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第九章 繁华

刚出机场大厅，铺天盖地的热浪立马迎头而来。

虽说在S城待了近十年，但是在以凉爽著称的家乡待了数月之后，再次回到这样的酷热环境，郁晴还是感觉有些顶不住。

眼下已是深秋，G城早已是凉意阵阵，早晚出门除了长衣长裤外，很多人还会加上一件风衣。可在S城，火辣辣的阳光依旧如盛夏一般直压在头顶，在室外多待两分钟，就连头皮都是炸的。

对于这样的酷热，顾珩显然没有做好准备，才在出租车的等候区里排了没多久，厚厚的卫衣后背就已经被焐出了一片汗迹。

幸好队伍虽长，移动的速度也很快。

10分钟后，一辆空车按照秩序规规矩矩地停在了他们身前。

郁晴上车之后，轻车熟路地报出了一个地址。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一栋酒店式公寓的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哪儿？”

对着眼前的建筑，顾珩有些意外。

终于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落脚了，他才把一直疲惫恍惚的精神集中起来：“你提前定了酒店？”

“这不是酒店，不过也挺方便的。”郁晴一边领着他上电梯，一边耐心解释着，“我一个前同事之前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北京和S城两头跑，每个城市待上几个月。时间一长他觉得住酒店不方便，就让公司在这租了套公寓，平时不仅能做做饭炖炖汤什么的，也比较有家的感觉。

不过从去年开始他基本都待在北京了，S城的这套公寓就一直空着，知道我要回来办事，会待多久也暂时没定，就说空着也是空着，让我先住在这里，出门办事什么的也方便些。”

说话之间，电梯在9楼的位置停稳。

郁晴出了电梯，朝着右手的位置一拐，在电子锁上摁下了一串数字后，很快打开了门。

虽然眼下并没有心思去仔细打量这套栖身的住所，但从目光所及处现代又精致的装潢来看，之前住在这里的主人很显然属于品位卓越，且财力雄厚的精英阶层。

顾珩进了洗手间，换下已经被汗湿的卫衣，匆匆洗了把脸后，矗在了郁晴面前：“你知不知道最近的派出所在哪里？”

“你打算干吗？报警？”

“嗯。”

郁晴微微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在沙发上坐下，耐心劝说道：“顾珩，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是陆琳已经是成年人了，又是出于个人意志自愿离家出走，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现在被胁迫或者身处险境的话，警方是很难立案的。”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脸色变化，才继续补充：“当然，你可以寻求警方的帮助，请求他们帮你一起找，但是S城本来就外来人口居多，各种不需要证件就能住下的出租房和小旅馆更是不计其数。在陆琳根本没有留下半点线索的情况下，就算求助警方，只怕也不是短时间之内就能解决的事……”

“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出乎意料，她的劝说并没有引起顾珩太大的反弹，相反地，他看上去很平静，显然从决定来S城找人的那天起，很多问题就已经深思熟虑过，“就是因为线索太少，所以能借助的力量，我都准备去试试。去完派出所那边，这些地方我也决定自己去找找……”

一张A4大小的纸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展开之后皱巴巴的模样，显然不知道被反复查看了多少次。

“这是什么？”

“陆琳之前查看过的那些招聘记录……她朋友的电脑上还留着之前的历史信息，我就给打出来了。”

郁晴把纸接在手里，仔细看了看。

招聘信息上的职位花样百出，有文员，有行政秘书，有服务员，还有一些厂子里的熟手女工。共同的特征是专业性不强，学历要求也不高，对师专尚未毕业，手里仅捏着一张高中毕业证的陆琳而言，大概是在能力范围内做的有限选择。

“你准备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吗？”郁晴皱眉，“且不说这些信息她只是浏览过，未必投了简历或者被录用，就算真的去了其中某一家吧……你知道这些地方具体都在哪儿吗？”

“嗯，我都查过了。”顾珩把纸揣回了兜里，“地点不太集中，S  城关内关外的几个区都有，一会儿我去完派出所之后，准备先从最近的地方开始找。”

“你准备怎么找？就算找到了目标公司，你打算问谁？如果不是员工的话，这里面的好多企业，大概门都不会让人进……”

“我知道……晴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顾珩很快打断了她，“我知道这种法子很蠢，效率也很低，但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能这样去试试。”

在郁晴目色复杂的注视下，他勉强笑了笑，像是在安慰对方，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说不定我运气好呢？”

运气……

郁晴有些茫然地咀嚼着这个词。

在面对困境时，顾珩似乎总是习惯于用科学理性的方式做准备，却把最后的结果寄托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最初她不能理解，还为此在医院里和顾珩大吵过一架。

可是后来，面对着命运一次次的残酷玩笑，她慢慢也就懂了。

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

这些虚无缥缈的寄托，大概是很多人山穷水尽时，勉力前行的希望之光。

“这样吧，顾珩……”最终她勉强点了点头，“你可以先去派出所备案，但其他的计划先别急。晚点我试着打个电话，你先和我去见一个人。”

晚上7点，顾珩跟着郁晴到了距离公寓不远的一处私人会所。

会所藏在S城CBD某栋高楼的顶层，有专属电梯直达。

走出电梯口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装修高雅的接待门厅。门厅被透明的玻璃墙包裹着，放眼望去，四周高楼林立。脚下百余米的地方，是车水马龙的芸芸众生，在星夜和灯光的点缀下，一派纸醉金迷。

顾珩第一次站在这样的地方向下俯瞰这座城市，眼前的繁华盛景让他震惊之余，微微有些眩晕。

片刻之后，在服务生的引导下，两人进到了一间包房。

刚坐下等了没多久，门忽然敲响。紧接着，一个西装革履，看上去满身精神气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郁晴赶紧起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已经满是热情地伸手将她抱住：“谢天谢地，宝贝儿你终于回来了！”

几个月没见了，她这位前任老板的作风还是那么浮夸。

郁晴一边笑着一边在他后背拍了拍，随即后退半步，轻声提醒：“程总，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电话里给你提过的顾珩。”

程峥神情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靠窗的地方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当即姿态一敛，立马恢复了风度翩翩的精英企业家模式，姿态含蓄地扬手打了个招呼。

招呼打完，程峥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郁晴身上，一边叹气一边腔调夸张地抱怨着：“说来我也是很失败啊，你说你人不回来就算了，既然决定回来了也不愿意提前和我说一声。要不是你去Jesicca那问酒店的事，她和我提了一句，我就连给你献爱心的机会都没有。怎么样，那套公寓住着还行吗？觉得不满意的话，南山区靠海那边还有两套空着的，面积比这儿大，就是装修简单了点，你要是有兴趣晚点我陪你过去瞧瞧？”

听他这口气，还真是一派真情实感。

郁晴只觉招架不住，赶紧婉拒：“程总你不用费心了，我就是回来办个事，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办事？”程峥愣了愣，“你的意思是……你这次回来只是暂时待一阵，不是回来继续工作的？”

“嗯……电话打得太仓促，没和你说清楚，抱歉。”

一阵面面相觑之后，程峥叹息着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个问题我们晚点再讨论。你先和我说说，你这八百里加急地把我从投资人的饭局里拽出来，究竟是要干什么。”他抬手看了看表，紧接着强调，“不过最好长话短说，今天情况特殊，一群人还在隔壁楼里等着我。不过也都是老熟人了，我本来是计划着见完面以后顺手把你给拽过去一起见个面，所以溜出来的时间也就留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足够了。”郁晴知道这种饭局的重要性，赶紧抓紧时间说正题，“程总，这次约你出来，是想请你帮忙找个人。”

“找人？找什么人？”

程峥满脸都是大写的黑人问号。

“顾珩的妹妹，名字叫陆琳，这是她的照片。”

郁晴一边把陆琳的近照递了过去，一边把事情的原委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程峥仔细地听了一阵，其间不时抬眼看向顾珩。

很显然，在郁晴的故事里，这个从见面开始就不怎么说话的小青年，比那个冲动反叛到离家出走的女主角更让他感兴趣。

“OK，我明白了。”十几分钟后，程峥冲着郁晴下巴一挑，“一会儿你把这女孩的资料和近照什么的话发我微信上，我回饭局上也和他们几个说一声。总之这事我尽力帮忙，但结果未必能保证。关于这点，我得提前给你俩打个预防针。”

“那是当然，不过还是先谢谢了。”

“啧啧，这才多久没见啊？外交辞令都用上了！”程峥很是不满地瞪了瞪眼，“真要谢我也拿出点诚意，等把人找到了，考虑考虑留下来帮我干活？”

郁晴没接他这茬，朝着大门的方向指了指：“知道你忙，就不耽误你时间了……要不我先送你上电梯？”

“看看这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劲儿……人还没找到呢，就急匆匆地赶我走，真让人伤心！”

程峥一边抱怨着，一边朝着大门走。

临走之前，倒也没忘记和顾珩挥手告别。

到了电梯口，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似笑非笑地朝着郁晴勾了勾手：“对了，问你个私人问题，这姓顾的小帅哥……和你什么关系？”

郁晴一怔，也没打算瞒他：“男朋友。”

“哪种男朋友？”程峥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随便玩玩那种，还是打算稳定交往，然后结婚的那种？”

“八卦……”

郁晴简直都无语了。

程峥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郁晴，我没别的意思，你也别怪我多事，之前你和颜捷谈的时候我就不看好，不过想着那是你的私事，就没多说什么。至于顾珩吧……这种颜值等级的帅哥和他谈个恋爱什么的，还是挺值的。但他身上那股劲，我感觉不是太好拿捏。你要是当成无聊时候过渡一下随便玩玩，我没意见，但如果是想有个归属，怕是得多斟酌斟酌……”

“程总！！”郁晴实在忍不住了，“你什么时候还会看相了？”

“毕竟也风里雨里滚打这么多年了嘛，年轻的小孩见多了。”程峥一脸的厚颜无耻，“虽然没说两句话，不过我看得出来这小孩身上有股狠劲，属于没机会的时候特别能忍，一旦抓到机会就绝不会放手的那种人。你在颜捷身上已经吃过一次亏，我不希望你再吃第二次……话是难听了点，你领会精神。”

“行了吧，还小孩呢，你也比他大不了几岁，装什么大尾巴狼！”

郁晴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把他朝电梯里推，“总之陆琳的事就麻烦你了，他就这么一个妹妹，真的挺操心的。”

“放心。”程峥迈进电梯，朝她摆了摆手，“你难得开口，这事我会尽力去办。只是如果运气好，事情顺利解决了，欠我的这个人情，你先想想要怎么还！”

送走了程峥，郁晴回到包房。

顾珩站在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前，眼神有些发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话，又最终忍住了。

郁晴见状主动走了过去，安抚性地笑了笑：“你别太担心，程峥看着是没个正形，但其实人挺靠谱的。他既然答应帮忙了，就一定会尽力。以他的资源和关系网，必定比我们单枪匹马地找人要高效得多。”

“嗯……我知道。”顾珩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睛看着她，“我刚听你说他是你的前老板，所以说，你之前是在味享科技工作？”

郁晴有些吃惊：“怎么，程峥他这么出名吗？”

“我之前研究味享科技的App，又在网上看过他的专访，所以有印象。”

顾珩轻声解释：“之前看他专访的时候，感觉挺严肃的一个人，全程不苟言笑，各种理论术语一套套的，没想到私底下居然还挺……活泼。”

“他是这样啦……”说起这位前老板，郁晴口气里还是敬佩居多，“程峥家境不错，父亲从政母亲从商，自小就在特别精英的环境里长大，一路顺风顺水的。然后他自己也挺争气，大学考进北大，还做了学生会的副主席。本来他父母是想让他出国继续深造的，不过当时移动互联网发展飞快，他觉得机会不错，快毕业的时候就拉了一帮子人开始创业，中间跌跌撞撞也吃过不少亏，最后总算把味享科技这个公司给撑下来了。”

“你们在一起合作的时间挺长吧？”

“是啊，很多年了，彼此也算很熟悉了。”提起往事，郁晴有些感慨，“我刚进味享科技的时候，它还是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小公司，从上到下加起来也就十来个人。不过程峥虽然是个理想主义者，但懂得变通，上到政府下到各种供应商和合作伙伴，各种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能相处得不错……所以最后能成功其实也不算是意外了。”

“味享科技发展这么好，而且你们关系也不错，那为什么……”

“什么？”

“没什么……”顾珩轻声吁了一口气，抬手抱了抱她，“从早上起来赶飞机到现在，你都没怎么休息过，估计也累了。要不先回去休息，其他事明天再说？”

“好。”郁晴也没再追问下去，和他紧紧抱了一下后，转身进了浴室。

最后那个问句顾珩虽然没说完，但她心知肚明。

味享科技发展那么好，她和创始人的关系又不错，为什么会在公司高速发展的时候忽然离职，抛下一切回了家乡？

想要更好地照顾父母未必一定要用这种极端的方法，就程峥对她的重视程度来看，就算把郁家二老接到S城来，以公司的名义提供一套条件不错的公寓常住，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顾珩没有深究，显然是觉察到了有些往事，她不愿意诉诸于口。

毕竟就连她在味享科技工作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

所以眼下，她一方面感激于对方的体贴，一方面却也不禁有些烦躁。

希望陆琳的事能尽早解决吧……最后她这样安慰自己。

等找到陆琳后，她就会和顾珩一起尽早回到G城去。

即使那边没有可以让她闪闪发光的舞台，程峥也可能会再次失望，但在那个远离了流言蜚语和恶意中伤的地方，她会感觉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顾珩按照拟定的计划，凭着陆琳之前浏览过的招聘信息上的企业地址，一个个地方找了起来。

因为不想让郁晴跟着他一起奔波，他通常都起得很早，动作轻缓地悄然出门后，时常在外面顶着烈日一跑就是一天。

郁晴不愿他满心焦虑之下还要分心照顾自己，也不再坚持跟着出门，只是每天保持和程峥那边的联系。

这样过了几天，大概是天见垂怜，在犹如大海捞针一般的情况下，居然奇迹般地被顾珩问到了一点关于陆琳的消息。

提供消息的是一个坐落在S城关外的小型快印厂的保安，那个小公司的招聘信息曾经被陆琳收藏过。

按照保安的说法，陆琳是十多天之前被一个看上去吊儿郎当的男青年陪着过来面试的。虽然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专业也不对口，但是因为人长得漂亮，性格看着也利索，老板把人留了下来，安排在客服岗上，每天负责线上线下接单，以及一些简单的咨询类工作。

找到了工作的陆琳显得很高兴，不仅围着厂子前后绕了好几圈，还兴致勃勃地问了保安附近哪里可以租到便宜的房子。

也正是因为这场闲聊，保安对这个性格泼辣的年轻女孩有了印象。

然而仅仅一周以后，原本干得还算顺利的陆琳就迟到了，好不容易中午到了公司，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从同事们的议论中，保安知道她进了公司之后直接去了老板的办公室想要预支半年的工资。

这样幼稚又天真的要求自然没有被接受，因为无故旷工半天，她还被老板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当天下午，陆琳蹲在保安室背后的小草坪上哭了很久，其间还打过几次电话，咬牙切齿地痛骂着“你这个骗子”“你怎么不去死”之类的诅咒。保安见她哭得可怜，上去问她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可陆琳从头至尾一直在哭，什么都没说。

那天她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在那个小快印厂出现过了。

虽然这个消息进一步印证了顾珩之前的猜想，陆琳的确是到了S  城，并且按照之前浏览过的招聘信息找过工作，但眼下的情况，却明显比他们之前想象过的还要糟糕。

原本顾珩担忧的无非只是她一个女孩子因为赌气人生地不熟地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没有朋友和家人的陪伴下莽撞着四处找工作，必然会碰很多壁，吃很多苦。但想着她身上多少带着些积蓄，还不至于一开始就因为生存问题而太过拮据。

可从保安透露的那些信息来看，如今她不仅经济上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需要通过找老板预支薪水来解决，甚至很有可能还经历了欺骗和讹诈。

至于欺骗她的对象，很有可能就是陪她一起去面试，被保安误会为“男朋友”的那个男人。

只是再担心和焦虑也好，线索到这里已经全部断了。

借不到钱，又离开了快印厂的陆琳接下来究竟做了什么打算，又去了哪里，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顾珩一遍遍地跑着派出所，把自己探访到的信息事无巨细地交代给警方人员，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

接待他的工作人员每次态度都很客气，但也只是客气而已。

一个外来的打工妹，工作受挫的情况下暂时失去消息，这种情况在S城每天估计有上百起。人手有限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有办法因为这一起案例投入太多资源。

无奈之下，顾珩只能查访起了快印厂附近的出租屋，试图能再次找出有关陆琳的些许蛛丝马迹。

很多个深夜，看着他拖着满身的疲惫筋疲力尽地回到家，眼里都是失望，可第二天还要强撑意志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郁晴都不敢细想，他身上究竟还剩下多少坚强来面对这未知的一切，如果陆琳就这样一直失踪下去的话，他该如何继续面对未来的生活。

幸好两个星期后，程峥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人好像是找到了，不过情况有点糟糕，你最好给顾珩先打个预防针，做好了心理建设，咱们再一起过去瞧瞧。”

当天晚上，收到消息的顾珩饭也没顾得上吃，直接拉着郁晴一起去和程峥见了面。

见面之后程峥也没多耽搁，很快做了个详细的前情概要。

“和你们见面那天我刚好有个饭局，除了一帮子投资人之外，还有几位都是餐饮界的大佬。这帮人开的大多是连锁店，店面分布广，员工也多，我把情况一说，他们都挺仗义地在企业内网里发了邮件，让员工们帮忙看着点。结果今天下午的时候老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负责跑CBD那片的外卖配送员，貌似看到陆琳了。”

郁晴一边听着，一边对顾珩解释：“程总说的老秦叫秦光乐，是乐撒餐饮的创始人，和程总也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乐撒的比萨汉堡店几乎遍布整个S城，除了堂食也做外送业务，为了保证质量，有不少负责配送的员工。他们和快递员一样，跑的地方多了，对自己负责的区域都很熟。”

顾珩点了点头，抬眼看向程峥：“程总，请问他们有没有说陆琳现在怎么样？她看上去还好吗？”

程峥稍微考虑了一下措辞：“好不好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至少我知道的是她现在没病没灾，看上去还算健康，至于其他的……”他耸了耸肩，“我现在就开车带你们过去，你可以自己瞧瞧。”

车子最终停下的地方，是位于S城CBD的一个大型Shopping  Mall的地下停车场。

下车之后程峥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一个身形滚圆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赶了过来。

“郁总，好久不见啊！”

秦光乐身材虽胖，精神却很抖擞，见到郁晴后很是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朝着身边小伙子招了招手：“正事要紧，和郁总就晚点再叙旧了。阿明你过来，把你之前看到的情况和大家说说。”

“好！”叫阿明的小伙子思维清晰、口齿伶俐，没几句话就把事情说清楚了，“昨天晚上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店里接了个单子，送光乐汇5号包房，我就过去了。去的时候房间里十来号人吧，在喝酒唱歌什么的。因为他们点的东西比较多，清点数目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等了等，结果那个时候负责点歌的包房公主好像和客人起了点冲突，被打了一耳光，直接摔到了我面前。我去扶她的时候近距离看了下，感觉和老板之前发给我们的照片上的姑娘挺像的。因为我经常往那送东西，和他们的员工也挺熟了，走的时候就偷偷问了问，听他们说那个姑娘好像是姓陆来着，刚来上班没多久，和你们说的时间也对得上……”

从听到“包房公主”四个字开始，顾珩的脸色就变了，程峥和秦光乐中途交换了几个眼色，但谁也没吭声。

郁晴很敏锐地觉察到了气氛微妙，赶紧低声问：“程总，怎么了？

是不是光乐汇那边有什么问题？”

“其实也还好……”程峥笑了笑，“你也知道的，能在S城中心区这里搞娱乐产业的，水都有点深。像光乐汇这种地方，去消费没问题，但真要干点其他的，可能还得费点劲儿。”

“那有什么办法吗？”

“先过去看看吧！”程峥一边点头，一边拿出手机扬了扬，“在S  城混这么多年了，要攀点关系总能找到，无非就是费点时间而已。你别着急，真遇到了什么事，我们随机应变。”

光乐汇坐落在S城CBD某个大型综合体的裙楼里，光从外表看，并不像其他一些知名娱乐场所那么高调。

但能在城市核心区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租下这么大面积的地盘声色犬马地做娱乐，本身就是某种实力的彰显。

更不用提在它的专属停车区域里，常年都停着各种让人瞩目的限量版豪车。

一行人刚一进光乐汇的门，立马就有服务生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几位好，请问有预定吗？”

程峥微笑着：“我们找人。”

服务生依旧客气：“几位找的朋友在哪间房？需要我查一下吗？”

“在哪间房不清楚，可能还真的要麻烦你帮着查一下。”程峥把手机递了过去，“照片上这位小姐，据说在你们这里工作，我们想见见。”

服务生对着照片晃了一眼，态度变得有些冷淡：“抱歉，这位小姐我不认识，可能帮不上忙。”

“不认识？”程峥还是笑笑的，拿回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后，再次递了过去，“你们邓总的电话，麻烦听一下。”

服务生满是疑惑地把电话接在手里，听了没一阵，迅速“嗯嗯”应了几声，把电话还到程峥手里时，神色里带上了几分恭敬：“程总，您要找的这位小姐现在忙，可能不太方便，要不我先带你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然后让同事去通知她一声……”

“她在哪儿？”话音还没落，顾珩忽然踏步向前，在服务生一脸为难的表情里，满脸阴郁再次强调，“我问你，她现在在哪儿？”

服务生原本还想再挣扎一下，然而在他戾气十足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放弃了，讷讷地哼了个声音出来：“三楼的玫瑰厅吧……”

话音刚落，顾珩已经狠狠把人一拨，大步迈向了电梯。

满是暴躁的模样，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郁晴心下一凛，赶紧脚步匆匆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上了三楼，在指示牌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那间传说中的玫瑰厅。

会来这种地方消费娱乐的人非富即贵，很多还带着一点不干不净的野路子，就这样贸然闯进去坏了人家的兴致，很大可能会起冲突。

见目的地就在眼前，程峥正想找个服务生过来问问情况，顾珩已经不管不顾地把门一推，疾步迈了进去。

宽敞的房间内，或站或坐地聚集了十几号人，除了正在唱歌助兴的人之外，大部分人都围在沙发那里喝酒摇骰盅。

出入房间接电话的人多了，对于他们的到来也没人特别留意，歌声和喧嚷声依旧热闹得震人耳膜。

顾珩站在门边，飞快地朝着人群看了一圈。

借着大厅内闪烁不定的幽暗灯光，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沙发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孩身上。

女孩穿着一件露肩露腿的纱质蓬蓬裙，脸上的妆容厚厚地糊在那，让人几乎分辨不出她真实的年纪。此刻她正被一个40岁出头的中年男人紧紧地搂在怀里，脖子紧缩着，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像是正在忍耐着对方絮絮叨叨之间喷出的那令人作呕的浓烈酒气。

几秒钟后，男人像是忽然兴起，一直紧贴在她耳边的嘴唇忽然下移，在她的脸上满是轻浮地亲了一下。女孩猝不及防间似乎受到了惊吓，本能性地往旁边躲了躲，捏着酒杯的手几经推挡，半杯红酒很快撒到了男人身上。

男人脸色骤变，很快直起身体，一只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颔，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像是要重重地扇下去。

女孩满脸惊恐地僵在原地，竟是连躲避的姿势都不敢有，只是尽力缩起肩膀，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男人的手已经被人牢牢捏住，紧接着，他那肥硕的身体一个踉跄，被人狠狠地摔向了一边。

“你谁啊？”短暂的惊诧之后，男人很快站了起来，一边怒视着眼前的陌生青年，一边高声咆哮着，“谁让你们进来的？”

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房间里的人纷纷侧目，正在引吭高歌的人也十分懂事地很快切了静音。一时间，原本喧嚣吵闹的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男人因为愤怒而显得急促的喘息声。

顾珩没说话，转身捏着陆琳的手腕，把她从沙发角落里拎了起来，使着狠劲就想往外拖。男人见状大怒，随手操起茶几上的一个酒瓶子狠狠朝着地上一摔：“老子问你话呢！今儿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出去！”

威胁声刚落，很快有人堵在了包房门口，剩下的人也纷纷起身，神色不善地将他们围在了房间中央。

顾珩神色不变，只是下意识地把陆琳护在了身后。

僵持之间，男人拿出手机，迅速摁下了一串号码，看样子像是想叫人过来。程峥见状匆匆上前一步，脸上赔着笑：“这位大哥，实在对不起，我这位小兄弟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这小姑娘是他妹妹，年纪小不懂事，私自跑出来惹得家里人操心。她哥也是急了，才会出手不知轻重。这都是误会，您看要不就大人有大量，给我个面子，别和他计较了？”

男人一脸不屑：“你又是谁啊？我凭什么给你面子？”

程峥主动递了张名片过去：“小弟姓程，这次也是劳烦了邓总才会过来打扰，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小弟就先给你赔个不是。”

“你认识老邓？”听他报出名号，男人愣了愣，勉勉强强地把名片接在手里，对着灯光晃了一眼后，态度放软了些，“原来是味享科技的程总啊……也是久仰大名了。”

程峥依旧客客气气的：“让您见笑了。今天这事是我这小兄弟性子太急，没注意分寸，我替他先给您道个歉。扰了各位雅兴我也是挺过意不去的，不然您看如果愿意认我这个兄弟的话，今晚的酒水小弟我买了，就当给您赔罪？”

“买单就不必了，这才多大个事？”男人的眼睛转了转，“程总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坐下来喝两杯，刚好趁这个机会认识认识？”

“能陪您喝两杯，是小弟我的荣幸。”

程峥从善如流地坐下，姿态痛快地仰头就是一杯。在四周响起的喝彩声中，飞快地冲郁晴使了个眼色。

郁晴满是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拉着顾珩迅速出了门。

酒过三巡，程峥耐着性子把屋子里的一群人应付得差不多了，给郁晴发了个短信，问清地点后，直奔距离光乐汇最近的那家乐撒门店而去。

此刻已近凌晨，Shopping  Mall里除了电影院之外，大部分餐饮店都已经关门打烊，只有乐撒的店面还意外地亮着灯。

几个小伙计站在店门口，满脸笑容地向还准备进店吃夜宵的客人们耐心解释着什么，见到程峥出现，那个叫阿明的小伙子迅速朝店里指了指。

最靠里的卡座那里，陆琳神色呆滞地坐在那儿，身上裹着一件乐撒的员工服，把她裸露在外面的肩膀遮了起来。顾珩靠墙站着，手里捏了一支烟，烟头已经烧出了长长的一段烟灰，显然也没抽几口。

眼见气氛僵硬，程峥朝着秦光乐扬了扬手：“怎么样，既然都到老秦的地盘了，要不一起吃个夜宵再走？”

“行啊。”

秦光乐立马接腔：“反正我们也要上夜宵业务了，就当提前内测。”

趁着他起身招呼小伙计，程峥转向郁晴：“你们现在住的那套公寓地儿也不大，住三个人估计不方便。看看是今晚就换个地方，还是先安排陆琳住酒店，明天再具体看看怎么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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