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车停在路边。
烟岚推开车门，踩到地上。
腿确实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风从田里灌过来，凉的。
她蹲下去，假装系鞋带。
手指在土里划了一下。不深，就一道浅浅的痕迹。
庄培川从后面跟上来。
“好了没有？”
她站起来。“好了。”
她转身走回车边，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
风已经把土痕吹平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太阳从车头移到车尾，又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县城。
庄培川找了一间旅馆，两层楼，门面不大。
他要了两间房，对烟岚说：“明天一早走。今晚好好休息。”
烟岚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
楼下是一条窄街，街对面有几间铺子，都关了门。
她把窗户重新关上，坐在床沿上。
没有点灯。
她就坐在黑暗里，手放在小腹上，安静地坐着。
她的手指动了动，隔着衣料，按了一下肚皮。
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她知道了。
她想，赵崇安现在在哪。
他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追上来的路。
她想，他会不会以为她走了，不要他了。
她想，她该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在黑暗里无声地动了一下嘴唇。
“赵崇安。”就三个字，没有声音。
她闭上嘴，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坐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庄培川来敲门。
烟岚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给你的。”他把信封递过来。
烟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一叠。
“这是什么？”
“钱。”庄培川说。
“你到了那边，什么都要重新置办。衣服，首饰，日用品。”
“你跟着赵崇安的时候，他给过你什么？”
“你现在跟着我，我不会让你过那种日子。”
烟岚把钱拿出来数了一下。
不多不少，正好一叠。
“你要我拿这些钱做什么？”
庄培川说：“买了。随便买。”
“喜欢什么买什么。”
“今天下午会有一艘船，我们从河口上船。”
“上船之前，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烟岚把钱放回信封里。
“好。”
那天上午，庄培川带她到了城里最大的百货公司。
三层楼，门口挂着彩色旗子，进出的人不少。
庄培川站在门口，对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你去逛，喜欢什么就买。”
他指了一个年轻女人，“这是小林，给你拎东西。”
烟岚看了一眼那个叫小林的女人。
年轻，二十出头，穿着朴素，低着头，不敢看她。
烟岚没说什么，进了百货公司。
她走得很慢。
一楼是胭脂水粉，她看了一眼就上了二楼。
二楼是衣裳，挂着一排一排的旗袍和洋装。
她走过去，摸了一下料子，又放下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在跑，报童在叫卖。
她能看见庄培川站在马路对面，靠着墙。
手里夹着一支烟，正低头看表。
她转身走到三楼。
三楼是文具和书籍。
她在一排书架前面停下来，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又放回去。
她走到柜台前面，买了一支钢笔和一瓶墨水。
小林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烟岚又走回二楼，买了一件外套，一条围巾，一顶帽子。
东西不多，小林两只手就提下了。
她走到一楼，走到柜台前面，挑了一盒胭脂。
打开盖子，闻了一下，又盖上了。
“就这些。”她对小林说。
小林点了点头。
烟岚走到百货公司门口，庄培川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就买了这么点？”
烟岚把信封递给他。“还剩很多。”
庄培川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接。
“你拿着。以后用得着。”
烟岚把钱收好。
他们走出百货公司。
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报童在喊——
“号外号外！直军通缉南建叛党！”
烟岚的脚步慢了一下。
庄培川拉了她一把。“走了，先吃饭。”
烟岚被他拽着往前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报童，手里攥着一叠报纸，正挥舞着。
她看见报纸头版有几个大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们进了一家饭馆。
庄培川点了一桌子菜。
烟岚坐在他对面，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好像不太饿。”她说。
“那也吃点。”庄培川给她夹了一块鱼。
烟岚看着那块鱼，没有动筷子。
她用筷子尖拨了拨鱼皮，又放下了。
“我去一下后院。”
庄培川抬头看了她一眼。“快去快回。”
烟岚站起来，穿过饭馆的后堂，走到后院。
后院是一个窄窄的天井，堆着几口缸。
她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墙角玩石子。
七八岁，穿着一件破了袖子的褂子。
她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和几块银元，塞进小孩手里。
“你帮姐姐一个忙。”
“拿着这个，去最近的报社，交给柜台的人。”
“这个给你买糖吃。”
小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元，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从后门跑了出去。
鞋底打在石板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烟岚站起来，回到饭馆里。
庄培川还坐在那里，面前那盘鱼已经凉了。
她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
他们刚吃到一半，外面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号外”。
叫卖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沿街跑。
庄培川的手停在筷子上面，听了一下。
“我去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饭馆门口。
烟岚坐着没动。
她听见庄培川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出去。
过了几秒，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他的脸是白的，像一层薄薄的石灰。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
头版头条，加粗的字体：
“庄培川勾结扶桑，叛国通敌。”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写着他的履历，写过什么文章，在什么时间与扶桑人接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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