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百官之师！
萧易接过，展开一看，策问题共三道。
第一道，问的是“漕运之弊”，运河淤塞、漕粮损耗、沿途盘剥，如何治理。
第二道，问的是“吏治之失”，地方官员贪腐成风、鱼肉百姓，如何整饬。
而最后一道，问的则是“赋税之困”，税制混乱、百姓负担过重，如何调整。
萧易逐一看完，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不错，没有太刁钻，都是切实时弊，大夏如今的问题。”
这三道题也不难。
漕运之弊？
前世明清两朝治河能臣的方略，他脑子里装了好几套。
潘季驯的“束水攻沙”，靳辅的“蓄清刷黄”，随便拿出一套来，都够大夏的河工们琢磨几十年的。
吏治之失？这更好办。
考成法、一条鞭法、养廉银制度，明清两朝整饬吏治的手段多的是。
他不需要全盘照搬，只要挑几样适合大夏现状的，稍加变通，就是一篇上好的策论。
至于赋税之困，清丈田亩、摊丁入亩、火耗归公，这些后世验证过的法子，刚好适用。
不过，
以往流传出来的登科录他也看过，
但与此次考题却不同。
这次的三道题目当中，吏治与赋税都是极为尖锐的问题，更是直指朝堂势力、世家利益。
若是以往，还是让礼部侍郎来担任主考官，就算有大才写下解决之法，也难以被呈上朝堂，就此雪藏。
但这次不一样。
念及于此，萧易定了定神，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略一沉吟，落笔写道：
“漕运之弊，应束水攻沙……”
洋洋洒洒八百字，以“束水攻沙”为纲，提出筑堤束水、以水冲沙、疏浚海口三条方略，又论及漕粮折银、沿途稽查、减免损耗等配套措施。
末了又补了一句，
“漕运之利，当归于国，当惠于民，不当为少数蠹吏中饱私囊。”
刚好接上第二题，
承上启下。
萧易思索后，还是选择了考成法，最为稳妥。
“吏治之失，失在无法，无法则无度，无度则私欲横生。故整饬吏治，当以立法为先……”
官员政绩考核、任期轮换、异地为官、严惩贪腐，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凡贪墨满百两者，不论品级，皆革职永不叙用。
凡清正廉明、政绩卓著者，不次擢用。
写到这里，萧易搁下笔，搓了搓冻僵的手。
炉子上的茶煮好了，他倒了一盏，捧在手心，小口小口地喝着。
虽他心中早已有了打算，但仅是这两篇，就足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斟酌措辞，仔细书写。
可想而知，其他考生会用多长时间。
估计，这一场大部分考生，可都要写到半夜了。
萧易吃过午饭后，又歇了一会儿，才重新提起笔，他轻声呢喃，
“赋税之困……”
清丈田亩、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这些虽好，但这些东西太超前了。
清丈田亩触及世家根本，摊丁入亩更是要了大地主的命，无疑会激化矛盾，甚至连缓冲的空间都没有。
更别说猥琐发育，积攒底蕴了。
这时候提出此法，可不是明智之举。
想着，他也换了个思路。
“赋税之困，困在不均。”
“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税重，此非税法之弊，乃执行之弊……”
他从均税入手，提出三条切实可行的方略：
一是清查隐田，二是整顿税吏，三是减免苛杂。
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操作办法，每一条都避开了与世家的正面冲突，却又实实在在能减轻百姓负担。
写完之后，时间也接近傍晚，天色昏黄，距离结束还有一个时辰。
萧易把三篇策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前两篇，漕运和吏治，都是切中时弊、有具体方案的干货，放在大夏的考场上，绝对能让考官眼前一亮。
至于第三篇，
还行。
不算惊艳，但绝对扎实。
萧易把试卷方才一旁晾干笔墨，连同纸封一起放在案角，又开始煮第二壶茶。
时间还早，慢慢熬吧……
……
策论评阅比诗赋慢得多，评阅结束之后，才会开始最后一场科举。
七位考官分作两班，日夜轮值，逐份评阅。
每一份卷子都要经过三位以上考官交叉复核，评定等第。
若遇争议，则提交知贡举徐阶与王崇文共同裁决。
评阅进行到第三日，策论魁首的争夺进入白热化。
有数份卷子脱颖而出。
一份是王颇的策论。
他写的是“以礼治吏”，足足三千字，引经据典，辞藻华美。
吏治策里，他大谈“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主张以道德教化整顿吏治。
几位世家出身的考官对他赞不绝口。
“这篇好啊，文采斐然，议论风生。”
“这篇吏治策，深得圣人教化之道。”
……
张主事也是捋着胡须，微微颔首，赞叹道：
“此子不错，日后必成大器。”
另一边，
沈墨言的策论也引起了注意。
他的漕运策写得尤其好，从运河疏浚到漕粮折银，从沿途稽查到减免损耗，条分缕析，切实可行。
这也是沈家有漕运产业，对这方面理解颇深，各处关节皆有了解。
郑祭酒看了连连点头，李学士也颇为赏识。
还有几份卷子也各有千秋。
有专论赋税的，有专论吏治的，皆有可观之处。
直到最后一天，最后一摞的试卷。
郑祭酒手里捧着一份誊抄过的试卷，看了很久很久，呼吸越来越急促。
旁边，李学士察觉到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只一眼，他身子顿时一怔，喃喃道：
“这……这是……”
郑祭酒没有说话。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极慢，极仔细。
漕运策、吏治策、赋税策。
三篇策论，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句套话。
每一条方略，都有具体的操作办法。
看完后，郑祭酒深呼吸一口气，对徐相国拱手道：
“相国大人，这份卷子，老夫评不了。”
徐阶眉头微蹙：
“为何？”
“老夫做了四十年官，自问对漕运、吏治、赋税都不陌生，可这样的策论，老夫写不出来、想不出来，更没有资格评价……”
郑祭酒郑重道，这方法，可谓是百官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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