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炼器问道
器坊外院，第七日。
他彻底摸熟了这里的三道火候。
一阶赤，火苗发虚，只够熔化市面上那些掺了杂质的凡铁；
二阶橙，火色开始往橘黄里沉，仙铁到了这个地步才肯露出几分软意；
至于三阶金，火心处永远掐着那么一线极细的金丝，那是淬出铁骨、逼尽杂质的门槛。
外院的粗炉只配烧到三阶。
再往里去，那是炼真仙法器的内院，炉温动辄要见青白。
除了火，他也把“七淬”的粗糙关节磨透了。
烧红、锻打、入水，这叫一淬。
七道水火交击下来，铁胎里的粗纹会往内收缩一圈，敲击时从沉闷的“嗡”声变成脆生生的“叮”响。
陶管事总板着脸在旁边念叨，说淬水最忌讳心急，急了外头皮紧，里头心还是松的，一吃力就得从夹层里裂开。
“陈凡，递料。”
齐六在隔壁炉前扬声喊。
“来了。”
陈凡将三块温热的熟铁递过去。
齐六顺手接了，眼角余光扫见陈凡的袖口沾满了黑灰，不由撇了撇嘴：“你小子这几天怎么不盯着自己的火候，总往废料堆那儿扎什么？”
“废料堆里有能用的东西。”
“废料就是废料，敲碎了也只能回炉当垫底。”
齐六嗤笑一声，“怎么，你还想捡个仙金宝胚不成？”
“废料里有断坯。”
陈凡语气平静，“断坯的纹是受过火的熟纹，比新料好接。”
齐六手里顿了顿：“熟纹接生纹，你当是捏泥人呢？接得上？”
“接得上。生纹要耗年头去养，熟纹省了这道功夫。”
齐六“啧”了一声，将信将疑地走开两步，临了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你补的时候，拿什么引纹路？”
“神识。”
“神识硬抗，不嫌疼？”
“疼。”
陈凡低头擦了擦手上的铁屑，“疼就放慢，一点一点顺过去。”
齐六没再接话，心里却泛起嘀咕。
陈凡这七日除了应付自己分内的搬铁、看炉、扫炉渣，还多揽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脏活——修外院那些被人废弃的公器。
外院常年堆着一批给低阶学徒练手用的残破飞剑，编号从“丙-一”排到“丙-三十”。
这些剑用得糙，动不动就崩口，崩了没人愿意费神去修，像垃圾一样全堆在墙角。
陈凡一柄柄捡回来，先用指节敲，听剑脊里的回音，再看崩口处的年头。
有一柄编号“丙-十七”的废剑，刃口连崩了三处，全在前三分之一的致命点上。
陈凡将它横在膝头，用指腹轻叩剑脊。声音传到末端时，隐隐带了一丝空洞的杂音。
“空在这儿。”他自语。
他在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料堆里翻了半个时辰，从一堆锈铁疙瘩里翻出一截半尺长的断剑坯。
断面虽然旧了、黑了，但斜着日光看过去，里头残留的锻纹居然还是顺的。
“就它了。”
补剑最难的不是填料，是接纹。
仙剑的纹理是炼器时借着地火与真元生生“引”出来的，顺着剑力游走，一层扣着一层，犹如老树的年轮。
崩口将纹路强行斩断，修补时若不能让新填的料与旧纹丝丝入扣地咬合，一旦灌入仙力，接缝处必定像干裂的泥墙般崩开。
陈凡把那截断坯一点点磨成薄如蝉翼的铁片，贴在崩口处试了整整三次，把方向、角度调得分毫不差，然后才闭上眼，将一缕经过千锤百炼的神识化作无形的针，探入交界处，把两边的旧纹硬生生牵引到一处。
神识牵引最耗心力。引到第二处时，他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小锤的手却稳得像钉进石缝里的楔子。
等第三处崩口收线，他引了一缕微弱的丹火，沿着接缝处极慢地烘了一遍。
新填的铁色虽然略显发白，但那道浅浅的接缝已经被真火压得几近透明。
“再丢进炉里过一遍暗火，这色差就压下去了。”他直起腰，喃喃道。
齐六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后头，抱着双臂斜眼看：“这你弄的？”
“嗯。”
“颜色有点两样。”
齐六伸手想要去抓。
陈凡把剑往上一递：“没过火呢，过一遍就匀了。”
齐六将信将疑地把剑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倒吸了一口气：“……纹路对上了？”
“对上了。”
“你到底怎么对的？这东西差一头发丝，真元一过就得炸膛。”
陈凡眼皮都没抬：“看纹路吃力的方向。力是从剑柄一路往剑尖走的，纹就该顺着往剑尖斜。你若是逆着纹去补，接缝永远是个断层。”
齐六把剑往台上一扔，脸色有些挂不住：“我上个月补过两柄，一过火全从中间裂了。”
“裂在接缝正中？”
“废话。”
“那就是纹没顺进去。”
陈凡淡淡道，“把纹路吃透了，接缝的地方，比原本没崩的时候还要结实三分。”
齐六撇了撇嘴，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午后，铸微真人例行巡炉。
这位里院的炼器宗师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惊人，赤着精壮的上身，腰间只围着一条被火星烧得千疮百孔的焦黑牛皮裙。
两条粗壮的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火痕，新伤压着旧伤，走动时牛皮裙“啪嗒啪嗒”作响，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暴烈气息。
外院的学徒们远远看见他走来，全都下意识地缩起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炉温。”
铸微真人甚至不看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只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
“回真人，三阶下。”齐六抢先躬身答道。
“三阶下几分？”
齐六额角顿时见汗：“三……三阶下两分。”
“连火心的金线都没转出来，你也敢自称三阶？”
铸微真人冷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随意在炉口凌空一弹。
“呼！”
炉内原本暗红的火苗猛地窜起尺许高，一条极细的灿烂金线这才从火心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三阶。下次再敢报虚数，自己去后山的淬火池里站两个时辰。”
齐六吓得脸上一白，连声应诺。
铸微真人背着手，脚步在墙角一顿。
那一排修好的飞剑正笔直地立在架子上，剑尖朝天，一共七柄，在昏暗的炉房里泛着内敛的微光。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粗暴地抽出一柄，翻转过来看崩口，又用厚重发黑的指甲在接缝处用力刮了一下，最后眯起眼睛斜着光去看那隐秘的锻纹。
“这七柄，谁经的手？”
“回真人，是弟子补的。”
陈凡从人群后走上前。
“你补了几柄？”
“七柄，全在这里了。”
铸微真人将那七柄剑一柄一柄拿在手里，看得极慢。
当翻到第四柄时，他动作一顿，粗声问道：“你为什么把新料的接口全磨成了三十度的斜口？”
“直口接面短，吃力时容易从根部断；斜口接触面长，真元传过去时有个卸力的缓冲。”陈凡不卑不亢地答道。
“谁教你的这些旁门左道？”
“弟子自己在废料堆里试出来的。”
“试出来的东西，根子不正，终究是野路子。”
铸微真人把剑往架子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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