登极后，不可重用方光琛。他对大元帅并不忠贞。”
夏国相说：“其实他方光琛的才能也不过如此，他为大元帅干了什么丰功伟绩？”
康熙十七年（1678），节令刚过罢春分，天空中早晚飘洒淅沥春雨，像烟又像雾，急一阵，缓一阵，到了二月底，雨越下越大，日夜不停。
伴着雷声的雨水，时时浇灌在吴三桂的心头上，他长吁短叹，仰望雨丝满挂的天空，万分失落地说：“苍天啊，难道你要让我在雨中登极？那你为何要托梦于我？”
三月初三，雨住天晴。
黎明时，大雾弥天。卯时刚过，一轮红日从东方腾跃蓝天，轻纱样的薄雾缓缓退去，衡山葱笼，绿水流翠，百鸟翔集，翱翔蓝天。
吴三桂万分惊喜，连声大呼：“天助我也！”
早早沐浴更衣，素食而餐。
辰时刚过，礼炮轰鸣，鼓乐震天。
吴三桂在太监的殷勤操持下，头戴皇冠，身着黄绫滚龙袍，足登锦绣黄绫龙靴，踏着猩红地毯，来到十六匹白龙马牵拉的御辇旁，在太监搀扶下，稳稳坐上雕刻着九龙擎天的御辇，在硕大遮天的黄绫伞下端装正坐。
又是九声礼炮响起，侍卫军执刀枪前行开路，仪仗队执擎五色彩绣龙旗紧随，太监手执拂尘，整齐列队，依次在御辇前后，碎步而行，高大威武壮实的白龙马，个个昂首，抬蹄踏地，严整如一。
吴三桂坐在辇上，双目平视，辇车稳如平水行舟，他心中却兴奋得难以平静。
文武官员依次列于辇后，蓝白紫绿红五色官衔朝服，等级分明，乌纱官帽，在艳阳下闪光。
泥泞的道路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鲜嫩苦湿的香气，直钻人的鼻孔。
雁峰寺侧的祭天坛，如一座陡然挺拔的峭峰，突兀高耸，一层层玉阶，盘根而起，层层垒结，直上蓝天。
吴三桂走下御辇，率文武官员拾阶而上，一步一层天，登高天更远。
登上坛顶，鼓乐齐鸣。
蓝天溢祥云罩顶，绿地盈五彩铺锦。
乐声停止之后，天地寂静。
吴三桂面容肃穆，朝天顶礼膜拜。然后，他慨然而语：
“苍天在上，诸神就位，吴三桂身负大任，行公道于人间，承上天福祉，广布万物生灵，乞求上苍佑我，秉神灵精气，承日月光辉，施恩威之道，济苍生万年，运大周昌盛。”
吴三桂终于位尊九五，登极天子之位，君临天下。
祭天地之后，昭武帝吴三桂率百官返回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高坐龙椅，接受百官朝拜，颁布谕旨：
“建元昭武，国号大周。”
“衡州城为定天府。”
“册封张氏为皇后，‘四面观音’、‘八面观音’为贵妃。”
“吴世璠为太孙。”
“方光琛为太师太傅，回云南辅佐皇太孙。”
“郭壮图为大学士留守云南。”
“设云南五军府兵马司，置礼、兵、户、刑、吏、工六部。”
“晋胡国柱、吴国贵、吴应麒、夏国相、马宝为大将军。”
“晋王屏藩为东宁侯，防守蜀地。”
其余百官一一晋封。
正当笙箫盈耳，百官朝拜，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时，乌云翻卷，日光无色，惊雷乍起，狂风怒号，怒雨疾倾，闪电如巨蟒，疾风撕裂宫殿房顶，扫倒盘龙玉柱，威武庄严的宫殿，如风雨中飘摇的孤舟，瓦飞梁折，柱断脊塌，涂在泥瓦上的黄漆被雨水刷洗尽褪，手描彩绘的飞檐玉栏尽在风雨中坍塌倾覆。
吴三桂吓得面色惨白，急声呼唤下人：
“快来救我！快救我！”
文武百官各不相顾，如受惊的走兽，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向西，声嘶力竭的怪叫令人心惊胆寒。
又是一声炸雷响过之后，暴雨如刀裁一般戛然而止，乌云化淡，日光如初。
但是，大周朝昭武帝的威严殿宇已坍塌一半，未倒的房舍也是倾斜难支，危在旦夕。
没让太监宣布退朝，百官早昏头昏脑狼狈散而去，昭武帝吴三桂登极大典终于在惶惶然惴惴不安之中悄然结束。
听到吴三桂登极称帝的讯息，康熙帝勃然大怒，他猛击御案，大声怒吼：“吴三桂狂妄之极！欺天瞒地侮我大清臣民，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康熙帝毕竟少年老成，他很快冷静下来。
“吴三桂虽然登极，倒不如说是一场丑剧，自娱自乐罢了。他三面受围攻，灭亡之日已经临近。”
“越是接近全面胜利，越要指挥得当，绝不能给逆贼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当下，具前线奏疏，正面的荆州、武昌，虽然进军，但仍然十分缓慢。
令康熙高兴的是定远大将军安亲王岳乐不仅收复了浏阳、平江，又十分顺利地招降了吴三桂的水师将军林兴珠。有此水师，便可纵横江南水乡各地，将吴三桂置于死地。
而征南将军穆欣，已统帅本部精锐军马，先后攻下永兴、茶陵、攸县、酃县、安仁、兴宁、郴州、宜章、临武、蓝山、嘉禾、桂阳、桂东几座州城。湖南的岳州、常德、长沙、衡州已渐渐变为孤城。
这时，康熙帝又把双眼盯在川蜀之地，这儿是云贵的门户，是湘地的西门，吴三桂兵马虽然不多，但地理环境复杂，一城一地皆易守难攻。要拿下川蜀，必须动用陕地的兵马，由抚远大将军图海统帅南下。
早在招抚王辅臣之后，就有两种进军方案：一是主张应先稳定西北，缓进汉中；一是主张及早出兵入川剿贼。由于西北地处大后方，对京师安稳极为重要，且又经常有乱贼兴起，如不能安稳镇住，也会有后患。今日看来，时机已到，西北军也要整顿入川，杀向敌巢。
想到这里，康熙帝已感到身心舒畅，先前的无限愤激之情，早已无影无踪。
刚过申时，康熙帝便向内宫走去，他要把大好战况报予太皇太后，让她老人家也与他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
太皇太后似乎早已料到皇孙要来，她早端坐在后宫大厅，静静地等候。
进入厅堂，康熙帝上前拜见：“太皇太后吉祥。”
“快快起来，我心中早猜到你要来，专在此静候。看到你展眉喜目，准是又有大好消息了！”
“太皇太后天机神算，皇孙正是要向您奏报前方将士得胜的消息。”
说罢，便详细将各路兵马攻战取胜的实况一一述说。
“都说完了？”太皇太后故意询问。
“太皇太后在上，皇孙尽述，无可保留。”
“不。你还有一件大事瞒着我呐。尽管听来让我不高兴，但是，我也要听听。为何有心相瞒于我？”
康熙帝一听，甚感惊讶：“太皇太后在上，皇孙不敢有一字相瞒。”
“哈哈，”太皇太后看到康熙认真的模样，兀自一笑：“逆贼吴三桂，违天欺地，自悖民意，狂妄登极称帝的事你为何要瞒着我？你是怕我听到之后，激愤恼怒吧？”
康熙帝急忙又是一拜：“太皇太后在上，吴贼登极称帝，只是一出自欺欺人的丑剧，其意在欺骗民心，妄图在临死之前，孤注一掷，令人耻笑。为此，我才未有禀告。”
“不。”
太皇太后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交待皇孙：“汉人亡我之心不死，与我大清争天下乃是骨子里的仇恨，只要我大清国一天在世，此等事一天不灭。”
字字千钧，猛震心弦。太皇太后的谆谆教诲，用心良苦啊！
“太皇太后在上，皇孙牢记您的教诲，永世不忘。”
太皇太后听了，轻轻点头。她对这个已经跃上宝座，君临天下的皇孙很是满意，自八岁登极称帝，一连串的险恶局面均被其一一战而胜之，真可谓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但是作为经过三朝的老人，尽晓当权者的险情。她又说：
“吴贼登极称帝，表明他要与我大清决战到底，虽然上苍不佑，但贼人之心已有，万万不可轻视小觑矣。”
“太皇太后英明，太皇太后的真知灼见，皇孙将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不。”
又是一语否定，康熙帝的心又是一悬。
“作为万民之首，一国之君，看到与己争权夺江山的逆贼，不能只是一味地派兵征剿，还要切记，抓牢天下人心，江山则可牢固也。”
“太皇太后英明，皇孙经事鲜少，乞请太皇太后明示。”
“汉人反我大清，靠的是笼络人心；我大清要坐稳江山，也要争取民心。”
“传谕天下，满汉一体，这样则可阻止逆反之心横流泛滥。”
“好。”
太皇太后十分满意皇孙的聪颖灵慧。但凡大事，轻轻一点，便可立即会意，全然明白。
“太皇太后在上，为了争取汉人之心，皇孙即传谕天下，尊孔祭孔，规范人心，使汉人从内心臣服。”
“好。”
又是一句赞许，康熙帝心中甚感快慰。
“汉人文化传承越数千年之久，文章风化无不优于我大清，当务之急，乃要承汉人优秀文化，为我所用，既可笼络汉人，又可使我满人进化。”
细心点拨，金玉良言，康熙帝悟出其中道理极深。
“时辰不早了，你可回殿料理军机，可要万万切记，一时不得疏忽才是。”
康熙帝听着，双眼几乎流出泪水。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但她未曾有一刻消闲自娱，她的一颗心终日为大清国安稳而操劳。一双锐目能洞察世间万物；一语即可点化愚顽。关键时刻她总是激流勇进，力挽狂澜，化险为夷。
康熙帝心中万分感激。他深深一拜，朗声说道：“太皇太后在上，太皇太后吉祥，皇孙颂祝太皇太后万寿无疆！”
吴三桂演过登极称帝一幕，未感到至高无上的快乐，而是怀着一腔恐怖，颓丧地退入内宫。
节节败退的凶信连连传入，州城被夺，领地缩小，将士叛降，犹如千钧之棒，频频击顶。
但是，与清人抗击到底的信心仍然不减。
他接连发下谕旨，令岳州、常德、长沙诸城的守将，万万不可懈怠，要重振士气，重整兵马，守城抗击，以利进取。
谕旨传下之后，他心中还是有失落之感，但是，又无从说起，直到这时，他才感到，身旁的军师方光琛去滇地昆明之后，仿佛少了一个出谋划策之人，他内心感到后悔，但是一时又无法改口，谕旨传出，圣言千钧，岂容更改？
后宫之内，粉黛云集，自幼好色的吴三桂，此时更可随心所欲。
“天赐我良辰美景，何不尽情享受？”
湘地虽不是四季如春，然气象万千的衡山山麓也颇尽人意。
六宫佳人，终日如彩云齐集；
笙歌莺舞，夜霄似月宫瑶池。
吴三桂日醉美酒，夜拥佳丽，帝王的福气真令他感到日促夜短。
就在昭武帝吴三桂尽享人间欢乐之时，清军以迅猛之势，一举攻占了衡州门户——永兴。
闻听此讯，吴三桂惊骇万分，立即下令：着大将军胡国柱、马宝速率精兵，围城争夺。
康熙十七年（1678）八月初一日，胡国柱率大军围上永兴城，即日，大战爆发。
守城清军都统伊里布守城，副都统哈克山领兵出战。
胡国柱则令总兵王惠率兵迎战，二人在阵前大战三十回合，王惠虚晃一枪，回马便逃，哈克山绝不肯放过，拍马舞刀追赶。
站在城上的都统伊里布情知有诈，急忙大呼：“小心贼箭！”
话还未说完，哈克山突感到左肩被重重一击。知道自己中箭，哈克山无力再战，只得回马逃向城中。
王惠跃马前行，从背后将哈克山刺于马下，拔剑斩下首级。
清兵大骇，一窝风逃向城中，吴军乘机连发飞矢，清军伤亡惨重。
看到哈克山被击杀，伊里布既恨又怕。当晚，他派亲兵乘夜色潜出城外，向前锋都统硕岱求援。硕岱一边整顿兵马杀向永兴，一边派探马前往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大营寨报告军机，请其急率大军救援永兴城。
两天后，清军前锋都统硕岱赶到永兴城外，即刻被吴军截杀。
大将军马宝率兵杀上阵前，总兵官马惟兴大喊一声：“马将军，看下官取来清贼首级！”
马惟兴挥刀上阵，在阵前与硕岱连杀二十回合，那硕岱愈战愈勇，手中大刀在马惟兴面前上下飞舞。只有招架之力的马惟兴险些被斩于马下。
马宝见之，急挥刀杀上去，救下马惟兴，又将硕岱杀得退向阵后军中。
在城上观看的清军都统伊里布，欲率兵出城将硕岱接入城中，但是，敌不住吴军在城外设下的火炮阵，接连几次被击退逃回城中。
一连三天，硕岱领来的救兵被拒于城外，城内的清军又无法杀出城去，趁此，胡国柱率兵攻城，有两次，吴军都登上了城头，又被伊里布领兵冒死击退。
眼看着永兴危亡在即，伊里布决心整兵杀出城，与硕岱汇合再杀回到城内死守。
八月，天气晴朗，昭武帝吴三桂下令太监张罗前殿后宫，要痛痛快快过好登极后的第一个中秋节。
尽管不足二百里地外的永兴城正在硝烟炮火中经受血火煎熬，但是深居宫中的吴三桂却异常欢欣。
自初十日起，吴三桂每晚必临轩对月而饮。贵妃、宫女如艳丽鲜花，将昭武帝团团围在中间，宫女轮番斟酒。
佳肴、盛宴、良辰、美女，应有尽有。
而对如此美景佳境，昭武帝竟乐极生悲，不禁潸然泪下。见此情景，贵妃、宫女只得悄然退在一旁。
吴三桂望着越来越圆的明月，心驰万里，又想起了爱妾陈圆圆。
莫非你已变成嫦娥，怀抱玉兔，随风而起，驾云升九霄，进入广寒宫里了吗？
爱妾，你在那里，孤苦伶仃，寂莫无奈，终日只能听到那吴刚砍伐桂花树的单调声音。
爱妾，朕一心要夺得天下，封你为贵妃，让你随朕，寸步不离，共享富贵荣华。
你为何如此狠心，远离凡世，单居荒芜凄凉的尼庵之中，青灯黄卷，木鱼棒槌，佛珠泥塑，苦伴终生呢？
人虽老，但风情万种；年事高，而情缘依在。
爱妾，你在朕有生之年，还能再来到朕面前，与朕相依共话当年风流，回顾那迷人的岁月吗？
清泪沾衫，心苦几何？
吴三桂长长唉叹一声，抹去老泪，重又振作精神。看到空中明月，感受凉爽秋风，怀有佳人，杯有美酒，应该尽享。
以酒浇愁，以歌驱闷。
“来人，为朕奏上一曲《水调歌头》。”
“四面观音”早有准备，听到呼唤，即令宫女近前，随笙箫唱起一曲迷人的歌，令人心旌摇曳。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歌声悠扬动听，轻曼的舞姿，在月光下飘然而起。
随着怡人的歌曲，吴三桂的眼中又看到陈圆圆的身姿……
突然间，吴三桂感到左臂阵阵发麻，间有疼痛之感。这是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难道是天要变阴，筋骨不适？”
不自觉间，吴三桂又想抬起左臂高举，但是，左臂已经不听使唤。吴三桂大惊，便要张口吩咐太监，但是，心中想说的话，嘴里无法表达，舌头不能转动，惊慌之时，左脑、左颊又感麻木，惯于发号施令的嘴巴只能发出令人惊恐的“呜……呜……”之声。
“四面观音”看到陛下的那副怪模怪样，一时惊得大喊大叫。
太监闻讯赶到跟前，只见他的陛下口歪眼斜，眉竖髭横。“啊……”
吴三桂身患中风大疾！
不容迟疑，太监急忙将吴三桂轻轻抬起来，送到后宫龙榻上。
御医惊闻，急忙赶来，先用银针扎穴，又喂汤药口服。
静心把脉的御医，此时心中了然：
“陛下纵欲无度，身体已极度空虚；怀旧心情，格外沉郁；又恰遇中秋寒风侵肌袭心，患中风亦必然矣。”
内监总管上前轻言而问：“陛下贵恙何日能痊愈？”
御医随总管走进侧室，神情忧郁：
“陛下龙体欠安，非一日之病，只能安心调养，绝不可惊动。”
内监总管立刻下令：自即日起，任何人不得入内宫，凡有军机大事必先禀告。任何内人不得将陛下患病一事传出，违者斩。
中秋节之夜，乌云布满天空。
坚守在永兴城内的清军都统伊里布，决定率兵杀出城外，将前锋都统硕岱引入城中。
夜至三更，伊里布命兵士悄悄打开城门，一路南行，看到吴军营寨中，灯火通明，正感侥幸时，突听一阵梆子响，巡逻的吴军发现清军大队人马，立即鸣号警示。
胡国柱闻听，立刻率兵杀上来，伊里布只得领兵迎战。
听到杀声，硕岱知道城内的兵马出城了。应时而动，两军夹击胡国柱。经过一个时辰的厮杀，硕岱率兵终于杀出一条血路，与伊里布一同进入永兴城中。
第二天，得到援兵的救助，伊里布士气高涨，径先率兵出战。
憋着一腔怒火的胡国柱，率兵迎战，与伊里布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正在这时，马宝领兵切断了伊里布回城的去路，前后夹攻，伊里布大惊失色，慌乱之中，被马宝一刀斩于马下，出城的清兵被杀个净光。
被引入永兴城中的清军前锋都统硕岱，再也不敢领兵出城，只能领兵死守城楼，等待援兵。但是，清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听到伊里布、哈克山战死的消息，吓得不敢前去救援永州，只得将兵马屯在茶陵，暗中观察动静。
征南将军穆欣也是如此，他带兵来到郴州，也驻足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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