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默剧02
捏着可乐罐子的手指因为下意识用力，捏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郁晴紧盯着他，等了几秒钟没见回应，微微叹了口气：“你也别误会，我没有探究你隐私的意思。会猜到前后因果，也是因为陆琳和丁老师都多少和我聊过你们之前的事，事发那天我又刚好撞见了景轩他们，听到他和那两个秃头之间聊天，才会猜出其中缘由……”
她缓了缓，等着顾珩有所消化，才继续安抚：“不过你也别担心，之前我在S城工作时和景轩有些人情往来，今天也特地给他打了个电话，你又已经警告了那两个家伙，想来这件事到现在应该就差不多了结了。只是……无论是作为合作伙伴或是出于朋友的立场，我都希望你能处理好这其中的关系，最后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别让店里的小伙计们跟着操心。”
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她尽量说得平静又理性。
顾珩却像是根本没听一样，眉头始终紧拧着。
几分钟后，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顾珩看也没看，直接摁下了挂断键。然而没过两秒钟，铃声再次响起。
来电者像是铁了心一样，执着地让那通来电响铃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郁晴首先受不了了，软身靠在了沙发上，示意他先接。
顾珩满是烦躁地把手机拿起，刚把接听键摁下，满是急切的声音已经清晰地回荡在了房间里：“顾珩吗？我是蓉蓉。”
郁晴没想到“误会”的女主角会在这个时候把电话打进来，一时间只觉尴尬，起身想要回避，下一秒，手腕却被牢牢地抓住了。
紧接着，顾珩直接打开了扬声器。
“是我……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女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你，可是去店里找你他们总说你不在，打了好几次电话你也一直不接……你是在故意躲我吗？还是真的完全不想再和我见面？”
“抱歉……”顾珩轻轻喘了口气，“最近比较忙，我的确没什么时间。”
“那今天呢？”夏裴蓉迅速接口，“或者就现在，你还忙吗？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你想聊什么？”顾珩的口气依旧温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之前我们已经见过面了，该聊的也已经聊过了。今天时间太晚，我就不出来了，你有什么事的话，电话里说也是一样的。”
带着明显拒绝意味的回答让电话那头变得哑然。
就在郁晴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把电话挂掉的时候，带着抽泣的质问声骤然响起：“顾珩，我就不明白了，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对我？
从读大学到工作这么多年了，同学群里、老师那里，只要一有机会我都在打听你的消息！可是你呢？除了防着我躲着我，一次次地让我伤心失望之外，你究竟还做过什么？”
像是没料到她会忽然爆发，顾珩一时间没能接话。
夏裴蓉委屈的声讨还在继续：“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照顾我……这么多年了，因为你说过的这些话，我连正式的男朋友都没有交过。这次能再遇见你，我以为不管过去有什么误会，大家都能坐下来心平气静地聊一聊。可是你还是这样，从头到尾都在躲着我……我就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误会了，我没有躲着你。”顾珩终于开口了，神色却有些阴郁，“一是我真的比较忙。二是经过这么多年，大家的生活都有了不少改变，以前的事你也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顾珩你混蛋！”夏裴蓉愤然，“是……当年你家里出事，大家都很难过，可那并不是我的错！就为了你那点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你就这样对我避而不见，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顾珩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那就当我混蛋好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只能听到一阵比一阵急促的喘息，像是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消极态度气得说不出话。
许久之后，夏裴蓉努力稳定了一下情绪：“行……你很忙是吧？但家总是要回的吧，既然这样，那我就去你家等你。”
顾珩口气生硬：“我今晚不回家。”
“你不回家也没关系。”女孩似乎铁了心，“陆昭总该在家吧，我就当去看看他也行。”
“夏裴蓉！”顾珩的声音凌厉了起来，“你别去找陆昭！”
“为什么不能去？”夏裴蓉执拗依旧，“你不愿见我，我是勉强不了你，可我要去见见陆昭，你也管不着！你不肯和我说实话，那我就去问问他，这么多年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躲着我，对我到底是不是公平！”
“我之前找过你！”顾珩骤然打断了她，口气里那股子被逼到退无可退之后自暴自弃般的劲儿，让郁晴也有些惊诧地抬起了头，“就在你去上大学的前两天，你们家摆酒请客的那一次……我其实是去找过你的……”
“什么？”夏裴蓉赫然一惊，“你那个时候……不是在医院陪着陆昭吗……”
“是在医院。”顾珩哑着嗓子，满脸都是自嘲，“可知道你就要走了，还是忍不住想见见你。”
“可是从那天到我走，我都没有见到你啊……”夏裴蓉的声音虚弱了下来，带着一点惊异和微妙的心虚，“你为什么没联系我？”
“我到了酒店楼下，但是人太多了，就没上去……后来去了你家附近等你。”
“你去了我家附近？”夏裴蓉颤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医院给我打来电话，说陆昭要做手术，我就回去了。”
“就这样？”
“就这样……其他的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急促的追问声至此停止。
几秒钟后，随着轻微的一声响，扬声器里传来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顾珩轻声喘着气，脱力般靠在了墙上。
郁晴看了他一阵，起身打开冰箱，递了罐啤酒过去：“你还好吗？”
“嗯。”
“可你为什么要说谎？”
“嗯？”
“去找夏裴蓉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你刚才没说实话。”
顾珩低头喝了口酒，似乎想要否认，又很快放弃了：“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虽然心里藏得住事，但不太会说谎。”
想起陆琳之前绘声绘色描述的顾珩“被甩”之后的场景，郁晴越发笃定：“不过再怎么说，心里总藏了个坎过不去不是什么好事。现在有酒有时间，你愿意把我当树洞，和我聊聊吗？”
“好。”
半晌之后，顾珩笑了笑，双眼微合着，任由自己滑落到了一片幽深的黑暗中。
七年前临近高考前的那个春天，顾珩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且绝望的时刻。
车祸发生，至亲去世，尚未成年的陆昭被送进了医院生死未卜，而性格泼辣的陆琳在巨大的劫难面前也失去了主心骨，除了泄愤般对着顾珩咒骂，把所有的怨气和伤心都迁怒到他身上之外，大部分时间就躲在自己的房间或是医院的消防通道里抱膝痛哭。
然而对顾珩而言，所有痛苦的记忆都是钝然又模糊的。
悲剧过后接踵而来的诸多琐事层层叠叠地压在头顶，毫不留情地推着他一步步地向前，就连停下来稍微喘口气，认真宣泄一下情绪的机会都没有。
很快地，母亲和养父的遗体被送进了殡仪馆。
在那个烛火阴暗的灵堂里，他双膝发麻地跪在冷冰冰的地上，身边放着的书包里，装着的是满满当当的高考习题和备考资料。
守着灵堂的那三天，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有平日里来往不多的远房亲戚，素未谋面的长辈，以及学校里的老师和领导。
他们带着真切的关怀和安慰而来，眼神里充满了痛心和怜悯，很多人还特意留下了包得厚厚的挽金，表达自己最深切的同情。
只是人来得再多，终究还是要离去。
最后留在原地真正要面对所有问题的，还是只有他自己而已。
三天以后，随着两位长辈的尸体被火化，已故者的事宜暂时吿下一个段落。
接下来要面对的，则是依旧停驻在活人身上的折磨痛苦和未知生活。
陆昭依旧躺在医院里。
虽然在医生们的极力抢救下他暂时度过了生命危险期，但“双腿很大可能会瘫痪”的结论，却是笼罩在每个人头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在医生的诊断结果下来之后，陆琳一直哭嚷着坚持要送陆昭进手术室——失去父母的事实已经让她身陷恐惧，人生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她没有勇气再面对一个再也站不起来，永远只能靠着轮椅勉强行动的弟弟。
但对顾珩而言，这并不是一个轻而易举就能点头签字的决定。
一方面，按照医生的说法，以陆昭身体受损的情况，即使进行手术，双腿康复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的。他才刚刚失去了父母，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也都经不起更多的折磨和打击。
另一方面，这样的大型手术也意味着惊人的费用支出，对已经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的家庭而言，这无异于一个巨大的赌注。
对于顾珩的犹豫不决，陆琳表现得格外愤怒。不仅好几次在医院的地界里不依不饶地催着他赶紧做决定，甚至在和陆昭病房一墙之隔的地方发出“顾珩你是不是舍不得钱？”之类的声讨。
顾珩理解她的心情，身心俱疲之下也无意与她发生争吵。
为了对抗巨大的压力，他很快学会了抽烟，在很多个漫长得看不到希望的夜里，用一股股呛人的烟气和尼古丁排解着满心的压抑和惶恐。
就在这样混沌不安又疲于奔命的状态下，曾经对他而言最重要的高考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命运中悄然滑过。
关于是否要做腿部手术这件事，顾珩最终选择了直接征询陆昭的意见。
那时候距离那场让他们命运天翻地覆的车祸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在经历了诸多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噩耗后，陆昭已经从最初几欲寻死的激烈状态里慢慢平静了下来，日常的治疗也变得温顺配合。
于是在某个阳光还算不错的午后，一个刚满18岁没多久的小青年和一个还在读初中的男孩子，面对未知的命运，以理性又冷静的成年人姿态，进行了一次对谈。
谈话虽然艰难，但沟通还算顺畅。
只是聊到最后，陆昭忽然小心翼翼地发问：“哥，如果我的腿治好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顾珩有些吃惊：“谁说我要走？走去哪里？”
陆昭绞着手指：“有人和我说等我好一点了，萍姨那边会有亲戚把你接去上海……不再和我们住在一起。”
“没有的事。”顾珩完全没有想过陆昭这么长时间以来居然在为这件事烦恼着，赶紧轻声安抚，“哥哪里都不去，就一直在这陪着你们。就算要走，也会带着你和陆琳。总之……”他下了决心一样，“哥是不会和你们分开的。”
“那……你也不准备再高考念大学了吗？”这个问题陆昭问得很轻，像是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把某些珍贵又脆弱的希望震碎了似的，“如果你不去上海的话，爸和萍姨又都不在了，你会不会很辛苦？”
顾珩微怔之下很快笑了笑：“没事，念大学的机会有很多，可以以后再说。”
陆昭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声表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愿意试一试。”
因为这场谈话，手术的时间很快被敲定了下来。
在医生的建议和指导下，陆昭积极地做着手术前的各项准备，而收到了消息的陆琳，情绪也比之前稳定了很多。
只是比起想法单纯的两个弟妹，顾珩却依旧心怀忐忑。
手术成功的概率并不高。
从心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的痛苦比一开始就宣布失败还要折磨人。
一旦手术失败，陆昭也好，陆琳也好，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继续撑住。
就在陆昭即将手术的当天下午，他压力重重地坐在医院外面的草地上，一边抽烟，一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长久未打开过的微信。
然后在热闹非凡的同学群里，他看到了心爱的女孩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学校，即将在当晚宴请师友的消息。
因为刚刚经历了高考，正是身心大放松的时候，晚上的聚会又是来自班花的邀约，群里的每个人都表现得格外活跃。
但像是有所默契一样，在安排座位和讨论着组团买贺礼时，没有任何人提及他的名字。
即使在出事之前，他的名字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夏裴蓉共同出现在群里，接受大家的艳羡和起哄。
顾珩拿着手机，把那些飞速更新着的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开始，夏裴蓉这三个熟悉的字只是微信文字里很小的几个黑点。
然后很快地，随着回忆铺天盖地涌来，顾珩大脑的每一个角落被密密麻麻地塞满，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最终不得不把手机抛向了一边。
仔细回想，从事发当日至今两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和夏裴蓉都没有再见过面。
因为一直以来的忙乱和痛苦，就连微信上偶尔的对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而夏裴蓉最后一次给他发消息的时间，也已经停留在了高考前的半个月。
如今这场宴请之后，随着对方北上入学，即将面对的就是长久的离别。
或许三月五月，或许一年半载，或许就此一生。
他们的人生轨道已经因为高考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谁也没有义务再为对方等候驻足。
随着这个认知越来越清晰地映入脑海，顾珩开始变得惶恐不安。
无法抑制的强烈冲动，让他无论如何想要在分别之前，再和心爱的女孩子见上一面。
即使知道现在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医院等着陆昭手术的通知，他还是忍不住给相熟的护士打了电话，匆匆做了一番交代后，很快奔出了医院的大门。
到达目的地时，天色已是黄昏，酒店的门口摆着不少花篮。
来往之间的客人各个衣裳整齐，笑容满满，气氛看上去格外热闹。
就算没见到面，他也能想象得出夏裴蓉作为今天宴会的主角，被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该是怎样的光彩夺目。
顾珩站到了酒楼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浑身的冲动在这格格不入的氛围里逐渐被消融。
就在他拿着手机准备给对方先打个电话时，便利店的门被拉开，有人手里拎着两瓶果汁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视线相触的瞬间，对方的神色变了变，下一秒又很快恢复如常，主动点头打起了招呼：“顾珩，好久不见。”然后他很快补充，“抱歉啊，本来很早之前就想去看看你的，但是你也知道高考前后这段时间实在太忙，所以暂时没顾得上……你还好吗？家里的事需不需要帮忙？之前我遇到过陆琳，听她说陆昭准备手术了？”
“没事，已经差不多都处理好了。”顾珩紧握着手机，对他笑了笑，“景轩，恭喜你，听说你考得很好。”
“还行吧，发挥正常。”景轩耸了耸肩，“不过G省的分数线不算高，真进了R大，怕是还得加油追一阵！”
“R大？”顾珩愣了愣，“你不是……一直想去Z大的吗，怎么忽然改了志愿？”
“R大在北京啊。”景轩漫不经心地笑着，“顾珩，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没能完成的承诺和心愿，总得有人帮忙完成不是。”
一股热血从心脏直蹿头顶，顾珩只觉得脑子有点发蒙，许久之后，才装作没听见一样，哑着嗓子开口：“蓉蓉……在上面吧？”
“在啊！”景轩扬着自己手里的果汁，笑笑地看着他，“她酒喝得有点多觉得不太舒服，饭店又没她喜欢的这种口味，我就下来帮她买了。怎么，你要找她吗？”
“嗯。”
“现在？不太合适吧？”
正准备拨打电话的动作停了下来：“为什么？”
“你觉得呢？”景轩叹了口气，“顾珩，你家里出了事，蓉蓉心里一直不好受，要不是家里人和老师一直劝着陪着，差点还影响了高考。今天难得她高兴，你现在出现的话，让她和她家里人怎么想？你是想让这种时候再闹出什么不愉快吗？”
“我……”
“这样吧……”他善解人意地拍了拍顾珩的肩，“现在上面人多，她要把亲戚朋友什么的都扔那了，来见你也不方便。要不你现在先回去，等晚点我让她给你回个电话？”
顾珩再次抬眼看了看酒楼门口灯红酒绿的光影，咬了咬牙：“好，那就多谢了。”
离开了酒楼之后，顾珩并没有回医院，而是鬼使神差地打车到了夏裴蓉家楼下，一边抽烟，一边静静地等待着。
浓浓的烟雾中，天色迅速暗了下去，小区周边的路灯接连亮起，空气里不时传来几声懒洋洋的猫叫声。
顾珩把手机紧紧地拽在手里，每隔两分钟就低头看一下屏幕。
不知道陆昭的手术开始准备了没有，如果现在就打车回去，是不是赶得及。
可是护士的电话并没有打过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有时间再等一等。
等着长久的离别之前，和自己心爱的女孩见上一面。
一秒比一秒烦躁的煎熬里，他不知不觉抽掉了半包烟。
几乎已经失去味觉的嘴里只有满满的干燥和苦涩。
就在他起身想要活动一下，顺便去买瓶矿泉水漱漱口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远远地撞进了他的视野。
同时落入视线的，还有她身边身姿挺拔的少年。
顾珩的目光沉了下来，下意识地把自己藏进了楼道的阴影里。
一路漫步着走近的两个人，也在即将进入楼道时停下了脚步。
“景轩，今天谢谢你啊……”女孩的声音听上去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点微醺的醉意，“不过时间也不早了，你把我送到这里就行，我可以自己上去。”
“可是我答应了丁老师要把你送回家的，楼道里太黑，我不放心。”
景轩轻声笑着，伸手碰了碰她红扑扑的额头，“你今天喝了很多酒，我总觉得你好像不是太开心……是因为要离开家了，舍不得叔叔阿姨吗？”
“其实也不是。”夏裴蓉低着头，手指轻轻地碾动着衣角，“我明天就要去北京了，本来我一直以为是会和顾珩一起走的……说起来都这么久了，我本来早就应该去看看他，可是爸妈总说高考是大事，医院和灵堂又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备考的时候分心也总是不太好，所以也就一直拖着。
后来考完了，总担心着分数的事，分数和学校落定了以后又是忙着准备行李，到处走亲戚庆祝什么的……现在马上就要走了，我却不知道他那边到底是什么状况，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你想要见见他吗？”景轩微笑依旧，“我听说他最近一直都在医院里陪着弟弟做手术，如果你想要见他一面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我不知道……”夏裴蓉的声音听上去犹豫又茫然，“我听人说因为出了这事，顾珩整个人都变了，就连丁老师他们去看完他回来，一个个都唉声叹气地说太可惜了。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高考也没考，家里也没了大人照顾，以前他意气风发地和我聊过的心愿和未来，好像一夜之间都彻底破灭了。这样的情况下，我都不知道如果见到他我该说些什么，甚至很害怕去面对这一切……可是对于这样一直逃避的自己，又觉得实在太糟糕了。”
“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景轩满是怜惜地握住了她的手，“顾珩家里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大家都觉得很遗憾，但是人生在世，各有各的命数，既然错不在你，你也不用这么难过自责。何况对你而言，他是你人生道路上的一段记忆，但你不能永远等在原地，如果注定要走上不同的道路，你应该想的是自己未来的人生。”
夏裴蓉把脸仰了起来，淡淡的月光下，她脸上带着隐约的泪痕：“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可我心里还是觉得很难过……”
“别难过了。”景轩伸出手，紧紧地把她拥进了怀里，“蓉蓉，我和爸妈说好了，明天和你一班飞机去北京。以前你的眼睛里只有他，那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认真地看看我。顾珩没能为你做的事，我都会为你做。以后只要你愿意，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对话到这里逐渐没了声音。
落在顾珩记忆里和夏裴蓉有关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长久的拥抱以后，景轩动作温柔地捧起了她的脸，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而他的女孩静静地站在那里，最终没有拒绝。
那个夜晚，顾珩在楼道的浓重阴影里站了很久很久。
即使是景轩牵着夏裴蓉的手从不远处走过时，也丝毫没有挪动过。
那一刻他的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甚至也没有感觉到太多痛苦。
只是像一片被大火彻底焚烧了的荒草园一样，空空荡荡，寸草不生。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草丛里的野猫再次发出尖厉的叫声，他才像还魂一样，手指哆嗦着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黑漆漆的一片，电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耗尽。
骤然回神的顾珩开始拔腿狂奔，一路跑了十几分钟，才拦下了一辆出租。
赶回医院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病房里没开灯，陆昭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顾珩站在门口重重地喘了一阵气，正准备推门进去，夜班查房的小护士远远地见到他，脚步噔噔地走了过来，脸上都是怒气：“你究竟去哪儿了？怎么打了好多个电话都是关机？”
“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顾珩哑着嗓子，“请问陆昭他怎么样了？手术时间是不是推到了明天？”
“手术已经做完了。”护士皱着眉，“这么小个孩子，进手术室前紧张成那样，却一个照看的人也没有，也是怪可怜的。你说你这当哥的到底是怎么想的？”
“手术做完了？”顾珩声音抖了起来，顾不上做任何解释，“那……结果怎么样？”
护士没说话，只是满是怜悯地看着他，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在郁晴的记忆里，顾珩几乎没有这么坦白细碎地追溯过往的时候。
如今或许是因为酒精的刺激，抑或是郁晴充满理解的抚慰，长久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得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藏在心底的故事从最初艰难晦涩的一问一答，渐渐变成了感性而漫长的倾诉。
随着啤酒瓶一罐接一罐变空，顾珩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身子斜斜地靠在了沙发扶手上，看上去满是疲惫。
郁晴起身去拧了条热毛巾，细心地帮他擦了擦脸，然后低声问：“你现在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我去拿床毯子来你先睡一会儿？”
“是有点难受……”顾珩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睛还是微闭着，“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郁晴一怔：“什么？”
“对于之前的事，包括夏裴蓉，我都已经没有什么意难平了。景轩其实说得对，无论最开始做过什么承诺，到了后面一切变得面目全非，我已经不是她最好的选择。如果有人愿意照顾她，而她也愿意接受，那样的结果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其实无论是读书、毕业、工作，我多少有关注过她的消息，知道她一切顺利，我也就放心了。”
无论是因为分离所带来的失望和打击，还是家庭巨变之下接踵而来的重压和磨难，让所有少年时代的浪漫憧憬再无立足之地，那场未曾来得及正式告别的初恋在长久的岁月里就此被湮灭，又最终释然，但听在耳里却总觉得酸楚。
郁晴看着他，继续轻声问：“那你是哪里不太舒服？要不我去给你泡杯热茶？”
“不用。”顾珩把眼睛睁开，抓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郁晴，自从遇见你以后，在感情方面我没有想过再做什么选择。那天夏裴蓉来找我，我们也只是聊了聊她毕业以后的事，可能因为刚刚离职，她的情绪有些激动，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暧昧和不清楚，我更没有想过要和她复合什么的。可是你刚才和我说，你对我的关心只是出于合作伙伴的身份或是朋友的立场……所以你是因为这些事准备和我划清界限吗？还是说，你已经对我失望了？”
“不是，我没有要和你划清界限，更没有对你失望……”
很多时候，酒精会带给人冲动强硬的勇气，也会让人变得柔软脆弱。
在这小心翼翼又带着诸多期盼的眼神下，郁晴主动弯下腰，轻轻吻了吻他有些干裂的嘴唇。
或许是缘于郁晴和景轩之间的那场交易，或许是顾珩半真半假的威胁起了作用，随着两条造谣微博的删除，原本不依不饶的两位肇事者就此安静地闭了嘴，各方媒体对于终晴时光的舆论攻击也跟着消停了下来。
负面舆论不再大量涌进，让一直以来疲于和公众解释的单小海狠狠松了一口气。更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关系僵硬的两个老板也迅速恢复了“邦交”，日常工作间默契十足的模样，让四下里都跟着冒起了粉红泡泡。
对于这个情形，小伙计们私下免不了又是一番八卦，就连单小海在和陆琳闲聊微信的时候，也忍不住点评曰“这下咱们小店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陆琳那边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几次三番地确认了夏裴蓉没再去堵顾珩之后，才悻悻地表示：“晴姐人不错，这次还算顾珩他脑子清醒，不过你有空也记得提醒他从此安生点，别再因为那个没良心的女的三心二意地搞得四下不太平。”
对于这两兄妹之间口不对心的日常互损，小海也算是习惯了，嘻嘻哈哈地应付了一阵之后，也没放在心上，拉着全体小伙计正儿八经地训了一通话后，就盯着他那个刚刚上手没多久的外卖平台，把全副心思投入到了餐厅的日常运营中。
然而出乎他的料想，看似已然重回正轨的终晴时光并没有因为各种负面报道的停歇而恢复最初热闹繁荣的景象。
不仅外卖平台上依旧用户寥寥，就连到了高峰期，门店里也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
对于这种状况，郁晴倒是做了好心理准备。毕竟过去几年的工作经验里，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
企业的形象信誉一旦受损，面临的就是漫长的修复期。没有完备的公关体系做防御支撑的情况下，很多发展中的企业或许就因为一次两次的负面舆论攻击，就此一蹶不振甚至销声匿迹。
当然也并非毫无办法。
类似的情形如果发生在味享科技，按照程峥杀伐决断的性格和公司的既有人力财力，要么从舆论源头入手，或威逼或利诱从最初的肇事者手里讨出一封澄清函让逆境反转，要么连废话都不多说，直接拉着媒体入场，借着一波波的公关战把负面迅速洗清。
只是对刚刚起步不久的终晴时光而言，以上的公关方案似乎都有点难以施展。
没钱去请各路网红媒体帮忙站台扭转局势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鉴于有夏裴蓉这层微妙的关系在，顾珩显然也无意再和景轩那边有任何牵扯。
毕竟心怀恨意之下，对方肯因为郁晴抛出的绣球就此收手已属难得，再让他们发个澄清公告自打脸，说不定又会凭空生出什么祸端。
幸好生意虽是惨淡，店里的气氛倒还不算糟糕。
大部分小伙计都经历过当年“诚丰小炒”门可罗雀的时代，如今重新闲下来了，没事做的时候都能自娱自乐找点乐子。
反正都是20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握着大把的青春，只要薪水不拖欠，大抵都是能混一时是一时。
一群过得没心没肺的小青年里，单小海却显得有些焦虑。
但凡有闲暇就拉着仇万山唠唠叨叨地琢磨着，店里的情况这么糟糕，也不知道郁晴和顾珩两个当老板的到底有没有在想办法解决。
对于他这种超乎寻常的主人翁精神，最初仇万山感觉十分吃惊。
毕竟两个人之间熟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还在给蒋诚丰干活时，单小海虽说算不上偷懒，但也就是个有事干事，无事收工，绝不会给自己额外多找一点麻烦的典型。
然而随着聊天次数的增多，对于小海如今的积极和焦虑，他慢慢也咂出了一点味儿。
当初对方就是个端盘子算账的勤杂小工，混在一家生意平平的小餐饮店里，如果没有奇迹般的变数，人生前景一眼就能看到头。
可是随着终晴时光的出现，除了顾珩十分信任地将日常的运营工作交到了他手里，让他过了一把“管理者”的瘾之外，郁晴在电商和推广方面深入浅出的教导，也在他的世界里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原本波澜不惊的狭小世界里透进了未知的光亮，所谓“理想”和“责任”也因为新鲜的憧憬相伴而生。
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或许已经看到了更多的人生可能。
时至月底，淅淅沥沥地接连下了好几天雨。
原本就生意不佳的餐馆在潮湿阴沉的天色里更是冷清，常常晚上八点没到就彻底没了生意。
因为心情平顺，顾珩也没太纠结这事，找了一天7点左右就很干脆地关了店门，和仇万山私下聊了几句后，把所有的小伙计集体叫进了大堂。
小伙计们一个个疑窦丛生，都不知道老板这么早就关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悄声议论了没多久，厨房那边却陆陆续续端了十多个菜上桌，紧接着，郁晴笑容满面地拎着个生日蛋糕走进门，径直放在了单小海的面前。
“这是什么？”
单小海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对于自己忽然变成了焦点十分不自在。
“你说这是什么？”顾珩斜眼，“晴姐好几天前专门帮你定的。没意见的话就赶紧许愿！”
一直把日子过得懵懵懂懂，基本就没怎么过过生日的单小海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仪式，面对着眼前不断晃动的手机镜头，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在众人的催促声中吹灭了蜡烛。
“我这人吧，从小就读不成什么书，爹妈混得也不好，所以也没啥大的抱负。之前跟着老蒋混，就想着他这人还算厚道不会坑我工资，每个月有人管吃管住，就那么混着也不错。可是后来看着顾珩他混着混着就变成了我的老板，搞个店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我就觉得吧，说不定我再使把劲儿，以后也能混个老板当当呢。”众人的哄笑声中，他红着脸做了下补充，“不过当老板心理素质得好，要我遇到店里现在这种情况，不是气死也得愁死……”
“那是哦，要创业当老板可不仅要心理素质好，还得面面俱到脑子灵活，可不是手艺好能吃苦就能撑下来的。”
话题聊到这儿，仇万山磕了磕烟灰也参与进来了。
“说起来我当年一直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做菜有点天赋，学啥上手都快，最得意的时候还在广东那边的五星级酒店里混过。后来因为和厨师长闹矛盾，头脑一热就自己开了个馆子。本来以为靠着自己的那点手艺怎么都能混下去，结果房租啊，人员管理啊，宣传运营啊，这些事一窝蜂地涌过来我就蒙了，累死累活地撑了一年，最后算账的时候亏了一大笔。山穷水尽的时候认识了老蒋，跟着他来了G城，一干就干到了现在。”
“老仇你还在五星级酒店里干过啊？”有小伙计不着重点地惊叹了起来，“那你不是有很多绝招，会做很多硬菜？”
“那不废话吗？你以为老子只会炒茄子啊？”仇万山恨恨地翻了个白眼，口气里带着几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
“茄子也没那么好做的好不好？”有人眉飞色舞地点开了一个视频，“老仇你来看看，这个视频最近在微博上特别火，好多人跟着学都没几个做得像样的，感觉可难了。”
听他这么一嚷嚷，大家都迅速凑身围观。
视频里，一位年轻的厨师正在做盘龙茄子的教学展示。准备的过程中，茄子斜刀切花秀技术的部分引来了不少弹幕点赞。
“怎么样，这个厉害吧？”
“也就那样吧……”仇万山看了几分钟，眼睛就瞥到了一边，“这小子基本功一般，茄子的切断比例深一处浅一处的，而且花里胡哨的动作太多了，反而搞得不伦不类，也就糊弄一下你们这些不做饭的小年轻。”
“哎？听你这么说……这个你也能搞？”
“废话！”
“光说不练可不行，老仇你也来秀一个呗！”
一阵接一阵的起哄声中，仇万山还真有点坐不住了。
顾珩见状，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怎么着？借着小海过生日的机会，要不就给他们露一手看看？”
“来就来！”
反正厨房就在那，材料工具都是现成的。在小年轻们的激将之下，仇万山也来了兴致，卷起袖子就直接奔向了厨房。
盘龙茄子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格外考验刀功。
茄头切掉之后需要用蓑衣花刀将茄身斜切至三分之二处，转面之后换直刀再切。每一片被切开的茄片都需要保持3厘米左右的相厚度，才能算是行家标准。
围观的小伙计们不懂其中的细节行道，但仇万山下刀时熟练得犹如炫技般的手法还是能直观感受到。等到成品出锅，卖相十足地朝众人面前一摆，哗啦啦的掌声瞬间响了起来。
“有你的啊老仇！”小海举着个手机钻出人群，“刚才晴姐让我把你的英勇表现给拍下来了，一会儿我剪辑一下放视频网站上去，回头也帮你捞俩粉丝。”
“随你吧。”仇万山显然也没当回事，嘿嘿笑了两声后，顺手就把菜端上了桌。
谁也没有想到，这段盘龙茄子的制作视频放上网后还没超过24小时，就引来了诸多粉丝的关注。
见多了摆盘精美、环境优雅、风格文艺小清新色彩的美食视频后，网友们已然审美疲劳。仇万山这段没有任何后期修饰，纯粹靠技术说话的视频忽然横空出世，迅速将他们带回了朴质而亲切的日常生活中。
“大师傅厉害，那刀功一看就是专业的。”
“实力硬核！搞得我都想挑战一下！”
“不多说了，晚上买茄子试试交作业。”
“师傅还有其他绝活没，再上传两个给大家见识见识呗！”
各种赞誉汹涌而至，一条条刷下来，让原本远离互联网的仇万山也不由得有些心动。
见他兴致勃勃，但凡做菜的间隙，就会把手机拿出来刷新，顾珩干脆找了一台相机，像模像样地帮他拍起了视频。
因为条件有限，仇万山也没去刻意捯饬那些工序繁复、考验技术的菜式，通常就是捡厨房里现成的食材，手脚麻利地做一些家常小炒。对于一些有助于优化流程和提升口感的小技巧，也会直接操着一口夹生的普通话，毫不吝啬地加以说明。
这样过了半个月，仇万山视频主页上的粉丝迅速突破了五位数，每天都有无数慕名而来的吃货嗷嗷待哺地呼唤着博主赶紧更新，以拯救他们一直以来只能靠西红柿炒蛋和泡面度日的苦逼人生。
除了对仇万山的热烈追捧之外，留言区里还有另外一种声音也在日益冒头。
“花絮时间和大师傅聊天的那个小哥长得有点帅啊，是博主的拍摄助理吗？”
“看着小哥偶尔帮忙认真打下手的样子，觉得有点心动……”
“我缺的不是做菜技术，是缺这么帅的小哥哥陪着。”
“麻烦博主把小哥哥的联系方式交出来，大家还是好朋友！”
对于这些视频所引发的网络热度，不仅小伙计们满是兴奋，就连郁晴也有些吃惊。
毕竟在流量为王的互联网时代里，用户的积累和忠诚度的维护对大多数企业而言，都是一整个运营团队绞尽脑汁才能勉力维系的工作。没想到就这么个小餐厅里，一个主厨外加几个小伙计的无心之举，却轻轻松松地收获了一群数量不菲的活跃粉丝。
一个具有影响力的传播平台已经初现雏形，对遭遇负面舆论以来一直处境艰难的终晴时光而言，也就有了做公关宣传的环境和契机。
郁晴这边刚把思路捋了个大概，却发现仇万山的视频主页上，忽然挂出了一条全新的置顶信息。
“最近收到了不少留言和私信，在此先谢谢各位朋友的支持和鼓励。
不过对我来说，录这些视频只是工作之外的一点娱乐和分享，所以暂时也没有收徒的打算。各位朋友如果想要尝尝我的手艺，欢迎光临未来方舟的终晴时光餐厅。很期待和各位朋友们线下相见！另外，好几次在视频中出镜的那位帅哥不是我助理，而是我的老板，有机会的话他也会亲自接待大家的。”
文案说不上什么文采，穿插其中的各种小表情倒是用得得心应手，显然不是出自仇万山之手，倒是很符合单小海一向的浮夸风格。
郁晴好笑之余找了个机会把顾珩拉出店门，扬着手机开始追问：“老仇这个视频主页挂出的置顶是谁弄的？他自己知道吗？”
“当然。”顾珩显然知道她要问的重点是什么，“这事是他主动来找我的，说是本来就想茶余饭后娱乐一下，结果没料到来了这么多粉丝每天催着更新，害怕会影响到店里的正常生意，问我是不是以后就别弄了。”
“老仇还真是个实在人啊……”郁晴扑哧一笑，“所以你就顺驴下坡，顺手把他的平台征用过来给店里做广告了？”
“当然不是。我看着有那么黑心吗？”顾珩跟着笑，“我大概给他说了一下现在网红的发展环境和赚钱机会，也问了他有没有想要专心运营这块内容的意思。不过老仇觉得自己没精力操持那么多事，在店里待着也挺顺心，所以就说如果他的那些视频能帮店里做点公关宣传的话，咱们想怎么用都行。”
想来是之前创业时疲于奔命却得不偿失的经历留下了后遗症，外加自己又在小店里占了些股份，对仇万山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里，干着一份自己的拿手活儿，想必是没有什么心思再折腾。
郁晴点了点头：“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没问题了。不过你也不能亏了老仇，毕竟像他这种粉丝活跃黏性又高的KOL（Key Opinion Leader,关键意见领袖，现多指网络上在某方面很有影响力的那些人）真要合作起来可不便宜，就算他不计较，咱们也不能瞎忽悠。”
“嗯，这个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操心。”
正事聊完了，两人也没急着回店里，沿着河岸散起了步。
路过某家蛋糕店时，郁晴心念一动，轻轻撞了撞他：“对了，小海生日那天大家都聊了下自己的心愿，可后来被老仇那事给打岔了，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心愿是什么。”
顾珩怔了怔：“许愿这种事不是过生日的时候才干的吗？”
郁晴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那你上个生日许了什么愿望？”
“没有。”顾珩的眼神有些放空，“事实上，我高三以后就没怎么过过生日了。”
“对不起……”郁晴瞬间反应了过来，“其实许愿这种事心诚则灵，也未必一定是要生日那天。”
“嗯……我知道。”顾珩目视前方，缓缓开口，“高三那年寒假，我代表学校去北京参加一个物理竞赛，夏裴蓉刚好有亲戚在那里，我们就一起在那玩了几天。那个时候G城和北京的差距还很大，所以很多东西我们看着都很新鲜，后来因为买地铁票遇到了麻烦，还被别人嘲笑了一阵。
当时我就很不服气地想，高考我一定要考到这里，进到一个全国最好的学校，毕业以后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让爸爸妈妈弟弟妹妹还有我喜欢的女孩子，都可以因为我而感到骄傲。只可惜……”
只可惜少年时代的美好憧憬，终究还是被残酷的现实深深掩埋了。
郁晴觉得有些难过，主动握住了他的手：“那么现在呢，现在你有什么心愿？”
“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顾珩满是神秘地摇了摇头，被她牵住的手用力回握，“不过认识你以后，它们好像都在一件件地实现，看来你给的护身符还挺灵的。”
郁晴看着他，没再追问下去。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听到的一首歌，是梦然的《少年》，简单的歌词里像是藏着属于顾珩的少年时代。
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奔跑起来，像是一道春天的闪电。
想看遍这世界，去最遥远的地方，感觉有双翅膀，能飞跃高山海洋。
许多年前，我曾是个朴素的少年，爱上一个人，就不怕付出自己一生。
相信爱会永恒，相信每个陌生人，当我和世界初相见，当我曾经是少年。
对顾珩而言，如果说曾经的心愿清单被事业、家人和心爱的女孩所塞满，那么眼下，她知道，自己和那间叫终晴时光的小餐厅，已经被珍而重之地放进了他的梦想里。
不远的地方，太阳西沉，洒下了一地的灿烂金光。
霓虹初上的街景看上去温柔又绮丽。
夏天已经就要结束了，天高云阔，秋风送爽。
一个与收获和圆满有关的季节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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