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屏障
两个星期以后，在顾珩的极力坚持下，出院的日子终于被敲定下来。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体已经复原，除了配合打针挂水，顾珩不再表现得那么老实，时常窜出医院半天不见人影。
郁晴好几次来病房探望，却根本逮不到人。
出院的头一天下午，郁晴特意比平时提早一点去了医院，想在办理离院手续之前先帮着把他住院期间的生活用品给收拾收拾。
停好了车刚准备进大厅，迎头却撞上了行色匆匆的蒋诚丰。
因为顾珩住院期间的大事小事基本都是两人商量着在打理，关系也算是熟了起来，见面之下，郁晴很快主动打了个招呼：“蒋叔，您这是刚来呢还是要走？”
“哎哟，是郁晴啊？”蒋诚丰像是脑子里正转着什么事，听到她的招呼声才回过神来，“说来也是挺不巧的，我本来是想过来帮着顾珩那崽子收拾下东西，结果刚进电梯朋友的电话就来了，说是有人看到我那个店面转让的消息挺感兴趣，想约我见个面。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就说过去先聊聊……”
郁晴有些吃惊：“可是蒋叔，之前我听小海说，您那店面转让的事，不是已经和顾珩谈得差不多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蒋诚丰看上去也有点遗憾，“不过前几天顾珩特地又找我聊了聊，说是让我能转手就转手，不用特意等他……看那意思，是不准备要了。”
“为什么？”这个状况十分出乎郁晴的意料，“据我所知，顾珩他对接手店的事一直很上心。而且若不是为了尽快能接手，他也不至于没日没夜地跑运输赚钱不是？”
“不就是因为进医院这事吗？”蒋诚丰摇了摇头，“你别看他装作没事人一样，住院这段时间花了多少钱他心里明镜似的。前几天刚能下地，就把我垫的那些钱给还了。只是我估摸着经过这么一折腾，他之前费劲存的那些钱也没剩多少了……顾珩的性子我了解，死活不肯欠人债，就算我肯把店免费给他先做着，他也是铁定不会干的。而且说实话，我姑娘那边婚一离，也还真是需要点钱来贴补家用。所以……”
“我知道的蒋叔。”郁晴十分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不过今天您去谈完，也别着急现场就做决定可以吗？”
“怎么？”蒋诚丰一愣，“该不是你对我那个小破店也有兴趣吧？如果你有意向，我肯定给你留着！”
“多谢您啦！”郁晴轻声笑了笑，“那就麻烦您给我两天时间，我会尽快给您回复的。”
送走了蒋诚丰，郁晴很快去了病房。推开门后，却发现那些细碎的生活用品基本已经收拾干净，顾珩也脱下了病服，换回了自己常穿的黑色T 恤，正坐在床头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推门声，他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冲着郁晴笑了笑：“你来了？”
郁晴把随身带着的包朝桌上一扔，当即开门见山：“我刚才遇见蒋叔了，他说他那家店你不准备要了？”
顾珩似乎没打算隐瞒，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为什么？”
眼见他嘴唇微抿却始终不吭声，一副不欲解释的模样，郁晴耐心劝说着：“顾珩，你自己也知道，因为外卖业务的开通，诚丰小炒的生意已经好了不少，而且随着未来整个小区建设的完成和入住率的提升，这一块的商业价值也只会越来越高。蒋叔这个时候开出的转手条件，性价比已经非常高了。你如果现在放弃，以后可能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你就真的不再认真考虑考虑吗？”
“再说吧……”顾珩避重就轻，“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是因为钱吗？”郁晴并不准备放弃，“如果只是因为盘店的钱不够，我可以先借给你。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借钱，当作我入股也可以，具体的权益分配，我们可以坐下来仔细谈。”
顾珩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戏谑：“我发现你好像特别喜欢借钱给别人。可是就算你之前赚得再多，现在也是无业状态吧？有多少钱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没想到他会忽然来这么一句，郁晴一时间也有点语塞：“我也不是谁都给借……”
“哦？”顾珩看着她的眼神更深了些，“那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愿意借给我？你就不怕这些钱打水漂吗？”
他顿了顿，继续步步紧逼：“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情分说不上多亲厚，我家的情况你也清楚，基本没什么一夜暴富的可能。就算是接触过程中你觉得我人品还行，那家店也有发展潜力，大不了自己盘下来继续雇我干活就是了……所以晴姐，你这么尽心执着地要帮我，究竟是为什么？”
在他的逼问下，郁晴的口气变得有些狼狈：“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我也是丁老师带出来的学生，算是你的师姐。之前在S城工作的时候，有新毕业的学弟学妹过来，我都会帮着介绍下工作。所以这方面你不用有什么顾忌，同校校友之间互相帮帮忙，原本就是应该的。”
一丝惊诧从顾珩的眼睛里闪过，紧接着，却被浓浓的失望所取代。
像是那些隐藏在试探中的期待忽然落空，就连逼问声也迅速低了下来：“如果是这样，我就先谢谢师姐你的照顾。不过我这个人运气一直不太好，和人走得太近，对方就会跟着倒霉。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运气？”郁晴彻底愣住了，“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和我说运气？”
“那不然呢？”顾珩扯着嘴角笑了笑，“之前如果不是因为我，爸妈根本不会走，陆昭和陆琳也不会变成这样。一年年地熬到现在，好像终于可以有点转机了，却遇到了这场意外，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所以晴姐，我的事情以后你还是少管，住院期间欠你的那些钱，我也会尽快还给你的。”
“你真的这么想？”
“嗯。”
“那好！”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失望，郁晴一声冷笑，走在他的身前，将手一伸，“还给我！”
顾珩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什么？”
郁晴懒得和他废话，直接伸手探向了他的脖子，用力拽住了锁骨处那根棕色的颈绳。
“你不是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吗？那看来这东西也保佑不了你什么了。
既然这样，你还一直戴着它干什么？直接还给我，我帮你扔了！”
愤怒的斥责声里，脖子上的颈绳已经被重重地拽下，蓝色的小布袋子滑落在地，里面的黑曜石耳钉滴溜溜地滚了出来。
最隐秘的心事猝不及防地被当事人揭穿，顾珩整个人石化了一样，彻底愣在了那里，满脸都是震惊和无措。
郁晴依旧不解气，弯腰把滚落在地上的耳钉捡了起来，抬手就想往外扔。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紧紧地拽住了。
“不许扔！”难得一见的，顾珩带着颤抖的声音，“把它还给我。”
“还给你？”郁晴冷笑连连，“你不是怕我倒霉，让我少管你的事么？那正好啊……这东西我拿回来扔了，咱们以后各走各路！”
顾珩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伤了一样，眼角飞快抽了抽。
就在郁晴奋力挣脱他钳制的同时，一股重重的力量推揉向了她的肩膀，让她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墙上。
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一个滚烫的吻急切又强势地压上了她的嘴唇。
时间骤然而止。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交缠着的呼吸和心跳声。
郁晴身体僵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近在咫尺的地方，是顾珩长长的睫毛在轻微地颤动着。
恍惚之间，房门似乎咯吱一下被推开，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顾珩略微抬起头，简洁又不容置疑地呵斥了一声：“出去！”
门被重新关上，顾珩再次低下了头。
嘴唇靠近之前，他停滞了几秒钟，像是给足了机会，让郁晴做出拒绝。
眼见郁晴呼吸紊乱地闭上了眼睛，他轻轻地笑了笑。
再次到来的亲吻温柔了许多，唇齿交缠之间，郁晴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嘴唇边没有剃干净的胡楂一遍遍蹭过自己嘴唇时带来的轻微刺痛。
终于还是发生了……
她有些恍惚地想着。
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满是暧昧又让人焦虑不安的屏障，终于在这个满带渴求的吻里，被冲破了。
汹涌而来的热情里，她下意识地勾住了对方的脖子，抚摸着他柔软而凌乱的头发，迎合起了这个浓烈的吻。
许久之后，在她越发凌乱的呼吸声里，顾珩停止了亲吻，与她额头相抵：“郁晴，你知不知道车祸发生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激烈的心跳尚未平复，忽然听他发问，郁晴只能轻喘着摇了摇头。
“说起来挺好笑的，当那辆大货车迎头撞来，车子翻下山崖，眼前一片混乱时，我最后想的居然是，不知道那天的晚餐，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呼吸声猛地一窒，郁晴把头抬了起来。
顾珩还在低声说着：“后来我被救了出来，送到医院进了手术室，从始至终，意识一直是模模糊糊的。有好几次我感觉自己好像就要一睡不醒的时候，就觉得很不甘心。因为我总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和陆昭会在家里等着我……”
布满了薄茧和伤口的手伸了过来，将郁晴手心里的耳钉装回蓝色的布袋里，又珍而重之地挂在了颈绳上。
“刚才是我错了，我心里太乱，太患得患失才会那样口不择言。我希望你对我的好，是因为你愿意对我另眼相看，愿意和我在一起，而不仅仅因为什么校友情谊……所以郁晴，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耳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确定的忐忑和期盼。
如鼓的心跳声中，郁晴接过那根颈绳，重新系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踮起脚尖，温柔地亲吻了他的眼睛。
出院手续办理后的第二天，顾珩主动约了蒋诚丰，把接手诚丰小炒的事重新提上了日程。
虽然中途接触了不少颇有诚意的买家，条件也开得甚是丰厚，但得知顾珩重新有了接手的意向，蒋诚丰还是爽快十足地点了头，在价格上也做出了诸多优惠和让步。
只是经历了这么一场折腾后，顾珩能够拿出的钱实在有限。见此情形，郁晴很快补足了剩下的部分，顺便又把隔壁一间一直闲置的小铺面也盘了下来，以合伙人的身份正式成为了诚丰小炒的一分子。
因为买卖双方都知根知底，转让合同签署得格外迅速。
等到资料落定，众人把蒋诚丰送上了飞机，郁晴忽然提出要请大家吃个饭，说是有些事准备一起聊聊。
餐馆换老板往往也意味着员工的大变动，虽说小伙计们和顾珩、郁晴都算得上是老熟人了，但新老板究竟怎么想，大家心里都没谱。听到郁晴要聚餐，很明显是有重要消息要宣布，众人虽说表面上都是嘻嘻哈哈的，心里却都有些没谱。
毕竟是非常时期，郁晴也没搞什么排场，就近找了家火锅店要了个包房，很快就把菜都给点上了。
一行人各怀心事地吃了大半场，眼见两位新老板也没个发话的意思，小海首先忍不住，借着酒劲站了起来：“晴姐，顾珩……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你们的难处呢，我们也知道。所以未来你们究竟是啥打算，能不能直接和我们说说？就算要裁员……咱也有个心理准备不是？”
“裁员？”郁晴微愣之下嗤笑出声，“你这角度还挺新颖，我居然都没想到。不过今天是顾珩有事和你们聊，所以究竟是不是要裁员，得看他的意思。”
小海挠着头，嘀嘀咕咕地：“你们现在一个是老板，一个是老板娘，谁的意思还不都一样？”
话音还没落，仇万山已经一个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顾珩站起身，对他这表述暧昧的“老板和老板娘”的称谓也没有要纠正的意思，只是斜眼瞪着他：“听你这话是不想干了？”
“当然不是！”
“不是的话你瞎想些什么？”
小海吐了吐舌头，终于安静闭了嘴。顾珩这才朝着众人点了点头：“今天约大家吃饭，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我住院的时候，各位兄弟都给我偷偷拿了不少钱，这我是知道的。前几天我让老仇帮着把明细给算出来，他却推三阻四的一直没个动静，所以今天我就想和大家商量一下，如果那些钱你们暂时不想拿回去，那就当给咱们的新店入个股，以后如果咱们运气好一年下来有盈利，就按照比例分。如果没那个意思，就私下告诉我一声，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两种选择，你们自己掂量一下，怎么样都行。”
小年轻们面面相觑了好一阵，许久之后，才有人惊疑不定地开口问：“顾珩，你的意思是……咱们以后除了每个月拿工资之外，店了赚了钱，咱们也有份喽？”
“没错。”顾珩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一群往日里拿着死工资，除了过年能有个几百块小红包，平日里干好干坏都一样，又没什么太好晋升途径的小伙计凑身讨论了一阵，在意识到自己忽然间摇身一变成为了与小店荣辱与共的“股东”之后，神色都有些兴奋。
倒是仇万山比较谨慎，趁着小年轻们七嘴八舌地畅想未来之际，悄然凑到了顾珩身边：“我说……你刚才说的这事，郁晴她没意见吗？”
“这事我和她商量过了，她很赞成用这样的方式把大家拧在一起……包括一些具体的分配细则，还是她给的主意。怎么，你担心她有意见？”
“倒不是担心，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仇万山磕了磕烟灰，“虽然我见识有限，但也知道像郁晴这样漂亮聪明又能干的女人，无论是找个靠谱的生意自己做还是找个体面的工作打打工，都不会是费劲的事。可她偏偏一头栽进了咱们这个满是油烟气的行当里，以后免不了得和我们这些大老粗打交道，现在还把这些啥都不懂的小年轻都带到了生意里……我的确搞不懂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声声满是困惑的感叹声里，顾珩抬眼看向了坐在一旁的郁晴。
眼下她正挽着袖子，态度洒脱地和坐在隔壁位置上的小伙计认真聊着什么。
即使是在这种烟火气浓重的平价火锅店里，她看上去依旧干练而清爽，浑身上下充满着让人仰视的精英气质。
可是面对着这群吵吵嚷嚷的愣头青，她又可以如此毫无距离感，自然生动地融入其中。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郁晴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瞪了瞪眼。
顾珩闷声一笑，端起眼前的酒杯仰头饮尽，任由那带着烈度的温暖迅速漫过全身。
经过了一段紧张的筹备期，诚丰小炒的装修工程在一阵鞭炮声中正式启动了。
原本在众人的心里，这所谓的“装修”大概只是和大多数换汤不换药的店面一样，刷刷墙漆，改改门头，让整个用餐环境看上去崭新亮堂一点而已。没想到正式开工之前，顾珩拿来了厚厚一沓设计方案和参考图，看样子竟然是要把整个小店从定位到空间再到装修风格，彻底来一个改头换面。
虽然心中藏着诸多问号，但老板已经效率极高地动起了手，小伙计们也就跟着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
对于这个临时组建，也没啥专业人士指导的“装修队伍”，郁晴最初心怀忐忑。毕竟做了这么久的职业经理人，她一直坚信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
只是出于成本考虑，顾珩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些活儿往外抛，从画图纸，做设计，到买材料，铺砖涂墙搞施工，除了某些关键性的节点会利用私交从他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里抓一些过来临时帮忙之外，一切都在亲力亲为地运筹着。
很显然，对于这个小餐馆的未来，他已经不知道在脑海中勾勒过多少遍，私下里又做过多少的功课，等到一切尽在眼前时，才会显得如此得心应手，又从容不迫。
出于对他的尊重，即使藏着再多顾虑，郁晴也没在旁边指手画脚地说些什么，只是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后，把之前工作时积存的一些网红店案例贡献出来参考，顺带提一提关于装修风格、动线设计、区域分割等方面的建议。
对于她的指点，顾珩总是很认真地聆听，遇到感兴趣的部分还会专门上网去搜集资料，吸取可参考的部分运用到餐馆的设计里。
一个多月下来，重新整修后的小餐馆雏形初现，即使尚未正式营业，极具风格的外观就已经引来诸多路人的驻足。甚至还有嗅觉敏锐的青年男女特意跑到店门口，一边探头探脑地朝里打探，一边询问着开业时间，满脸都是亟待尝鲜的跃跃欲试。
对于顾珩和小伙计们一手一脚整改出来的这个小餐馆，郁晴心里同样充满了惊异和赞叹。
虽然之前在味享科技工作时，她调研过太多声名在外的网红店，也和诸多知名的室内设计师有过交流，但眼下的这个小餐馆，即使投入费用有限，在她的评判标准里，依旧能够拿下足够优秀的高分。
考虑到整体面积不是太大，餐馆在装修上运用了简洁利落的现代工业风格，让整个堂食区的视觉效果看上去不再局促。而在墙体、桌椅、吧台等物品的搭配上，又利用了灯光、配色和一些材质柔软的装饰，呈现出一股舒适、温暖且文艺的氛围。
装修期间，顾珩还拉着仇万山对菜牌做了一些调整，增加了轻食和酒水的比例，在提升单品毛利空间的同时，也让客人们的选择变得更加丰富。
经过此轮大变身，诚丰小炒不再是那个看上去毫无辨识度，只能吸引底层打工仔进门消费的小菜馆，而成了兼具用餐、休闲和社交的复合型餐饮场所。
对于这样的改变，几个小伙计私底下也偷偷犯过嘀咕，总担心着档次上去了，消费水准随之提高，会不会就此丢掉之前积累下来的那些习惯于便宜消费的老顾客。
然而郁晴却很赞同顾珩的想法——随着整个小区建设的推进，附近的公建设施在逐一完善，写字楼和大型综合性商场也在迅速成形。基于这样的变化，产品客单价的提高虽然会流失掉部分熟客，但也一定会从周边同质化的小餐馆里脱颖而出，吸引到更多更有消费力的人群。
而这些，正是一家餐饮店进行品牌化运营和走向良性发展的基础，也是郁晴衷心期望看到的。
餐馆重新开业前，进行了为期两周的试营业。
店里的伙计们兴致勃勃地邀请了各自的亲戚朋友来店里试菜，一方面是为了烘托人气，一方面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对尚未周全的部分进行改良。
试营业进行后到第一个周末，黄昏时分，饭店里呼啦啦地涌进来了一群年轻的客人。
进门之后，为首的女孩熟门熟路地拉着小海说了好一阵话，直到目光和郁晴相触时，张牙舞爪的姿势才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晴姐”。
郁晴笑着和她寒暄了几句，很快出了门。
眼见顾珩站在一旁闷声不响地抽着烟，当即上前提醒：“陆琳和她的朋友们来了，你怎么也不进去打个招呼？”
“还是算了吧……”顾珩摇头，“我估计她也不是很想见到我，既然好不容易愿意和朋友过来看看，我又何必去讨人嫌？”
对于他的无奈，郁晴倒也清楚。
之前陆琳一直觉得诚丰小炒低档又油腻，除了惹麻烦需要顾珩出面解决，基本不会朝这儿跑。眼下大张旗鼓地把朋友们都带了过来，想必也是觉得焕然一新的小店看着有了档次，能挣回不少面子。
虽说女孩子的这点虚荣心不难理解，郁晴还是柔声安慰道：“你别这么想，她要是不想见你，怎么会带朋友过来？不也是想着给你捧场吗？”
“你误会了，她不是因为我过来的。”
“嗯？那是为什么？”
“她有小海他们的微信，前几天我让他们发了个只有她可见的朋友圈，说是试营业期间有2折优惠，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再配上店里的一些照片……她就主动和小海联系了。”
“你还真是处心积虑啊……”郁晴啧啧感叹，“两兄妹之间有什么话直接说不行，你想让她带同学来玩，打电话直说不就好，干吗非要这么斗智斗勇跟谍战剧似的？”
顾珩沉默了一会儿：“我和陆琳从见面开始关系就不太好，她那个时候差不多已经懂事了，忽然进到一个新组成的家庭里，浑身都带着刺。我又嫌她是女孩带着麻烦，就很少和她一起玩儿……后来爸妈出事，她一直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一切就不会发生，所以心里就更恨我。再加上我经常教训她，态度也不怎么好，她就更不想和我说话了……”
“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郁晴柔声劝慰着，“陆琳就是看着倔，其实是很关心你的。你住院那阵，只要有时间就会过来看你，每次还带着水果啊汤啊什么的……只是你那个时候昏昏沉沉的，可能没太留心。”
顾珩没接话，神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几分钟后，他把烟头一灭，站了起来：“反正店里有人看着，留在这里也没事，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好啊。”郁晴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那我去和陆琳交代一下，让她们放开了玩，不用顾虑什么。”
出门走了没多久，天上忽然飘起了小雨。
原本想要沿河散步的计划，最后变成了去郁晴家里消磨时间。
看完了一部爆米花电影，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起来，聊至酣处，郁晴心念一动：“对了，咱们的店既然已经改头换面，门头是不是也该换一个？”
“已经让人去做了……这事没提前和你商量，你不会不高兴了吧？”
“怎么会？”郁晴笑了起来，“能轻轻松松地做甩手掌柜，我哪有什么不高兴的。”
“你对我就这么放心？”
“那是当然！”
这段时间以来，见识了他周密又高效的办事能力，此刻听他问起，郁晴自然不吝表扬：“我之前就知道你有能力有想法，但是没想到实际操作起来，各方面的技术也不错……”
“哦？”顾珩若有似无地弯了个笑，“你觉得我哪方面技术不错？”
“很多啊。”郁晴还没反应过来，依旧老老实实的，“且不说之前你在我家装书架的那次，光说这次店里装修，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活儿……”
话刚说到这里，在对方似笑非笑地注视下，她骤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顾珩的手已经环在了她的腰上，身体也跟着压了过来，贴在耳朵边的嘴唇滚烫，一字一句都是无法抗拒的蛊惑：“其实除了这些，我其他方面的技术也还不错，如果你愿意，要不要现在就试试……”
这种邀请实在太坦白太直接了。
在这流光溢彩的夜色里，再配着他微哑的语调，简直性感得一塌糊涂。
郁晴死死地掐着掌心，暗中做了半天深呼吸，直到他的手开始不规矩时，才勉强喘了口气，抵住了他的胸口：“珩哥，你之前是不是交过很多女朋友？”
“嗯？”
“不然你所谓的技术不错……是想说自己天赋异禀吗？”
原本只是调情时候半真半假的试探，躁动不安的那只手却忽然停了下来。
许久之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抬眼直视着她：“郁晴，在你之前，我只交过一个女朋友。不过有段时间，我的确过得挺乱的……”
虽然知道以顾珩对异性的吸引力，过往的感情经验绝不会是一张白纸，但如今他所坦白的一切，却依旧超出了郁晴的预期。
“那个时候爸妈刚走不久，我去了家酒吧打工，很多时候心情不好喝多了酒，就会和一些过来搭讪的女孩子出去开房，有时候在宾馆，有时候在出租屋，有时候在她们家里，第二天醒来会在哪儿，往往连自己都不知道……我知道那样不对，但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为每次只要一回家，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躺在床上的陆昭，我就会做噩梦。其实很多时候，我和那些女孩子出去，并不是想要做爱，可是只有和人抱在一起，把自己弄到筋疲力尽，才可以什么都不想地把所有压力都暂时抛开……这种乱七八糟的状态持续了小半年，一直到有天晚上陆昭生病，因为我不在家差点送了命，我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最后辞掉了酒吧的工作，一切才慢慢好了起来……”
郁晴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难过和怜惜。
然后很快地，她主动把手伸了出去，紧紧抱住了他：“对不起，我只是随口问问，没有想要探究你过去那些不愉快……”
“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不问，这些事就可以当没发生过。”顾珩把头埋在了她的颈间，声音含含糊糊的，“晴姐，你会因为这些事看不起我，然后就不要我了吗？”
“不会的。”郁晴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像是哄着犯了错误之后，满心忐忑的小孩一样，“之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也不用胡思乱想，倒是现在，你想睡吗？”
“好啊。”顾珩低声喘了口气，“你想在哪儿？这里还是去床上？”
“你想什么呢？”啼笑皆非之下，郁晴敲了敲他的头，“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忙着赶工，你休息的时间太少，刚好现在也没什么事，你要不要好好睡一觉？”
“哦……”顾珩闷声笑了起来，毛茸茸的头发在她颈间蹭了蹭，“这几天是有点太累了，可能会影响发挥，为了不让你失望，可以再准备准备……不过你知道的，我要抱着你，才能睡得着。”
“你……”
就这开黄腔调情和撒娇耍无赖的水准，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之前会认为他冷漠禁欲，不解风情，大概是自己瞎了眼了。
感觉他越抱越紧，郁晴忍不住哼声吐槽：“请问还需要再帮您来首摇篮曲助眠吗？”
“如果你愿意，我洗耳恭听就是了……”
几句话之后，耳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入睡之后沉沉的呼吸。
窗外的雨声细密绵长，像是温柔的夜曲，抚慰着疲惫不安的情绪。
即使在睡梦之中，顾珩依旧紧紧地抱着她。
被爱和被需要的感觉，也像是因为这样固执的姿势，变得越发生动具体。
只是，需要被爱的并不只是她而已。
还没来得及关的电视屏幕上光影斑驳，也不知道故事已经演到了哪里。
郁晴扭头瞥了一眼，拿起遥控板摁下了关机键，然后在一片朦朦胧胧的黑暗里，同样双臂用力地抱紧了对方。
一周之后，焕然一新的小店正式迎来了开业的日子。
而“终晴时光”这个名字，也赶在开业之前，被珍而重之地挂上了门头。
对于这个画风文艺得近乎拗口，与周边的店铺格格不入的店名，小伙计们私下里自然是少不了一通议论，只是顾珩不解释，他们也猜不出个所以然，面对顾客的询问时，只能一通胡诌。
“G城这地方不是号称天无三日晴嘛，雨下得多，人的心情自然就不好。我们这儿叫终晴时光，意思就是心里有再多的糟心事，到了这儿也会变得开心晴朗。所以各位有机会，就多过来坐坐……”
时间久了，小海这通牵强附会的解释很快成了小伙计当中流传的标准答案。
对于这样的答案，顾珩也就是听着，不置可否。
郁晴原本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在准备开始做推广时，顺口问了问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讲究。
结果顾珩的口气一派淡然。
“你不是喜欢Love at First Sight那首诗吗？既然喜欢，那就借来用一用好了。”
郁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我听老仇说，在我住院的那段时间，你翻过我的笔记本，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哭了……我仔细想了想，那个本子里除了这首诗还像点样，其他的不是阅读笔记就是生活账目。你该不是因为我节俭持家或者勤奋好学才感动流涕的吧？”
“呃……”
大概是因为自己当时翻完本子以后掩面哭泣的模样太过失态，才会让仇万山记忆深刻。
但这种偷窥隐私以后被抓包的感觉也实在太羞耻了。
郁晴一时无语，隔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可是……一见钟情的那个情字，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在我这里，就是一见钟晴来着。”
这一刻，在对方似笑非笑地注视下，郁晴终于反应了过来。
始于偶尔，最终于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后。
因为开业前那两周的热闹造势吊足了顾客们的胃口，外加鹤立鸡群的特色装修和精美可口的菜式，新店普一开张，生意立马火爆了起来。
到了用餐高峰期，店门口还得摆上茶水瓜子和十几张座椅，专门用来接待等位的客人。
店里生意兴隆，小伙计们自然也工作忙碌。只是前期每个人都多少投了些钱，自觉是“股东”的一分子，所以再加班加点连轴转，也没人开口抱怨什么。
作为店里的老员工，又一直和顾珩关系交好，面对这样的红火场面，单小海更是表现出了积极的干劲儿。对于店里新招进来的小伙计，他每天都热情饱满地带着大家喊口号做晨操，逮着空闲时，还不忘身体力行地传授点服务经验，也算是有模有样地做起了“中层管理者”。
然而这样的日子刚过了没几天，顾珩忽然停掉了他店员培训之外大部分的工作，紧接着却扔了一台电脑和几个PPT文件过来，让他开始学习外卖电商运营的相关知识。
单小海惊愕之余满肚子不高兴，觉得自己不仅被削了权还在新店员面前丢了面子，只是迫于顾珩惯有的强势气场，却又不敢在他面前抱怨，黑着脸赌了几天气后私下里找了郁晴，没说几句就委屈得红了眼睛。
“晴姐你给评评理嘛，论公论私，我啥时候不是站在他这边的？大家一起干活那阵我没少罩着他，隔三岔五地就帮着他料理家里那些事，后来他当老板开店，我里里外外忙得跟狗一样，可也从来没有哼过一声。他倒好，店里生意一好就立马给我晾一边了……你说气不气人？”
见他越说越激动，郁晴赶紧安抚了一阵，才循循善诱：“顾珩前段时间来找我聊过，说是看你平常蛮喜欢网购的，对互联网的东西也挺感兴趣，所以想把线上外卖这块的事物交给你。怎么……你是对这块工作不感兴趣吗？”
“也不是不感兴趣啦……”小海闷闷地表示，“我们开馆子的，正道不就是招呼好上门吃饭的客人？客人如果不愿出门，在家点开软件下个单，咱们收到信息了做好外卖叫个骑手给送过去，不就完事了？还用得着停了我大半的工作专门来学这个？我看他就是杀鸡给猴看，想在新人面前拿我立威来着！”
“噗……”听他越说越离谱，郁晴一时间没忍住。笑完之后看着对方委屈巴巴的一张脸，赶紧清了清喉咙，摆出了一副严肃的姿态，“顾珩究竟是不是这么想的，我们暂且不论。不过小海我想问问你，你知道乐撒吗？”
“知道啊！”小海这下来劲了，“这几年最热门的网红店之一嘛，主要做比萨汉堡什么的，抖音上到处都是美食红人去他们家打卡的视频，看着可厉害了呢！只可惜还没把店开到我们这儿，不然我都想去尝尝鲜！”
“不错，行业信息知道得挺多啊！”郁晴赞许地点了点头，“乐撒是广东起家的餐饮品牌，经过这些年的运营，现在在全国的门店数量已经接近一百家。那你猜猜看，他有这么多家门店的情况下，每年堂食的客人贡献的利润占到全年总利润的多少？”
小海皱着眉，努力回想了一下抖音上看到的乐撒餐厅门前食客们排长龙的景象，很快报出了答案：“9成？反正至少也不会低于8成！”
“让你失望了，实际数字可没那么高。”郁晴耐心解释道，“受到翻台率的限制，一家店的堂食生意再好，在有限的时间里也只能容纳有限的客人，利润的涨幅因此也很有限。但另一方面，因为支付和配送功能的不断完善，外卖生意带来的利润则是大幅上涨。鉴于这样的趋势，近两年来，乐撒集团一方面在很多城市开起了不供堂食的专属外卖店，另一方面也加大了在外卖电商团队方面的建设和投入。据我所知，目前光是对接以味享生活为代表的几个外卖App的电商运营团队就有接近20人，属于乐撒集团里最核心的部分。整个外卖业务在乐撒集团的利润占比，自去年起也已经超过了50%……按照这样的情况看，你还会觉得自己是被晾在了一边吗？”
“什么？”小海犹如在听天书一般半张着嘴，愣了半晌以后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晴姐，你好厉害啊！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在S城工作嘛，乐撒的总部又在S城，多多少少会听过一些小道八卦啦。”郁晴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开，“而且啊，外卖的电商运营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网上店铺的页面该如何设计，产品该怎么组合，价格该怎么调整，信息该如何推广，都是有很多学问在里面的。味享科技甚至专门做过一项调研，利用某种眼球追踪技术，精细地划分出了用户打开App后目光会重点聚焦的区域，而相关结论则可以有效地帮助店家宣传他们的核心主打产品……这些东西学习起来内容庞杂，很难一蹴而就，顾珩自己也花了很多心思在上面，这你是知道的。现在他自己要管着这么一家店，自然是要把最重要的事交给最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才会把未来业务增长点最核心的部分交给你，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哦哦……晴姐，我知道了。那我先再去研究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再来问你哦！”被她这么循循善诱地解释了一通，单小海立马心情大好，很快就斗志满满地抱着电脑窝到一边看资料去了。
到了下午6点，一直在外忙碌着的顾珩终于回店露了个面，和小伙计们聊了几句后，悄悄凑到郁晴身边：“我听他们说，小海下午去找你聊了一阵，然后就满血复活了？”
郁晴默默翻了个白眼：“你说你们都这么熟了，有问题的话干吗不直接解释？非要我夹在中间当说客？有意思吗？”
“小海的脾气你也知道，有些话关系熟了反而不太好说。何况我又不擅长和人谈心……你花半个小时就能解决的事，又何必让我浪费时间呢？”
郁晴恨恨地在他的头发上揉了一把：“政治委员的活儿我算是完成了，倒是你……一下午的时间跑哪儿去了？”
“去找几个专业的配送团队谈了谈，一个是费用问题，一个是看看能不能定制一些更适合我们产品的包装盒。之前有蛮多客人抱怨过，说外卖里面的饮料和汤水颠簸一路很容易洒，而且保温效果也不太好……”
话还没说完，叮叮作响的微信提示音不断传来，顾珩干脆闭了嘴，先一步打开了手机。亮晶晶的手机屏上，一个叫“终晴时光会客厅”的微信群挂在置顶的位置。
从不断刷新着的内容上看，几乎都是曾经光临过的食客。
眼看着顾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亲亲，谢谢你的反馈，下次来的话记得让老板打折哦，比心”之类的软萌回复却敲得轻车熟路，郁晴想忍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种聊天画风哪里学来的？”
“淘宝客服那里多看看不就行了？这又不难，还用特别去学？”
“那你群的群友们知道群主的萌妹子头像货不对板，背后的真实操作人其实是你这么个家伙吗？”
“那又怎么样？”顾珩抬眼瞪着她，自己也没忍住笑，“晴姐，你现实点。就现在这阶段，搞什么会员系统或者公众号是抽不出人手了，就这么个百来号人的小微信群，你不会指望我真的去找个姑娘来做客服吧？”
“没有没有，这样挺好的。”郁晴看着他，目光里的笑意都变成了赞许，“之前和你提过CRM的重要性（Customer Relationship Management,即客户关系管理），也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准备而已，没想到现在人手不够的情况下，你倒是先建了个微信群来维系客户关系。就你这举一反三的执行力，我还真是挺服气的！”
“既然表现这么好……老板有额外的奖励吗？”
郁晴抿着嘴唇，还没想好如何应付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已经有小伙计匆匆跑了出来：“珩哥，你在这儿啊，物业那边之前来人说有事要找你，你看现在方便过去一下不？”
“不方便。”
在小伙计一脸诧异的表情里，郁晴满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顾珩这才嘴角一挑，柔声交代道：“那你先在这儿等等我，应付完了物业的事我很快回来。”
顾珩这一走，就是半个多小时。
郁晴等得有些无聊了，打算去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买包烟。
才过了马路，一辆由远及近的黑色SUV很快引起了她的注意。
车子是30万左右的新款汉兰达，却挂着粤B的车牌，看样子是从S城开过来的。几分钟后，车子靠边停下。一对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女孩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穿一件纯白色的小洋装，柔软的长发随意绾在脑后，连妆容都是淡淡的。但出色的五官和姣好的身材却是惹人瞩目的最大资本，即使身为同性，郁晴也忍不住盯着她多打量了几眼。
与之同行的男青年看上去也是姿态笔挺，文质彬彬，白净的脸上挂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乍眼看上去犹如刚刚从都市偶像剧里出来的职场精英。
这样一对璧人，无论在哪里出现，大概都是让人关注的焦点。
何况对于郁晴而言，男青年怎么说也算是个熟人。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时，两人已经手拉着手，径直朝着“终晴时光”的方向走去。
一路目送他们进了店门，郁晴才收回目光，走进眼前的便利店。
借着“终晴时光”的火爆生意，便利店也跟着沾了不少光。见她上门，胖乎乎的老板娘满是热情地开启了唠嗑模式。前后聊了十几分钟，郁晴才总算找了个机会脱身。刚回到店门口，一个小伙计已经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晴姐，不好了，店里有两桌客人快打起来了！”
郁晴一愣：“怎么回事？”
“刚才店里来了对小情侣，进门之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还没点菜就都先去了洗手间，结果回来的时候位置被四个客人给占了。当时两边就争执了几句，幸好海哥出来打圆场，安排那对年轻客人换了个位置，又送了几个菜当赔礼，本来已经差不多没事了，结果那个男的换了位置以后一直愤愤不平，骂骂咧咧地说他们没素质，没想到刚好被人给听到，就把对方给惹毛了，现在正准备动手收拾他呢……那几个哥们一看就是混社会的，珩哥又不在，大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话还没说完，郁晴已经转身推门，疾步走了进去。
事发处已经围起了半个圈，不少客人站在一旁看热闹。
圈子的中间，单小海正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努力劝说着：“几位大哥，出来吃饭嘛，大家讲究以和为贵，要不给我个面子就算了，我再给大家打个折？”
“看你什么面子啊？走远点，这儿没你的事！”几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压根没打算理他，依旧死死地堵在那对小情侣身前，“你刚才不是话挺多的吗？还有什么想说的一起说出来听听？”
戴眼镜的男青年坐在位置上，抬眼看了一圈发现四下已经无人可求助后，有些狼狈地推了推眼镜：“你们想干什么？我可警告你们，这里是公共场合，你们要闹事的话，我随时可以报警！”
“报警？要不你试试看？”几个汉子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哄笑起来，相互使了个眼色后，其中一个径直走到酒水台那拎了瓶白酒，朝着桌上重重一放：“这儿又没人揍你，你这么紧张干吗？来来来，小伙计都说了，出来混讲究一个以和为贵，那就陪兄弟们喝瓶酒……干完这一瓶，咱们就当无事发生了。”
G省盛产白酒，男人们大多都能喝上两杯。但这种52度的高烈度品种，就算是长期在酒局上打滚的人，基本也就是三四两的量。真要一口气下去一瓶，就算没有当场胃出血，也得在床上躺几天。
男青年显然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嘴唇不由自主地有些哆嗦，还没来得及接话，身边的女孩已经愤然起身：“你们别太过分了，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吗？”
“没错，我们就是在欺负他啊，谁让他嘴那么欠呢？”拿酒的汉子嘿嘿笑着，对着眼前的漂亮女孩态度倒是客气了些，“你是他女朋友啊，这么护着他？”
女孩没吭声，在他直勾勾的注视下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汉子有心调戏，伸手拿了个玻璃杯灌了一杯酒，朝她手里一递，顺手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勾了勾：“美女，你要是心疼他，替他喝也行。咱们也不为难你，不用一瓶，喝了这一杯就算完。行不行？ ”
没料到自己才一开腔，就成了被针对的对象，女孩面色惊惶之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镜青年闻言一惊，赶紧伸手挡了挡：“这不关她的事，你们有事冲我来。”
“哟！当着美女的面，还挺硬气的嘛！”汉子们满是嘲讽地鼓了鼓掌，“这么硬气就别光说不练，想充英雄的话，先把这杯酒喝完了再说！”
男青年咬了咬牙，在女孩惊惶的注视下终于鼓足勇气拿起了瓶子，烈酒才一入口，忽然就连咳带喘地呛了出来，涕泪横飞之间，狼狈得连眼睛都红了。女孩见状赶紧扶他坐下，满是紧张地追问着：“景轩，你怎么样？”
“我没事……”青年死死地摁着胃部，声音低哑，“就是酒太烈了……胃有点疼……”
“啧啧，刚才不是挺能的吗？现在还没喝两口呢就准备装死了？”
几个汉子满是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再次看向旁边的女孩：“美女，你这眼光不行啊。看看你交的这男朋友，嘴贱不说，遇到点事就立马跟个软脚虾似的……赶紧分了得了！”
女孩一脸无措地拍着男青年的背，对于他们嘻嘻哈哈的嘲讽置若罔闻。
几分钟后，眼见对方并没有要就此收手的意思，她下定决心一样，恨恨抬起眼：“是不是我喝完这杯就真没事了？”
“当然！咱们说话算数！”几个汉子见她搭腔，满是兴奋地开始哄笑，“喝完这一杯，大家各走各路。你要是醉了，哥几个负责把你送回去！”
一直低声呻吟着的景轩赫然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止，酒杯已经被女孩猛地抓在了手里。
这种情况下，两方都没人动手，真打电话报警，只怕也没什么充分的理由。更何况真打了电话等警察赶到这儿，怕是黄花菜都得凉了。
郁晴应付这些社会流氓的经验并不多，却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受欺负，正待上前阻止，人圈忽然被人拨开，已经端到半空的酒杯被人劈手夺下，紧接着，是一声带着寒气的冷嗤：“欺负女孩子干什么……这酒我来喝行吗？”
好戏被人打断，等着看热闹的几个汉子一时也有点愣神：“你谁啊你？”
“他是我们店的老板！”人群中有小伙计高喊了一声。
“老板？”打头的汉子看了他两眼，“行，哥几个也不耽误你做生意，和他们的事咱出去解决。”
“在哪儿都一样。”顾珩纹丝不动地依旧挡在女孩身前，声音平静地再次强调，“是不是这瓶酒喝完就行了？”
“老板这是要英雄救美啊！就不怕美女的男朋友不高兴吗？”几个汉子在社会上闯荡久了，看人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顾珩往那儿一站，虽然前后就说了两句话，但浑身散发出来的强势气场，显然不好糊弄。权衡利弊之下，当即嘿嘿笑着，朝他扬了扬头，“行，兄弟你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们就给你这个面子。”
顾珩眼睛都没抬，抬手就把桌上的酒瓶拿了起来。
几分钟后，在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声里，他将已经变空的酒瓶朝桌上重重一扽，扭头看向愣在一旁的小海：“去，好好招呼这几位大哥，结账的时候给打个折！”
几个汉子也算是服气了，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很快回了座。
眼见闹剧终场，没有热闹可看的客人们，也跟着四下散开。
围站在四周的小伙计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各自去干活，一直强撑着站在那儿的顾珩忽然身体一晃，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栽去。
一片惊呼声中，郁晴急步向前，使着吃奶的劲儿跌跌撞撞地将他揽在了怀里。顾珩纹丝不动地就地躺下，浑身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就连呼吸之间也是滚烫的酒精味。
看这样子，“昏迷”可能比“醉倒”更贴切些。
郁晴咬着牙，正犹豫着是先把人抬到包房里躺一躺，还是直接送医院，一直呆站在一旁的女孩像是忽然回神了一般，猛地扑了过来，颤巍巍地跪在了顾珩身旁，重重抽泣着：“顾珩……顾珩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
郁晴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向旁边让了让。
看这情真意切的架势，这两人之间倒还真不像是英雄救美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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