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第九章 繁华02

郁晴还没接话，陆琳身子一抖，已经迅速把头扬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格外激动：“我不和他们走……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她僵坐了许久，一直不说话，此刻开口却是如此歇斯底里的态度，郁晴当即好声劝慰：“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和我们走你去哪儿？

秦总这家店一会儿就要打烊了，你总得找个地方休息吧？而且我看你身上还有伤……”

“我不用你们管！”陆琳哆哆嗦嗦的，声音里都是悲愤，“我就算睡大街……就算被人打死，也是我自己的事！从陆昭死的那天起，我就发过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求姓顾的任何事！所以今天我住哪里，以后会怎么样，就算是死了也通通都和他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郁晴觉得自己头都大了——她简直不能理解这叛逆期的女孩究竟为什么会对顾珩有那么强烈的深仇大恨，“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再怎么说他总归是你哥哥……”

“哥哥？”陆琳冷笑，“我早就说过了，他不是我哥！他先是害死了我爸，后面又害得陆昭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和他认识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看到他的每一分钟我都恨不得去死，也恨不得他去死！！！”

激烈的诅咒声鼓动着每个人的耳膜，不仅操作间的小伙计们被惊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就连一直不疾不徐的程峥和秦光乐都皱起了眉头。

郁晴被她这口不择言的咆哮声吼得变了脸色，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正在犹豫之间，从光乐汇出来就一直没吭声的顾珩忽然将手里的烟头狠狠一扔，铁青着脸上前几步抓住了陆琳的肩膀，拎起她就往店外拖。

所有人都在这蛮横又决绝的动作里傻了眼。

半晌之后，在陆琳一路挣扎的尖叫声中，程峥才第一个反应过来：“郁晴，顾珩他要干什么？”

一股巨大的恐惧迅速弥漫过全身，郁晴连话都来不及接，赶紧站起身来追了出去。

程峥见势不妙，也立刻小跑着跟在了她的身后。

顺着陆琳的尖叫和咒骂声，两人追出了Shopping  Mall的大门。

夜幕之下的CBD已经没有了白日间的矜持和节制，宽敞的道路变成了富家公子们的飙车场，随着一阵阵激烈的轰鸣声，不时就有价值不菲的豪车以超过100码的速度耀武扬威地飞驰而过，瞬间擦过的灯光晃得人心慌。

顾珩像是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拽着陆琳走向了道路的最中央，然后不闪不避地站在那儿，任由陆琳如何哭闹挣扎，都像是没听到一样。

夜间视野原本就模糊，即使开了大灯，车速上百的情况下，眼前忽然出现障碍，也未必来得及避让。眼看不远处好几辆车正以飞一般的速度在迅速逼近，郁晴胆战心惊之下想要冲上前去把人拉开，却被程峥死死地摁在原地：“郁晴你冷静点！别跟着他一起发疯！”

几乎同时，随着车辆紧急制动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陆琳惊恐之中拼尽了力气狠狠推了顾珩一把，在车影擦过的前一秒，两个人踉跄着摔向了一旁。

惊魂未定的飙车族一路把车滑出了十几米后，才摇开了车窗破口大骂。

郁晴也顾不上给人道歉了，脸色惨白地疾步跑过去，和程峥一起连拉带拽地把两个人扯上了人行道，才愤然怒骂：“顾珩你发什么疯！你不要命了！”

顾珩像是没听见一样，依然只是死死地拽着陆琳，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你不是想死吗？既然你那么想要自甘堕落，那么想死，我就成全你啊！事到临头了你又躲什么？”他顿了顿，看着眼前不断发抖的陆琳，继续哑着嗓子怒吼，“是……我养不好陆昭，也管不了你！之前在爸妈灵前发过的誓，我一件没做到！现在陆昭死了，你也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你既然这么想我死，我就遂了你的心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陆琳我警告你……想让我不管你？门都没有！除非我死了，否则我就绝不会看你这么堕落下去！”

在他带着哽咽的怒吼声中，陆琳怔怔地愣在那里。

周边的霓虹在她脸上印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光影，像是她不断翻涌着的复杂情绪。

许久之后，她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一样，哇的一声重重哭了出来。

眼下这两兄妹的情绪都不是太稳定，为防止再出什么意外，程峥就近找了个五星酒店，开了两间套房，把所有人都安置好之后，又从周边的24小时营业的药房里买来了不少药品。

见到自家平时大多数时候都风度翩翩，除了谈判签单之外，从没为这种琐事操劳过的前老板一个晚上都在跑出跑进地各种奔波，看样子也是操碎了心，郁晴感觉十分过意不去，找了个空隙把他拉到一边，满是歉意地表示：“程总，劳烦你费心了这么久，实在过意不去。现在估计也没什么事了，不然你就先回去休息？”

“现在知道心疼我了？”

程峥看上去的确累得够呛，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感激照单全收：“我倒是还行，就是你找的男朋友怎么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上一个是不要脸，现在这个是不要命。看他那股子狠劲，我都怀疑要是有一天你和他提分手，他是不是得拉着你一起跳楼！”

“你别在这危言耸听的。”怕他因此误会，郁晴也不得不多解释两句，“顾珩家里情况特殊，弟弟刚过世，陆琳又是这个样子，也是逼到没办法了，才会干出这么偏激的事……平时他虽然性子野了点，但还是挺讲道理的。”

“行吧。”程峥举手认输，“你选的男朋友，自己罩得住就行。不过那个姓陆的小姑奶奶虽然刚才被唬住了，没再吵着要死要活的，但应该也不会就这么乖乖服软……就算今晚和顾珩暂时和平共处不再生事，后面你们打算怎么办？”

“再说吧……”说起这个郁晴显然也很是头疼，不过她倒也没忘记关心一下程峥，“对了，光乐汇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那几个人什么来头，没为难你吧？”

“还行，几个北方来的生意人，不算太难缠。”程峥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和顾珩起冲突的那个胖子手底下刚收了家传媒公司，这次来S城是准备谈几个年度客户。这一撞上，就打起了味享科技的主意，趁机就想和我们谈一下线上广告的代理。”

“他们公司叫什么？你就这么答应了？”

闻言郁晴不可谓不吃惊——毕竟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了，她知道程峥虽然性格随和，但在工作上却向来丁是丁卯是卯，合作只靠质量说话，杜绝一切人情交易。

“答应了啊！至于公司名字倒是没记清……”程峥笑笑地看着她，“刚好之前合作过的几家广告公司里面，Focus  Media已经被我拉黑名单了，供应商库也需要补充一些新的血液，对方有意向，就带着方案过来谈，也算给彼此一个机会。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郁晴张了张嘴，一时间却不知该说点什么。

味享科技能够在短短几年内那么迅速地占领市场，除了产品和服务都绝对过硬之外，宣传推广方面在她的操持下，也算得上是业内标杆。

她还没离开时，公司广告代理的供应商库里都是一水的大牌服务商，无论是资源还是专业能力都是业界领先。

像现在这种连名字都没能给程峥留下印象的初创公司，大概连简介都递不到她手里，就被下面的执行人员直接打回去了。

搞到如今这一步，就算程峥表现得再无所谓，她也只会觉得过意不去。

考虑了一阵，她清了清喉咙：“程总，新的这家公司你要如何评估，最后要不要用，我干预不了，但Focus  Media毕竟和味享科技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的表现也还算不错。这年头广告代理公司虽然多，但是要找一个感觉对路、节奏合拍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希望因为我和颜捷之间的私人问题，影响到公司的正常运营……”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程峥迅速打断了她，“郁晴你务必记清楚，广告公司这么多，用哪一家对我来说其实差别不大，但是你只有一个。颜捷那个混蛋那么对你，就是和味享科技过不去，只是把他们踢出去，没在圈子里彻底赶尽杀绝，我已经是念及旧情给他们老板面子了，你居然还在这替他们说话？想什么呢？”

“谢谢老板关爱。”对方护犊子护到这种地步，郁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那就先祝程总好运，希望这家公司能对你胃口。”

“对不对胃口其实都无所谓啦……走个过场把面子给足嘛。”程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其实你也别太担心，反正现在咱们用得最多的那家飓风广告也还马马虎虎。你那个叫景轩的小师弟还挺机灵，项目做得不错，也挺会讨人喜欢，把项目负责人哄得高高兴兴的，暂时出不了什么岔子。”

“这样吗？那还挺好……”此刻听到景轩这个名字，郁晴只觉一言难尽。

程峥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笑着追问：“怎么了，你的这位小师弟知道你辞职了没？难道还在找你套近乎？”

“没有。”

“没有？没有的话他怎么前段时间来公司开会还专门带了些家乡特产，说是在G城遇见了你，受你嘱托帮你带给大家的呢？就你之前那状态，应该没那个闲情逸致吧？”

这位前老板，看着性格闲散，实际上还真是什么端倪都没放过。

郁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程总你赶紧走吧，你没说累我都挺累了。”

“啧啧，看你这过河拆桥的劲儿！”见她神情烦躁，程峥见好就收。但离开之前，他再次叮嘱：“既然人帮你找到了，你现在又到了S  城，可不能和上次一样一声不吭地就给溜了，等小姑娘的事情彻底解决了，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想来程峥心中已经是打定了主意，此次再见，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得争取把这位得力的臂膀留下来。

只是接下来的几天，他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陆琳虽然找回来了，但看上去状态堪忧，整个人像是受惊过度的小动物一样，整天缩在房间里，不愿说话，也不愿出门，夜晚睡觉时更是噩梦连连，不时发出抽泣和惊叫。

这种情况下，顾珩自然没办法强行拉着她立马回G城，而郁晴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对她的劝慰和照顾上，又哪里分得出半点精神去和程峥讨论什么事业前景。

想着这样无休止地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某天晚上，程峥特地又去了公寓，打着探视的旗号，以退为进地表示起了关怀：“这套房子面积不大，你们三个一直挤在这也不太方便，所以我想了解一下你们接下来大概什么打算？如果不着急走的话，我就帮你们换个大点的地方，住起来也舒服点。”

顾珩理解他上门的意图，于是很快表明了态度：“不用麻烦了程总，再过两天我就带陆琳回去。”

这个答案不算意外，程峥点头之后看向郁晴：“那你呢？你什么打算？”

“我和他们一起走。”

听她这毫不犹豫的口气，根本就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想来人是留不住了，程峥叹了一口气，倒是真心实意地劝了起来：“既然你俩都决定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不过我看陆琳也是第一次来S  城，既然人都到这了，要不就多玩两天？这个城市虽然比较新，但有几个景点还是值得看看的。后面几天我安排个车，带着你们到处转转，怎么样？”

顾珩还想拒绝，陆琳已经小声地开口：“我不想去玩，但是也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哪里呢？”

这个听上去十分不着调的回答如果不加劝阻，必定又会引发兄妹之间的争吵。

赶在冲突发生之前，郁晴赶紧开口劝：“陆琳，就算你不想在家乡发展，怎么说也得先把书读完以后再出来找工作。你现在手里只有一个高中毕业证，无论是在S城，还是其他什么地方都是很难立足的，你来之前也看了些招聘信息，这个情况不会不清楚，对吗？”

“我知道……”陆琳的声音越发低微，想来是来到S城后遭遇的各种挫败，已经彻底浇灭了她当初的冲动和傲气，“可是，我没脸再回去了……”

“为什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回答不仅让郁晴有些意外，就连顾珩也有些惊愕地抬起了眼睛。

陆琳始终垂着头，睫毛剧烈地抖动着，满心的委屈和惊惶之外，似乎还带着某种愤怒。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像是下了决心一样，一边抽泣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陆昭住院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很难过，就经常去网吧里待着。后来因为打游戏认识了一个男的，他经常熬夜陪我说话，带我组团，还给我送礼物什么的，再后来，他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我就答应了……”

“是陪你去快印厂面试的那个人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快印厂那边找过你……”顾珩言简意赅地回应了一句，“你到S城以后就一直和他在一起？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也不是……”陆琳摇了摇头，“我来S城以后，本来没想那么快和他在一起的，可是想要联系的人工作太忙，暂时没时间见我……后面没办法了，我才找了他。毕竟之前在网上，他就一直说会好好陪着我，在这边开始新的生活。”

郁晴轻声叹了口气，后面的内容不用仔细听，她都能大概猜到了。

这种如玩笑一般的“恋爱”，旁人看着不可思议，但其实并不难理解。

对当时的陆琳而言，无论对方是混混也好，骗子也罢，毕竟也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暂时依赖的“熟人”，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举目无亲的情况下，急于用这样的方式更为牢靠地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顾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没有就这件事再多指责：“然后呢，他带你去找工作了吗？”

陆琳摇了摇头。

“一开始他是给我介绍了一些人，可每次面试完都没消息，后面才发现那些人根本自己都没什么正经的工作，包括他自己也只是个混混，说过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实在没办法，我就只能靠自己，前前后后跑了好一阵，才接到了那家快印厂的录取通知。”

“既然工作来得这么不容易，你为什么那么快就辞职？

“还有，辞职之前去你去找你们老板借钱，到底是要干什么？”

面对这两个问题，陆琳死咬着牙就是不开口。

害怕对她再次造成伤害，郁晴尽量放轻了声音：“是因为那个男的骗了你的钱吗？没关系的……钱没了可以再赚，你人没事就好。”

在她的柔声劝慰下，陆琳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话了：“不是的晴姐，你不知道。那个混蛋他不仅骗了我的钱，还偷拍了我很多不好的照片……然后他威胁我说如果每个月不按照他的要求给他钱的话，就会把那些照片发给我认识的人！他知道我是哪里人，在哪里读过书……”

屋子里一片寂静，除了女孩痛苦的抽噎声外，没有人再追问些什么。

就连向来都举重若轻的程峥，也难得严肃了起来。

难怪陆琳会慌不择路地跑去光乐汇做包房公主，就算被客人殴打调戏占便宜，也依旧强颜欢笑地不敢走。

对方威胁她的那个数字，很显然不是靠着规规矩矩在快印厂打工，一个月挣那么个三四千块就能轻易满足的。

比起隐私被抛到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和恐惧，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除了心慌意乱地想把事情遮掩下去，大概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沉默之间，顾珩大步走到了陆琳身边，一只手扬了起来。

以为他怒其不争之下要动手教训自己，陆琳身体本能性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然而那只手最后只是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有些笨拙地擦了擦她的眼泪。顾珩轻声问她：“那人叫什么，住哪里，你知道吗？”

陆琳犹豫着点了点头，下一秒却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顾珩，你别去找他！就算你打他一顿，又能怎么样呢？你如果惹恼了他，说不定他会把照片发给我的同学和其他认识的人……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让我还怎么活！”

顾珩依旧坚持：“你别担心，只要告诉我这人是谁，住在哪里，剩下的事我会解决的。”

“不，你解决不了的……”陆琳犹如惊弓之鸟一般，转身扑向了一旁的郁晴，“晴姐，你劝劝他，这事让他别插手好吗？反正我已经毁了，以后一辈子就这样了，你们就别再管我，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就好……钱，我是不会再给他了，如果他还要继续威胁我的话，大不了我就和他同归于尽！”

“你别这么想。”郁晴伸手抱住她，像是要给她力量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很多路要走。这不过就是一个小插曲，很快就会过去。而且我们都在你身边，不会让你再被欺负。”

“晴姐，你不懂！”陆琳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你一路顺遂，长得好看，学历高，又会赚钱，身边的男人都把你当女神，在哪里都有人崇拜仰慕……你怎么会明白像我这样的人，现在究竟是什么感受？”

郁晴愣了愣，放开了她慢慢站起身来：“你说我不懂什么？是被身边的人欺瞒背叛，还是丑闻满天飞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犹如过街老鼠？”

“郁晴！你说什么呢！”

一直坐着没吭声的程峥忽然厉声喝止。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陆琳几乎没有见过他这么声色俱厉的时候。

顾珩的眼光也满是疑惑地追了过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吞了回去，郁晴最终笑了笑：“陆琳，我其实没有你说的那么幸运，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一路成长至今，我也有过很多糟糕的经历，遇见过很多此生都不想再见的人。但是你看，我如今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有朋友，有恋人，有想要继续努力做得更好的工作和事业，甚至还被你羡慕着。所以，关于你未来的路，能不能别那么快下定论？或许努力试试，就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在这温柔又冷静的声音里，陆琳愣愣地看了她半晌，最终犹豫着点了点头。

夜晚10点，程峥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朝郁晴招了招手：“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扔在车里忘了拿上来，你要不要下去拿一下？”

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私聊暗示，郁晴微微一怔，随即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进到地下车库，眼见四下无人，程峥一口气悠悠地叹了出来：“你刚才劝陆琳那阵，想要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给她举个例子。”

“什么例子？你和颜捷的那些事？”程峥皱眉，“顾珩都还不知道吧？”

郁晴神情坦然：“嗯。我没和他说。”

“既然没说过，你又何必再提？提点陆琳也未必要用这种方法……而且郁晴，你要明白，男人的心眼是很小的，尤其是面对感情的时候。”

“也无所谓吧。”郁晴微笑着打断了他，“事实而已，难道不提就能当没发生过？”

“你这个人呢，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倔，不懂得男人很多时候其实很愿意当鸵鸟……”程峥知道也劝不动了，再次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说了，你那姓顾的小男朋友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顺其自然吧，就算真有什么想法，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您老人家公司的事已经够多了，就别再为这些事操心了。”

“行行行，是我多管闲事！”程峥举手做投降状，开了车锁后，从后备厢里拎了两瓶红酒出来，“前几天老秦送的，我开了一瓶感觉还不错，知道你喜欢这个，送给你尝尝。”

“多谢程总。”

郁晴也不和他客气，接在手里正打量着，程峥忽然又问：“对了，你回G城以后，颜捷还找过你吗？”

“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我全部拉黑了。异地的陌生来电也几乎没接过，他就算找我也不会有机会联系上。”

“这就对了！”程峥满是欣慰地笑了起来，“一开始我还怕你会心软，听他没完没了地在那说废话。还好你脑子清醒没搭理他。而且我说实话，顾珩那小子吧，虽然看着年纪小，脾气也不太好，但冲他对弟弟妹妹这份责任心，比颜捷那种小白脸还是要靠谱些的。”

“我替顾珩谢谢你啊！”郁晴哧声一笑，“难得你肯给同性直男打及格分。”

“看你这话说得，他要是别老急着把你拉回去，我甚至可以给他评个优秀！”见她心情不错，程峥顺势劝道，“郁晴，我说真的，陆琳的问题算是解决了，看你现在的状态，也应该可以坦然面对之前的事。那你能不能考虑留下来帮帮我？G城和S城距离不算远，你和顾珩要见面也是分分钟的事。如果最后你执意要回去，我也不耽误你太久，就一两年的时间，帮我把新公司带上轨道，怎么样？”

郁晴的眼睛垂了下去：“这事我现在真没办法回答你。”

“现在回答不了你就多想想，相关的资料我晚点发你邮箱，你有空可以先看看再做决定，别老这么无情地对我说不行。”

知道自己要求提得仓促，一时半会儿也很难逼郁晴拿出一个答案，程峥姿态潇洒地上了车。离开之前，他摇下车窗：“忘了和你说，之前闹完事以后，颜捷主动和老宁提了离职，离开了Focus  Media。前些时候听说自己创业开了家小公司。不过就他那小破公司的资质，连味享科技的供应商库都进不了，公事上绝对不会和你有半点交集，这点你大可放心。”

“你还真是……”

没料到他为了把自己拐回去，连最细节的部分都一一替自己考量过了，郁晴禁不住心下感动。

挥手之后一路目送他的车子离开地库，才转身上了电梯。

回到房间时，顾珩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样子看着很是疲惫。

听见开门声，他很快站了起来：“陆琳已经睡了，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郁晴把酒放在茶几上，想了想还是主动问了一句：“关于我之前的事，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顾珩像是有些吃惊，随即摇头表示：“没有。”

“好吧……”

问题出口时，郁晴其实也没有想好自己究竟期待着顾珩会有怎样的回答。

在过往的事情上，无论对方是过多深究还是漠不关心，都会让她感觉不太舒服。

为了避免尴尬，她很快拿了换洗的衣服，正准备进浴室，顾珩忽然迈前几步，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不好意思，我想我没有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你都没有义务一定要向我交代什么。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拥有过什么，或者经历过什么。为了陆琳让你操心了这么久，我很抱歉，也很感激……但如果你有什么感觉委屈或者过不去的事，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我很愿意陪你聊聊。”

耳边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和坚定。

郁晴慢慢转过身来，轻轻摸着他满是憔悴的脸：“那么你呢？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你怎么这么问？”

“总感觉你像是在烦恼着什么……”郁晴低声解释，“如果是因为陆琳，你别太担心，她只是受了委屈一时想不开，之前一个人在这边又没有什么可靠的求助对象，才会有那些偏激的举动。现在我们都在，程峥又愿意帮忙，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嗯，我知道。”顾珩像是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郁晴，如果陆琳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你有没有打算过……”

“打算过什么？”

“算了，没什么……”他最终笑了笑，避开了郁晴的目光，“时间也不早了，你先休息吧，其他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这大概是自陆昭出事以来，郁晴睡得最安心的一个夜晚。

因为那番谈话后陆琳逐渐平静下来的态度，让她看到了生活回归正常的可能。

只是次日清晨，她朦朦胧胧从梦中苏醒，第一眼见到的是靠在床头、神情怔怔的顾珩。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也不知道昨晚他究竟睡了多久。

但是很显然，在陆琳的问题得以解决后，他依旧藏着许多难以释怀的心事。

虽说在郁晴的劝慰下，陆琳的心结逐渐打开，但要立刻返程回到家乡，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下定决心的事。在此期间，程峥不仅安排了相关人员对陆琳和小流氓之间的事做了相应处理，还特意派了一辆车，带着他们城里城外地玩了几天。

来了S城这么久，陆琳每天都是胆战心惊地为了生计在奔波，对于这座城市最繁华的一面，几乎没有机会接触。眼下心结渐去，程峥又把行程安排得舒适妥帖，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让她大开眼界的同时，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魅力。

时至周末，秦光乐特地打来了电话，邀请他们去参加乐撒在S城首家概念店的开业典礼。

热热闹闹的庆典仪式之后，一行人进店参观。眼见顾珩神色专注，对着店里的各种细节不断打量，郁晴悄然走到他身旁，悉心解说：“乐撒之前在S城也开过一家概念店，以西点文化为主题，每到周末节庆都会有西点师傅做公开表演，非常受当地用户的欢迎。S城这边因为城市气质不同，所以这次他们做的主题是‘创意集市’，除了一些特供的餐点酒水之外，还有很多的周边贩卖，甚至还做了一面互动电子表白墙，让客人们可以把这里当作一个繁忙之余的休闲社交场所，一方面可以拉动销售，一方面也有助于品牌概念店落地……”

“秦总真厉害！”顾珩尚未接腔，一直在边上旁听着的陆琳已经叹然开口，“来S城之前，我只知道做餐饮又苦又累，大多都是体力活，都没想过还能这么高大上的！而且不只秦总，就是店里的服务员也看着特别气派！”

郁晴闻言轻声笑：“以前做餐饮的门槛是不高，大多都是小店主们赚了点钱以后，把规模扩大的过程中，顺便做做品牌。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时代的发展和互联网的介入，很多餐饮企业从最开始筹划就会有专业团队介入。而且从业者的背景也越来越好……就像秦总，他毕业于全国排名前十的综合类大学，创业之前在很多知名的大企业都工作过。至于乐撒招聘的员工，都是以985和211毕业的为首选，综合素质自然不错。”

“干服务员也要求这么高吗？”陆琳有些吃惊。

“要求是会高一点，不过他们有完善的管培生晋升体系，能为每一个员工的未来负责。”郁晴继续耐心解释，“乐撒的管培生进来以后，会受到很系统的培训，了解到岗位的实操流程、系统管理，和经营管理方方面面的知识。在工作的过程中如果做得不错，一到两年的时间有机会升到餐厅的副经理，然后是经理，再到管理某个区域的总监。再往后甚至会进入到公司的管理层，参与到整个公司的管理。另外他们的薪资也很有竞争力，所以对很多年轻人而言，是蛮有吸引力的……”

闲聊之间，服务生已经热情地引导他们在位置上坐下，几分钟后，又满是热情地送上了精美的餐点。

陆琳心不在焉地吃了一阵，忽然抬头看向郁晴：“晴姐，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我在S城找份工作？”

“嗯？”

郁晴还没来得及反应，顾珩已经啪的一下放下了手里的餐具：“你又想干什么？”

“我没在赌气，也不是一时冲动……”陆琳显然有些害怕，但还是鼓着勇气努力说了下去，“我对当老师一直没什么兴趣，你是知道的。

之前去读那个师范学院也很勉强，现在离开学校这么久，就算回去了也会背处分，何况还有那么多传闻……而且就算不考虑这些，我也想留在S城。我喜欢这里，所以就算再辛苦，我也想试试……”

她一边说着，一边求援似的抓住了郁晴的手：“晴姐，我知道我学历不高，也没什么本事。但是我不怕吃苦。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让我留在这试试？”

郁晴握着她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

她很理解一个经历不多的女孩子，在看过了诸多精彩繁华之后，对于这座城市的渴求。

以陆琳现在的情况，如果回到家乡，大抵要遭受很长一段时间的流言蜚语。

就算回到学校混至毕业，最后无非就是去做她并不太感兴趣的老师，或者去某个小公司里应聘做文员。

但在S城却不一样。

在这个充满了机遇的城市里，随时会有奇迹发生。

只要肯打肯拼，就有梦想成真的可能。

只是理解是一方面，事关陆琳的前途，并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决定的。

尚在踌躇之际，程峥已经接过了话头：“陆琳，你让郁晴帮你找工作，这倒是没问题，不过你有没有想好，自己究竟想去什么样的公司，或者是做点什么？”

面对女孩子一脸的茫然，他笑着解释：“这么说吧……第一种选择，冲着我和郁晴的交情，你明天就可以去味享科技上班，我甚至可以给你开一份比正常标准要高一点的薪水，让你舒舒服服地在办公室里坐着。但是呢，按照我们公司现在的发展结构，目前需要的都是有一定工作经验和专业技能的员工，你过去的话也就只能做做前台，未来的发展方向大概也就是转岗到行政，不会有太大的发展。至于第二种嘛……”

“程总，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去您的公司。”在他慢悠悠的建议中，陆琳很快表态，“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去您那边也就只能打打杂，但我留下来是真的想学点东西。刚才晴姐说秦总这里可以从最基础的管培生干起，累积经验以后再向上发展，我知道自己的学历不达标，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面试？”

“哎？这样吗？”她这诚恳务实的态度让程峥有点意外，一直漫不经心的态度也严肃了起来，“据我所知，老秦最近是计划要开好几家新店，对管培生的学历要求应该卡得也没那么严，你想试试的话，我和郁晴倒是可以帮你做个推荐，不过嘛……”他看了看一旁的顾珩，“这事我和你晴姐都做不了主，到底怎么决定，还得看看你哥怎么说。”

“随她吧……”许久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顾珩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陆琳，你也是成年人了，自己想清楚就好。但是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能为你以后的人生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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