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她被他拽着，脚下拖着，步子碎碎的。
她回头看赵崇安。他站在那里，手垂着，指节攥得发白。他身后的士兵举着枪，枪口朝着庄培川的方向。
赵崇安没有下令。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就是那一秒。
庄培川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榴弹，拔了栓，往赵崇安那边扔过去。
“卧倒！！！”
轰的一声，土和碎石飞起来，灰扑扑地炸开一大团。
烟岚被震得耳朵里嗡了一下，眼前全是灰，什么都看不清。
庄培川拉着她跑起来。她被他拽着，腿跟不上，磕在一块石头上，膝盖一软，他把她半拖着往前走。
灰雾散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崇安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在墙面上，另一只手挡在脸前。他有没有受伤？
烟岚看不清，他被那团灰挡住了。
然后又是轰的一声，是另一个方向。烟岚偏过头，看见村子东头冒出了火光。
追兵被火势拦下。
“救火！！快救火！！”
庄培川拉着她往山坡上跑。她被他拽着，脚下踩着碎石，一步一滑。她回头望。村子在下头，火已经烧大了。
她看见巷口还有人在跑，被烟吞了又吐出来。看不见赵崇安了。
她想起赵崇安站在巷口的样子。
他抬起手又放下，他舍不得下令。
他舍不得。
可她被庄培川拽着，往反方向越走越远。
山坡上停着一辆车。庄培川把她推进车里，自己坐上来。
车辆迅速起步，烟岚没有来得及告诉赵崇安。
他们要有个孩子了，她还没来得及说。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庄培川坐在她对面，靠着车板，闭着眼睛。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管。烟岚看着他。她开口了。“是你放的火。”庄培川睁开眼。“赵崇安开的枪，打偏了。”他说。
烟岚没有接话。她看着他。她想起那堵矮墙下面的灰。赵崇安没有下令开火。他舍不得。她知道的。庄培川偏过头，像是想避开她的目光。马车继续颠，她的肚子跟着车一颠一颠的。她把手放得更紧了些。
天黑透之后，马车停在一个镇子外面。庄培川带她进了一家客栈。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给了两间房。烟岚进去，关上门，插好门闩。她坐在床沿上，油灯亮着，火苗在她眼前跳。她把白布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土。她想起赵崇安站在巷口的样子，想起他抬起手又放下。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话。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她把手心贴在肚子上，很轻很轻地按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灭了。她抬起头，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她听见隔壁有人说话。是庄培川的声音，还有一个她没听过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开门。贴着门板听。
“……扶桑人的船在河口等。”庄培川说，“向东走。到了海边就有接应。我会成立留学青年会，吸纳有文化的人。我们终将击垮赵崇安。”
另一个人说：“那村子的事……”庄培川说：“不要了。”
烟岚的手搭在门板上。她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棵老槐树，树下蹲着的黄狗，晾衣绳在风里晃。想起她在那口井旁边吐过，扶着水缸沿，吐得耳朵都在响。她想起那些没能跑出来的人。庄培川说“不要了”。三个字，就把一村的人抹掉了。
她慢慢走回床沿，坐下来。手还搭在小腹上。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赵崇安会不会追上来。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孩子还在肚子里。她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跑得掉。”可她不是一个人了。
天亮了。庄培川来敲门，她站起来，把白布重新系好。拉开门。庄培川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她醒了。“走吧。”他说。
她跟着他下楼，上了一辆车。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很小，两条街，很快就拐过去了。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地。田埂上堆着稻草垛，几只鸟落在上面，车一过去就飞走了。她想起那个村子，那些田埂。那些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她开口了。
“你刚才说，要成立青年会。说你会击垮赵崇安。”庄培川没有转头。“嗯。”
“你放了火。烧了一村的人。那些人跟你无冤无仇。”烟岚的声音不高，“你说的那些，跟这件事，是一回事吗？”
庄培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放回口袋里。“有些事情，没办法。”他说。
烟岚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土已经洗掉了，可指尖还是糙的。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觉到微微的暖意。那个孩子还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庄培川坐在她旁边，没有再闭眼。
他一直在看一张地图，手指沿着一条线比划。
那条线从他们所在的位置一直往东，穿过两个县城，到河口。
他看完了，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靠着座椅，偏过头看烟岚。
“你在想什么？”他问。
烟岚没有看他。
她看着窗外。
“我在想，那村子的人，有没有跑出来的。”
庄培川没有接话。
烟岚继续看着窗外。
“你刚才说，有些事情没办法。是谁没办法？”
“你没办法，还是他们没办法？”
庄培川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没有回答。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
路边的土坡上长着一丛野菊花，黄的，在风里晃。
烟岚看着那丛花，一直到它消失在车后面。
“我想下去走走。”她说。
庄培川看了她一眼。
“快了。前面有镇子，到了再歇。”
“我现在就想下去。”烟岚说。
“我坐久了，腿麻。”
庄培川沉默了一下，对司机说了句“靠边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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