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人世寒凉,红颜命薄
第二阁的废墟还在冒烟。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分才渐渐熄灭。
昔日那座雕梁画栋、飞檐辗转的楼阁,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混着木料燃烧后的炭灰气息,随风飘散到半条街之外。
此时废墟外围已经拉起了绳索,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挎刀的官兵,将看热闹的百姓们则挡在十余丈外。
嵬名察哥站在人群之中,身上的青袍和玄色腰带,加上脚上那乌皮靴,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外地来汴梁办货的客商。
在一群伸长脖子的百姓中间,也并不特别扎眼。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扫过废墟外围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兵,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最外围的是开封府厢公事所的差役。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皂色公服,腰里挎着铁尺和锁链,在绳索外围来回走动,驱赶着试图靠近的百姓,努力维持着街面上的秩序。
按理说这种火灾现场的善后事宜本该由他们全权负责,但此刻这差役们却根本进不到里面去。
在绳索的内侧,每隔两步便站着一名甲胄鲜明的禁军士卒。
那些人身上的甲胄制式与寻常禁军不同,胸口的护心镜更大,腰间的佩刀更长,站姿也更加挺拔。
他们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围观的人群,仿佛一排沉默的雕像。
这是殿前司的人!
嵬名察哥的心往下沉了一分。
殿前司是皇帝的亲军,直接听命于天子,不受枢密院和兵部的节制。
通常情况下,即便是汴梁城内发生了命案,也轮不到他们出面。
只有当事情涉及到皇帝本人的安危时,殿前司才会出动。
而在更远处的巷口,嵬名察哥还看到了几个穿着便装、腰间挂着银牌的汉子。
那些人没有穿甲胄,也没有佩带明显的兵器,
但他们站在那里的姿态和普通人截然不同。
他们的目光太锐利了,站姿却又太过松弛,松弛到看上去明显是刻意而为、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嵬名察哥一望便知,这些人来自皇城司。
他指尖在袖筒里微微动了一下。
开封府厢公事所、殿前司、皇城司。
三个互不统属的机构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层级分明。
厢公事所的人只能在最外围维持秩序,连靠近废墟的资格都没有。
殿前司的人控制了核心区域,禁止任何人接近。
皇城司的人则隐在暗处,监视着围观人群中的每一张面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大火,已经被定性为与皇室安全直接相关的重大案件。
也就是说意味着官府内部已经认定,第二阁的火灾与两天前大庆殿上的那场刺杀有关。
嵬名察哥的目光在废墟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里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他身旁,野利静姝同样是一副客商眷属的利落打扮。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绾了一个利落的髻,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看上去像是一个跟着兄长出门见世面的年轻姑娘。
但她的目光,也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和嵬名察哥一样,野利静姝同样看到了那些殿前司的甲士和皇城司探子。
她的心也在往下沉,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路边的野草,毫不起眼。
这时,旁边有人开口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肩上搭着一块汗巾,像是附近店铺里的伙计。
他踮着脚尖往废墟的方向张望了半天,什么也没看着,便收回目光,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一个老头,压低了声音说道:
“哎,刘伯,您老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这第二阁不是那赵元奴的置的宅子么?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烧成这样?”
被唤作刘伯的老头约莫六十来岁,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他闻言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开口道:
“你不知道?前两天大庆殿的事儿,听说了没有?”
“大庆殿?”
那伙计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一下,
“您老是说……那天宫里头……”
“嘘——”老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命了?街上也敢大声说这个?”
伙计连忙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您是说,这把火跟刺驾的事儿有关系?”
“岂止是有关系。”
老头哼了一声,用竹杖点了点地面,
“我告诉你,我有个侄子在开封府当差,昨晚上他回家的时候跟我透露了一句。”
“这第二阁,其实是吃菜事魔教在汴梁城里的一个窝点。前两天宫里那档子事,就是他们干的。”
“事情败露之后,皇城司和殿前司满城搜捕,这些人走投无路,起了内讧,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走了水,一把火把楼给烧了。”
“吃菜事魔教?”
伙计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这赵元奴胆子也太大了!”
“谁说不是呢。”
老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所以说啊,做人还是要本分,赚再多钱,住再大的楼,到头来一把火就没了。有什么用?”
旁边另一个听了一耳朵的妇人插嘴道:
“我听说那赵元奴,也在这场火里不见了?”
老头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
“八成是没了。要么是被烧死在里面了,要么就是被灭了口,反正啊,从今往后,汴梁城里就剩下一个花魁喽。”
那妇人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
“可惜了,那么风流香艳的美人儿,说没就这么没了,真是……”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个闲汉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下好了,汴梁的风月场里,怕是从此以后就只有李师师一人独秀了。”
“赵元奴这一没,李师师的身价怕是要翻着跟头往上涨。”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话题从摩尼教转到了汴梁城的花魁身上,越说越热闹,越说越离谱。
有人开始猜测李师师会不会趁机抬高身价。
有人开始回忆自己曾经远远地见过赵元奴一面、如何如何惊艳。
更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起第二阁这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说得好像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一样。
嵬名察哥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地听着。
那些百姓的议论声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
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野利静婉,死了。
那个十五年前被他亲手送上马车、一路送到汴梁来的小姑娘,那个在他面前发誓一定会活着回去见他的人。
那个在这座城市里独自坚守了十五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的女子,已经死了。
他亲手把她送进了这座牢笼。
而她死在了这座牢笼里,他连她的尸骨都看不到。
嵬名察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他就那么松弛的站着,像是一个纯粹来看热闹的路人。
但他袖筒里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掐出了一道道血痕。
他感觉不到疼。
野利静姝站在他身侧,沉默着。
她没有去看嵬名察哥的表情。
因为她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抑的气息。
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巨石,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压着千斤的重量。
她的心里也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是她的姐姐。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亲人。
姐姐离开兴庆府去汴梁的那天晚上,野利静姝躲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却没有跑出去送她,
因为她怕自己一哭就忍不住要跟姐姐一起走。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姐姐。
十五年了。
姐姐成了汴梁的花魁,成了暗司的司主,有了“魇”的代号。
野利静姝自己也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一个十九岁的大姑娘。
她去了高昌国的白驼山,又去了吐蕃大轮寺,她从欧阳洎先生和鸠摩智上师那里学到了一身远胜姐姐的功夫,更被王爷钦定为下一任一品堂的主人。
野利静姝一直想着,等自己接手了一品堂,一定要把姐姐接回兴庆府去。
可现在,她永远也见不到姐姐了。
野利静姝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看着那片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泥土和碎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姐姐的名字。
姐姐叫野利静婉,
她才不叫什么赵元奴!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着,声音嘈杂而喧嚣,像是一片嗡嗡作响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又退去。
嵬名察哥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野利静姝的手臂,然后低着头,沿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地向外走去。
野利静姝跟上了他的脚步。
走出那条街之后,嵬名察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街道,面朝着树干,沉默了很久。
下一刻,嵬名察哥伸出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身子微微的颤抖起来。
野利静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陪伴着他。
过了很久,嵬名察哥收回了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个人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汴梁城一如既往地繁华喧嚣,仿佛那一场大火,从来也不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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