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决战前夕
看台上飘落的红色纸屑像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雪。
罗锋站在中圈附近，胸口起伏着。三比零，补时即将结束，乌兹别克斯坦的球员已经放弃了高位逼抢，球在国家队后场稳稳地传递着。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大屏幕——距离终场哨响还有不到两分钟。
"这就结束了吗？"他低声问自己，像是有些不确信。
"罗！"身后传来郑智的声音，"还有一步，别他妈现在软了。"
郑智跑过来，拍了拍罗锋的后背。这个三十七岁的男人，眼眶同样是红的，但他始终没有让一滴眼泪落下来。他踢了太多年的国家队，经历了太多"差一点"和"下一次"，直到今天这个夜晚，他才敢真正地开始相信。
场边的马尔切洛·里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仔细看会发现，他攥着口袋里那只打火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哔——哔——哔！！！"
终场哨声响起的瞬间，武汉体育中心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八万人同时爆发出声音，那声音几乎掀翻了顶棚。
"结束了！三比零！"贺炜的声音在演播室里几近嘶哑，"国家队在主场拿下乌兹别克斯坦，净胜球追到了……追到了只差一个！"
张路深吸了一口气，难得地没有立刻接话。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沉沉的："下场比赛，客场打叙利亚。只要赢，只要赢一个，咱们就进附加赛。"
他顿了顿："十五年，就等这一场了。"
罗锋躺在草地上，后脑勺贴着草皮，看着武汉夜空中那些被灯光染成橘红色的云层。队友们在他身边抱成一团又散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对着看台疯狂挥手。他不想动，腿已经彻底软了，小腿肌肉还在间歇性地抽搐。
"罗锋。"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翻了个身，看到张琳芃站在旁边，朝他伸出手。
"起来，还得绕场感谢球迷呢。"张琳芃咧嘴笑了一下，"你他妈今天踢得跟怪物一样。"
罗锋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但胸口那片地方是热的，热得发烫。
他在球员通道入口被记者堵住了。一个年轻的女记者举着话筒，摄像机的红灯亮着，她开口的时候嗓子也是哑的。
"罗锋，首先恭喜你，三比零！三个进球都和你有关……"
"两个助攻一个进球。"罗锋接过话，嘴角翘了一下，"数据要记清楚。"
记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两助一射。你现在有什么想对全国球迷说的？"
罗锋偏头想了两秒，然后凑近话筒："别急，还有一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留下记者愣在原地。身后通道里国家队其他队员正在陆续走回来，有人在哼歌，调子跑了八百米远，但没有人笑话他。
更衣室里的气氛像是过年。有人把矿泉水瓶当香槟摇，拧开瓶盖滋了一地。里皮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但老头嘴角那丝笑意出卖了他。
"干得不错。"里皮用意大利腔的英语说，"休息一天，然后集训。下一场在马来西亚，中立场地。叙利亚不好踢，但他们必须赢我们才能保住第三。"
他看了一眼罗锋："你留下。"
更衣室的人陆陆续续走出去，郑智最后一个走，关门之前冲罗锋竖了个大拇指。
里皮拉了一把椅子在罗锋面前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双沾满泥的球鞋。
"你的体能撑不了九十分钟。"里皮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上一场你跑了一万两千米，这在英冠你一个赛季都跑不到这个数。"
罗锋没反驳。
"下一场我打算让你踢六十分钟。"里皮继续说，"前六十分钟你放开踢，能进几个进几个。后三十分钟换你下来，防守。"
"……六十分钟？"罗锋皱眉。
"六十分钟。"里皮重复了一遍，"你的身体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是你。"
罗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头。他知道老头说的是对的，上一场最后那段时间他完全是在靠意志力支撑，如果再踢一场九十分钟高强度比赛，他的肌肉大概率要出问题。
"还有，"里皮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那个射门的时候，别老想着传球。你是前锋，第一职责是进球。"
门关上了。罗锋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头顶的灯嗡嗡响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脚踝处的肌肉还是硬的，按下去微微发酸。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几十条未读消息。微信、短信、推特、Ins，红点密密麻麻。他滑了两下，看到了鲁本·内维斯那条。
"解说员说你偷了我的师。我想了想，大概是真的。决赛见。"
罗锋笑了一声，打字回过去："你先从波尔图手里活下来再说。"
手机一扔，他靠在更衣柜上闭了眼。马来西亚，叙利亚，中立场地，一场定生死。净胜球现在还差一个，但只要赢就能进附加赛。附加赛的对手大概率是澳大利亚或者沙特，都不好踢，但也谈不上绝望。
他脑子里过了太多东西，反而理不出头绪。最后他放弃了，干脆什么都不想，就坐在那里等身体一点一点恢复温度。
那个晚上，全国无数个客厅里、酒吧里、手机屏幕前，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翻出了十五年前的旧球衣。社交媒体上"国足""罗锋""三比零"三个词条霸占了前十里的七个。而距离下一场比赛，还有五天。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有人睡不着，有人醒了就再也睡不下去。
而罗锋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是给队医打了个电话。
"帮我约一下按摩，明天早上六点。"
"六点？你疯了？"
"没疯，"罗锋躺进酒店的床里，盯着天花板，"五天之后我要跑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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