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是你自己懦弱无能
第二天，学校方面便成立了临时核查组。
核查组没有听任何人口头辩解，直接查看原始记录、审批流程和试验室登记，又分别找项目参与人员了解情况。
赵文海起初还一口一个，集体成果，加强协调。
等核查人员把十几份等待他审批的文件摆在桌上，他额头很快冒出了汗。
“这些方案技术性太强，我刚到项目组，需要熟悉情况。”
核查人员问道：“既然不熟悉情况，为什么到项目第二天，便建议自己参加最终成果上报？”
赵文海张了张嘴。
“这是为了方便统筹。”
“军方联络人员催促进度时，你为什么承诺月底完成？”
“我……我是为了表明工作态度。”
“承诺之后，为什么没有批准任何一轮试验？”
“安全问题必须慎重。”
“具体哪一项安全问题？”
这个问题一落下，赵文海彻底哑了。
当天晚上，他回到招待所，坐在床边抽了一宿烟。
他不是完全不懂技术，能进研究所，也不是单纯靠关系。
可他过去主要做的是资料整理和项目协调，真正到了需要拿技术意见、承担试验责任的时候，心里根本没底。
原本他以为项目已接近完成，自己进来不过是挂个名字，帮着跑跑手续，顺势分一份功劳。
谁知道宁青山根本不跟他正面闹，反而把决定权和签字笔都交给了他。
这哪里是服软？这分明是在架火上烤他！
两天后，正式处理结果下来了。
赵文海被调离项目组，返回原研究所从事原岗位工作。
文件里的措辞很客气。
“因专业分工和项目实际需要，另行调整工作安排。”
没有处分，也没有公开批评，还有他怎么被调进来的，谁调他进来的，背后有什么关系，这些通通没有说明！
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赵文海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区，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向宁青山。
“宁同志，好手段。”
宁青山正在核对试验器材，闻言抬起头。
“赵工程师说错了。”
“我没用什么手段。”
“项目记录、试验方案和签字栏都摆在那里，我也从没拦过您。”
他顿了顿，平静地说道：“是您自己不敢签字，是你自己懦弱无能！”
赵文海嘴角抽了抽，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拿着行李匆匆走了。
罗师傅望着他的背影，故意扯着嗓门喊：“赵副组长，慢点走！皮鞋底滑，别摔喽！”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大笑声。
顾明远走进来，板着脸骂道：“笑什么笑？”
“项目完成了吗？”
“前线的战士拿到器材了吗？”
“人走了就赶紧干活！耽误半个月，你们还觉得光荣？”
众人赶紧收起笑脸，可等顾明远转过身，罗师傅还是冲宁青山挤了挤眼。
老头嘴上骂得凶，眉毛却早就舒展开了。
……
赵文海调走以后，项目重新按原技术路线推进。
宁青山没有因为赵文海的离开，就着急忙慌，火急火燎的。
相反，他比以前更谨慎。
最后几轮综合验证全部按照原计划进行，模拟泥泞山路，潮湿存放，斜坡投送和复杂障碍环境等等。
每一次试验结束后，项目组都先等足安全时间，再由专业人员进入检查。
发现偏差，记录。
出现遗漏，复盘。
只要有一项数据不符合要求，便不算通过。
第五天，最后一轮综合验证完成。
现场布置的模拟地雷障障中，远距离爆破器材有效破坏了大部分危险目标和绊发设施，剩余区域也能给后续工兵复查提供清晰通道。
最重要的是，整个使用流程简单稳定。
经过短期训练的普通工兵，也能按照操作手册完成器材展开，检查和使用。
郑有年拿着最终记录，手都在抖，他眼泛泪光，激动说道：“通过了，好好好！”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自己看错。
“所有关键项目都通过了！”
现场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众人都在欢呼，太不容易了啊！
罗师傅一巴掌拍在宁青山后背上，差点把他拍得往前一个趔趄。
“好小子！”
“这回桃子真熟了！”
宁青山没好气地说道：“罗师傅，您轻点，我肩胛骨差点让您拍裂了。”
众人哄然大笑。
顾明远站在一旁，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又重新绷着脸。
“笑够了没有，笑够了就回去整理工艺文件。”
“试验通过不等于能生产。”
“加工步骤、检查标准、使用说明、安全范围、异常情况处置……这些全都得写明白了。”
“尤其哑火，落点异常和复杂地形限制，半个字都不能含糊，必须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谁敢写一句，视情况处理，这样的空话，我就让他抄一百遍！”
“明白！”
众人齐声答应。
半个月后，简易火箭扫雷索正式进入小批量生产。
筒体、连接件和其他部件，都尽量采用现有军工体系能够加工的材料与设备。
器材的要求也很明确，不求外观精细，只求安全可靠，普通工人能稳定制造，普通工兵能迅速掌握。
第一批器材数量不多，被优先送往南方边境的部分工兵单位试用。
随器材一起送去的，还有宁青山反复修改过的使用手册，以及使用手卡。
卡片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适用条件、操作步骤、安全要求和异常情况处置，用大字配着简单图示，哪怕文化程度不高的战士，认真看几遍也能明白。
真正复杂的是使用手册，里面记录了使用过程中的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如何应对等等。
宁青山这两手准备做得很是漂亮。
半个月后，前线反馈送回学校。
顾明远拿着那份薄薄的文件，一路从办公楼快步走进实验室。
“宁青山！”
“到！”
宁青山下意识站直。
顾明远把文件拍到他手里。
“自己看。”
反馈内容不长。
某工兵分队在山地雷障区域试用该器材，连续完成数次通路开辟，器材投送稳定，对地雷和绊发装置破坏明显。
过去需要工兵长时间靠近排查的危险区域，使用后只需进行二次复查，作业时间大幅缩短。
最关键的一行写着：“试用期间，无工兵伤亡。”
宁青山盯着最后六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无工兵伤亡。
他做了这么久的试验，熬了几十个日夜，改废了数不清的样件，为的就是这几个字。
顾明远看着他的神色，放缓了声音。
“军方认为器材效果良好，建议继续完善生产工艺，扩大试用范围。”
“学校和上级主管部门也决定，对项目组进行通报表扬。”
“宁青山，你作为主要方案提出者和技术骨干，个人记一次嘉奖。”
实验室里再次响起掌声。
宁青山却没有立刻去看那张嘉奖通报。
他只把前线反馈重新看了一遍，小心地交还给顾明远。
“顾教授，后续生产时，得继续盯着质量。”
“尤其批量生产以后，不能只检查头几件样品。”
“前线器材里有一件不合格，落到使用它的那个战士手里，就是危险。”
顾明远点了点头：“这话我已经写进项目总结。”
“你小子没被一张表扬纸冲昏头脑，很不错！”
宁青山笑了笑：“这不多亏了您一天骂八遍，也该骂醒了。”
顾明远眼睛一瞪：“我什么时候一天骂你八遍了？”
罗师傅在旁边小声嘀咕：“昨天就有六遍。”
“老罗，你说什么？”顾明远转头瞪了过去。
罗师傅笑了笑：“嘿嘿，俺说顾教授教得好！”
车间里又是一阵笑声。
……
等项目暂时告一段落，暑假已经彻底过去。
新学期开学，校园里重新热闹起来。
新生扛着铺盖卷进校，老生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食堂窗口前再次排起长队。
宁青山却像刚打完一场仗。
几个月连续熬夜，他眼窝深了些，脸颊也明显瘦了一圈。
顾明远看不下去，直接在请假条上签了字。
“给你两天假。”
“回宿舍睡觉也好，去看看媳妇也好，反正不许进实验区。”
宁青山接过请假条：“顾教授，我身体没问题。”
“你当然没问题。”顾明远冷笑，“再熬两个月，直接送八宝山，埋了得了，连毕业手续都省了！”
“没那么严重。”
“少废话，滚！”
宁青山只好收拾东西，离开实验楼。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一件干净衬衫，骑着学校借来的二八大杠，去了北大。
北大西门外，秋风已经带上了一点凉意。
路边树叶微微泛黄，来往学生手里抱着教材，胸前别着校徽。
宁青山刚到门口，正准备进去找温以宁和温以安，便见到温以安从里面出来。
小姑娘怀里抱着两本化学教材，一眼看见他，先是愣住，随后眼睛猛地亮了。
“姐夫！”
“真是你？！”
“我没有眼花，出现幻觉吧！”
这一嗓子喊得半条路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温以安根本顾不上，抱着书便跑到他跟前。
“你咋来了？”
“学校放你出来了？”
宁青山哭笑不得：“什么叫放我出来？我是在上大学，又不是蹲监狱。”
“你这几个月比蹲监狱还难见！”
温以安围着他转了一圈，脸上的高兴慢慢变成心疼。
“姐夫，你咋瘦成这样了？”
“瘦点精神。”
“精神个啥呀，脸上都快没肉了！”
温以安转身就往校园里跑。
“你等着，我去叫我姐！”
没过多久，温以宁便匆匆赶来。
她显然是从实验课上刚出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头发也有些凌乱。
看见宁青山的那一刻，她脚步猛地停住。
好几个月没见。
信里他说一切都好，按时吃饭，睡眠充足。
可眼前这个男人明显瘦了，眼底还有熬夜留下的血丝。
温以宁眼眶一下红了。
她快步走到宁青山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又骗我。”
“我骗你啥了？”
“你信里说自己吃得好，睡得好。”
“吃得确实不错，食堂有馒头有菜。”
“那怎么瘦了这么多？”
“学习费脑子。”
温以宁根本不信，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青山，做事情再重要，也不能不要身体。”
“你以前怎么劝我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轮到自己，便全忘了？”
宁青山见她真哭了，赶紧握住她的手。
“没忘。”
“项目刚结束，学校给了我两天假，接下来肯定好好休息。”
温以宁仍旧心疼地看着他。
“中午跟我去食堂。”
“给你买两个肉菜，再加两个鸡蛋。”
“这么多，我吃得完吗？”
“吃不完也得吃。”
温以宁难得强硬起来。
“你要是不吃，我就去找你们老师，问他是不是天天让你饿着肚子干活。”
宁青山神色一变：“别，千万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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