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宁青山去换上工作服，然后在工作台前坐下。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把现有记录全部看了一遍。
这些记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乱！
有些是战士口述后由其他人代写的，字迹不同，称呼也不统一。同一种问题，有人写“卡弹”，有人写“顶不上去”，有人写“打着打着停了”。
如果直接照抄，不但看不出规律，还会把同类故障分成好几种。
宁青山先拿来白纸，重新设计登记格式。
第一栏，装备编号。
第二栏，故障发生环境。
第三栏，最初故障现象。
第四栏，拆解后实际损坏部位。
第五栏……
第六栏……
宁青山又把不同故障暂时分成几大类。
腐蚀锈蚀类、泥水沙土侵入类、零件疲劳或磨损类、装配与维护不当类……
郑有年原本在旁边忙别的，过了一阵走过来，看见那张表，脚步停住：“谁让你改登记格式的？”
“原记录的称呼不统一，不利于统计。”宁青山说道，“我没有改动原始记录，新表只是整理副本，方便后续分析。”
郑有年拿起来看了看：“你还知道保留原件？”
“原始记录不能动。”宁青山一脸本该如此的模样说道，“以后发现判断错了，还能回头核对。”
郑有年没再说什么，只把表放回桌上：“做的不错，继续。”
宁青山这一坐，便从上午坐到了晚上。
他拆检速度很快，但并不马虎。
每拆一件，都先核对编号，再观察外部痕迹，然后按照顺序拆解，零件依次摆放在白布上，避免互相混淆。
遇见泥沙结块，他也不急着清理，而是先记录位置。
遇见锈蚀，他会分清是长期受潮，还是表面防护层磨损后的局部腐蚀。
有一件装备记录上只写着“雨后无法正常工作”。
拆开以后，里面确实有水迹，却不是单纯进水。
真正的问题是长期磨损，加上泥沙侵入，进水等几种因素叠在一起，才导致武器无法使用。
宁青山在初步原因后面写道：
“不能单独归为进水故障，建议进行磨损件、泥沙和雨水三种条件的交叉复现实验。”
郑有年看到宁青山写的这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以前真没进过军工厂？”
宁青山摇摇头：“没进过。”
“那你怎么知道交叉试验？”郑有年追问道。
宁青山平静说道：“单独一个条件不出问题，几个坏条件凑到一起就可能出问题。”
“山里的鸟铳也是一样。”
“火药稍微受潮，还能打，火门脏一点，也可能还可以打，可火药受潮，火门又堵，天还冷，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就很容易哑火，打不了！”
“道理其实都是相通的。”
郑有年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不复杂。”
“可很多人做试验时，只会一个条件一个条件地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每个零件都没问题，装在一起偏偏就是不工作。”
他说完，在那张表旁边画了个圈。
“这件单独放，后头做个复现实验。”
“好。”宁青山点点头。
夜里九点，实验室里的人渐渐少了。
顾明远过来时，宁青山已经完成二十多件装备的拆检。
桌上的零件摆得整整齐齐，登记表字迹清楚，分类编号一目了然。
顾明远拿起来看了看，旋即问宁青山：“吃饭没有？”
宁青山动作一顿：“忘了。”
顾明远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说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吃饭！”
“你是进实验室干活，不是进来绝食！”
说话间，他把一个铝饭盒重重放在桌上。
“给你带的，赶紧吃！”
饭盒里是两个馒头、一点白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宁青山抬头看了顾明远一眼：“谢谢，顾教授！”
顾明远脸一板：“谢啥谢，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说完转身便走。
郑有年在旁边憋着笑，等顾明远出了门，才低声说道：“你吃的，是他自己的定量。”
“老顾这人嘴比炮管硬，心倒没那么硬。”
宁青山看着饭盒里的鸡蛋，心里微微一暖。
他很快吃完饭，又继续干到夜里十一点。
三天后，六十七件装备和一百四十多件零部件全部完成初步分类。
原本乱成一团的材料，被整理成七大类、二十三个细项。
其中有十一个问题需要进行复现实验，四个问题可能涉及材料和热处理，三个问题涉及维护程序，另外还有几项，则明显是多重恶劣条件叠加造成。
郑有年把整理结果拿去开会。
半天后，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正式任务单。
“宁青山。”
“到。”
“你整理的第一批材料，教研室通过了。”
“上面要求按照你的分类继续进行复现实验。”
郑有年停顿了一下：“顾教授说，你可以跟着一起坐这个实验。”
宁青山眼睛一亮：“谢谢郑老师。”
“先别谢。”郑有年把任务单递给他，“你小子现在只是迈进门槛，后头有的是苦活！”
接下来的两个月，宁青山几乎没离开过实验区。
早上出操后便赶来，晚上实验室熄灯前才走。
有时候为了等一组高低温试验结果，他直接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先看仪表，再啃两口冷馒头。
温以宁写信问他是不是又瘦了。
他回信时只写：“一切都好，按时吃饭，睡眠充足。”
信寄出去当天，顾明远便在实验室里抓到他一边整理数据，一边拿冷水泡硬馒头。
老头气得指着他鼻子骂了半天：“你媳妇要是知道你现在过得这日子，非从北大跑过来揪你耳朵不可！”
宁青山一脸无奈：“顾教授，这话您可别跟她说。”
“你还知道怕媳妇？”
“这不是怕，是尊重她。”
“少说废话，赶紧滚去食堂吃了热饭，再回来干活！”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身体搞坏了，到时候什么干不了！”
宁青山笑了笑，只好先乖乖去吃饭。
除了故障分析，实验室里还多了一项临时任务。
边境一线送回来的，不只有故障装备，还有一批损坏的单兵防护用品，附带伤情统计。
另外还有几顶试制钢盔摆在桌上，宁青山拿起来查看后，发现这些钢盔的外壳保护效果还算不错，但内衬却不够稳固。
佩戴时间一长便磨头、压耳。
而且这些钢盔的生产工序太复杂，以目前的工业水平，难以做到紧急扩大产量。
现在更多都战士，仍然戴的是普通布帽。
在炮弹破片、流弹和碎石飞溅面前，布帽几乎起不到防护作用。
一次内部讨论会上，军方联络人员指着伤情材料，声音沉重。
“前线不缺勇敢的战士。”
“可很多伤亡，不是冲锋时正面中弹，是被零散破片和飞溅物击中头部，本来不该死人的！”
“钢盔不是没有，可产量跟不上，佩戴也不够舒服，战士嫌重、嫌磨头，急行军时有人会偷偷摘下来。”
“上面的要求很明确。”
“想办法简化生产，提高佩戴稳定性，尽快拿出能扩大制造的方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谁敢接这个任务啊，谁敢打包票啊！
这不是在纸上改一道题，稍微改错一个地方，便可能会降低防护效果。
宁青山拿了一个试制的钢盔，仔细研究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先去了机械加工车间，又去材料教研室，最后还找来不同体形的学生和工人试戴。
有人头大，戴进去卡得太阳穴发疼。
有人头小，跑两步钢盔便左右晃。
有人戴半个小时，额头和后脑就会被磨出红印。
问题不全在钢盔壳体，内衬和悬挂，同样重要。
“外壳防住破片，但内衬没做好好，还是会把冲击力传到脑袋上，还是会伤人。”
“钢盔如果戴不稳，战士跑动时总得用手扶，就会影响行动力。”
“要让人愿意戴，也要让人戴得住才行！”
“……”
宁青山把自己的想法一条条写下来。
外壳方面，不动核心材料和防护标准，只精简那些不影响安全性能的非关键加工与外观工序……
内衬方面，改成更容易批量加工的多层棉质缓冲结构，配合可调节的悬挂带，让不同头围的人都能戴稳。
下颌带也重新调整，使其在跑动、卧倒、翻越时不容易松脱。
很快，宁青山就弄了一个方案出来，融入了许多他在前世的未来经验。
现在的这些教授，不是不能做出来，只是他们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去研究，去实验。
而宁青山则完全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研究，去改良。
宁青山可以做到速度更快！
方案第一次送到车间时，老钳工罗师傅拿着图纸看了半天，最后盯着宁青山看了好一会。
“你小子还真敢想。”
“罗师傅，麻烦你先帮忙做一个看看。”
第一件试制品出来后，问题不少。
边缘有一处不够平整。
内衬固定点也不合理，跑动时会有轻微偏移。
宁青山没有嘴硬，把问题一条条记下来，回去重新改图。
第二件，边缘问题解决，内衬却在连续佩戴后出现局部受力不均。
第三件继续调整，第四件再改。
为了验证佩戴效果，宁青山自己戴着样盔，在操场上负重跑步、匍匐、翻越障碍。
夏天的太阳晒得人满头大汗，钢盔里面闷得像蒸笼，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第五次调整后，试制样盔进入正式测试。
外壳防护试验，冲击缓冲试验，高低温试验……
每一次试验，所有数据都由两人以上分别记录，再交叉核对。
冲击试验那天，实验室里站满了人。
样盔被固定在测试工装上。
砰！！！！！
一声闷响过后，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外壳出现了明显凹痕，却没有破裂。
内衬缓冲结构保持完整，固定点也没有脱落。
郑有年拿着卡尺测量变形量，顾明远则一直盯着记录数据。
第二次，第三次……
实验结束后，负责检测的老师摘下手套，抬起头。
“防护性能达到原定要求。”
“新内衬的冲击缓冲和稳定性，比前一版更好。”
“精简工序后，样件加工时间明显缩短。”
实验室里安静一瞬，随后响起一阵掌声。
罗师傅咧开嘴笑了。
“成了！”
“这回真成了！”
“以后多一个战士戴上，就可能多保住一条命！”
顾明远拿起那顶留着凹痕的钢盔，反复看了几遍，又检查内衬和悬挂。
过了许久，他才将钢盔递给宁青山。
“别高兴得太早。”
“实验室通过，只是第一步。”
“还要做小批量试制，还要交给部队实际试戴，还要核算材料、工时和生产设备能不能跟得上。”
“任何一项走不通，你这方案都只能躺在档案柜里。”
宁青山接过钢盔，手指轻轻摸过那处凹痕。
“那就继续做！”
“做到它能真正能被战士戴在头上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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