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铸器学习
陶管事年约四十来岁，有着真仙后期的强悍修为，右手背上赫然残留着一大片可怖的烫伤疤痕，从手腕一路蔓延到指根部位。
他走路带风，嗓门大得像是在铁砧上锻打：
“适才是谁在此处码放铁锭？”
“是晚辈。”
陈凡当即停下手头的活计。
陶管事大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开始一块一块仔细检验陈凡码放的铁锭。
当检查到第五块时，他突然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铁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凑近耳朵细细倾听。
“这块码反了。”
陶管事抬起头来，“仙铁内部天生带有纹理，纹理必须顺着山脉走向。你这般逆着码放，将来开炉锻造的时候极容易发生爆裂。”
陈凡当即低头细看，果然发现铁锭表面隐隐浮现出极其淡薄的细纹，若非斜着迎光观察，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晚辈这就重新码放。”
“全部重新码放。”
陶管事站起身来，“铸器之人必须学会听辨铁石的声音。你用手指轻敲一下，若是发出的声音闷哑，说明内部夹杂着大量的废气；若是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则说明内部材质极其充实。充实的极易锻造，闷哑的充其量只能拿去打造成农具。”
陈凡当即遵照他的教诲，将所有的铁锭重新一块一块敲击辨别。
当敲击到第九块时，听出声音有些沉闷，便主动将其挑选出来单独放置在一旁。
陶管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转身重新回到了火光弥漫的炉房。
自当晚开始，接连三个深夜，陈凡通通死守在狂暴的炉房内。
炽热的炉房内温度高得犹如巨大蒸笼。
三座巨大的青铜炉中，唯有中间那座体型最为庞大，炉膛内部燃烧的火焰呈现出亮丽的橘红色，翻滚的火舌顺着内壁肆虐吞噬。
看守火炉的活计表面看似简单：火势衰弱了便及时添加精炭，火势过于迅猛了便设法压制火头，期间炉盖绝对不能轻易开启，炉膛内部的温度更是丝毫不能下跌。
“敢问管事，这炉膛内部的温度该如何精准把控？”陈凡虚心求教。
“你且将右手试着伸到距离炉口三尺的位置。”
陶管事冷冷示范，“若是感到灼热难忍，但尚能咬牙支撑三息时间，这便说明火候恰到好处。若是连三息都支撑不住，说明火势过于迅猛暴躁；若是能轻松支撑到五息以上，则说明火势早已衰退不足。”
陈凡当即亲自尝试了一番。
当手掌刚刚伸到距离炉口三尺的位置，滚烫的热浪便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眼前挥舞。
他在心中默默数到三，随即果断收回手掌。
“不错，上手很快。”
陶管事微微点头，“今夜你便独自在此守护。若是犯困了绝对不许偷懒打盹，一旦睡着导致火势坍塌，这整整一炉珍贵材料便彻底报废了。”
陈凡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独自在熊熊燃烧的炉火旁死守了整整一夜。
到了第二夜与第三夜，炉膛内的火候始终稳定在三阶上下浮动。
他严格按照陶管事传授的土法子，定时数息测试温度，整夜整夜地苦苦坚守，甚至将火头每次发生微小偏移的具体时辰通通详细记录在纸上。
待到后半夜时分，炉膛内部的火焰果然毫无征兆地向下衰退了一大截。
陈凡反应极快，果断夹起两块特制的精炭投入其中，炽热的火苗“腾”的一声重新窜起，原本橘红色的火焰核心深处，竟隐隐透出一线耀眼的纯金色泽。
“金色火线出来了！”
陈凡压低声音惊呼道。
不知何时重新走到门口的陶管事双臂环抱在胸前：“你居然能亲眼观察到金色火线的存在？”
“晚辈看得清清楚楚。”
“能够出现金色火线，说明此处的火候已经成功迈入了二阶门槛。”
陶管事迈步走入室内，伸手在炽热的青铜炉壁上轻轻抚摸了一下，“三阶的火焰呈现纯白色，四阶则是幽蓝色，五阶更是高深的纯紫色。只可惜这外院大厅里的普通青铜炉，至多只能勉强烧到三阶罢了。”
“若是想要烧到更高的阶位呢？”
“管事大人，您这辈子铸造过的最顶尖的法宝究竟是什么？”陈凡忍不住好奇地问。
陶管事并未正面回答，而是缓缓将自己的右手背翻了过来。
那一大片狰狞可怖的烫伤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皮肤干瘪褶皱得宛如枯死的树皮。
“整整三十年前，老夫受邀为内门的一位核心长老铸造一具飞剑的剑鞘。”
他幽幽回忆道，“当时火候刚刚被老夫催动到三阶半的关头，老夫自以为胜利在望心浮气躁，强行提前开启了炉盖。结果炉膛内积聚的狂暴火毒瞬间反冲出来，当场将老夫的这只右手彻底烧废，那一整具耗费无数心血的剑鞘也随之彻底沦为废铁。”
“那后来呢？”
“后来老夫咬紧牙关重新尝试铸造了整整十一具，才终于彻底摸透了其中的火候规律。”
他缓缓收回了残破的手掌，“在我们铸器这一行，偶尔失手毁掉材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无法刻骨铭心地记住自己究竟败在了何处。”
“若是想追求更高的火候阶位，必须前往内门借用仙君级别的至尊宝炉。”
陶管事沉声解释，“唯有仙君宝炉的内壁上雕刻着天地法则阵纹，火焰才能被生生催化到七阶的高度。至于传说中的八阶与九阶至尊真火，那是只有太乙真君级别的超级大佬才能拥有的神物，老夫这辈子甚至连亲眼见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陈凡默默将这些珍贵的心得牢记于心。
他将火焰的阶位变化、炉膛温度以及加炭的数量，一丝不苟地记录在了纸张上。
彻底结交了看守火炉的任务登记册后，他又主动领下了清理炉底废弃渣滓的脏活累活。
炼器炉底部积攒的渣滓通通是粘稠的黑灰，混合着大量未能完全燃烧殆尽的废炭，必须拿着沉重的铁铲一铲一铲往外掏拾。
在这些粘稠的黑灰深处，不时闪烁着点点微弱的光芒，那是未能彻底熔炼干净的仙铁碎颗粒。
陈凡一边耐心地清理着，手中的铁铲突然碰触到了一块极其坚硬的异物。
他连忙拨开厚厚的黑灰，下方赫然露出一截断裂的残破飞剑。
这截飞剑如今仅仅残存了半尺多长，剑柄早已不知去向，剑脊断裂的创口处参差不齐。
陈凡将这截断剑从灰烬中捡拾起来掂量了一下，发现其分量竟然比同等体积的仙铁沉重了足足一倍有余。
剑身上依稀残留着极其规整的阵纹痕迹，显然曾经出自某位炼器大师之手，只可惜最终毁在了最后一步。
“敢问管事，这截断剑究竟是从何而来的？”陈凡高声询问。
“那是内门某个冒失弟子铸造失败留下的废料。”
陶管事斜眼扫了一下，“当时有个内门弟子妄图为自己的本命飞剑更换剑骨，可惜挑选的骨材属性严重冲突，刚锻造到一半便当场炸裂开来，最终只剩下了这半截残渣。”
“挑选的骨材若是属性冲突，竟然会导致飞剑当场炸裂？”陈凡追问。
“挑选剑骨核心在于三点：观其纹理、听其回响、感其分量。”
陶管事指点道，“纹理必须顺畅无阻，回响必须清脆悦耳，分量更是必须沉重压手。那名冒失弟子当初挑选的骨材，纹理断裂不通，敲击的回响更是空洞无物，纯粹是贪图便宜罢了。天底下贪图便宜的材料，往往会在最关键的关头要了你的命。”
“那这半截残破的剑骨如今还能有何用处？”
“拿去重铸打造成农具或者镇纸倒是尚可。”
陶管事冷笑了一声，“唯独绝对无法再拿来铸造飞剑！”
“这半截残渣出售吗？”
“自然出售。”
陶管事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枚下品仙晶。可惜根本无人问津。一具早已断绝了剑魂的废弃剑骨，根本不值这个价。”
陈凡默默将断剑重新放回了粘稠的黑灰深处，拍去了掌心沾染的灰尘。
三十枚下品仙晶。
如今他身上仅存的那点可怜积蓄，连个零头都远远凑不齐。
“小子。”陶管事突然叫住了准备离开的他，“这三天看你干活的架势，倒是显得颇为熟练。”
“多谢管事夸奖。”
“不必谢我。”
陶管事转过身重新往炉房深处走去，“你若是真有心想要深入钻研铸器一道，往后大可多抽空过来走动走动。我们这器坊里最缺的，便是真正愿意沉下心来倾听青铜炉说话的人。”
走到漆黑的炉房门口处，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提醒了一句：
“还有，将来若是真想请求宗门里的顶尖长老亲自为你指点检查飞剑，首先必须自己亲手拿出件像模像样的拿手活计来。若是两手空空地跑过去，人家长老怕是连炉门都懒得为你开启。”
陈凡静静立在轰鸣的炉房外，缓缓抬起头来。
三座巨大的青铜炼器炉上方，白色的浓烟正一团接一团地滚滚升腾，飘荡到高高的半空中，被凌厉的山风猛地一吹，瞬间化作了迷蒙的一片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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