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两个男人无声的较量
酒过三巡，峥元长公主支着额头，透过纱帘扫视了一圈。
她的位置最靠前，独自一人占了一席，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过筷子，她姿态慵懒，鬓边的金上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眼睛半阖，像在听曲，又像在打盹。
可她的心里一点也不平静。
从小年夜在萧府见过阿勇之后，她就一直在考虑以后的路该怎么选。
之前明明已经拿定了主意，永昌帝这位置坐得名不正言不顺，这些年他愈发心胸狭隘，刚愎自用，朝野上下早有怨言，若能废了他，扶另一个明君上去，于天下，于百姓都是好事一桩。
晋王楚怀不论品性还是心性都比永昌帝强百倍。
可如今这孩子是前太子的遗孤，论正统，谁也比不上阿勇，如果他上位，天下宗藩，东宫旧臣，包括现在这些文臣武将，没几个会反对的。
峥元长公主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借着袖子的遮挡，目光落在下首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阿勇正侧着头，萧妍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峥元长公主第一次有点犹豫了。
扶楚怀上位，终究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还要费许多的时间去堵那些清流的嘴，可如果扶阿勇，就是拨乱反正，还政于东宫，可他年纪太小了，眼下只能是个任人摆布的幌子，到时后面垂帘辅政的会是太后，还是萧辞？
不管是谁，肯定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最主要的是，永昌帝现在在那个位置上，不管他们想扶谁上位，都是谋反。
成了，有从龙之功，也会青史留名，可如果败了，抄家灭族肯定逃不过，她自己这条命倒是无所谓，可她身后，除了长公主府几百口，拥立楚怀的官员，家眷，门生，盘根错节，多少人要跟着白白掉脑袋。
她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案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一步踏错，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头一次，觉得这酒杯沉的快要握不住了。
殿中一曲舞罢，楚怀轻轻拍了两下手，他今晚穿着紫色亲王穿衣服，紫袍玉带，料子上织着暗纹，烛火一照，纹路像是流水一般隐隐地闪。
比起席间那些正襟危坐，满脸恭谨的朝臣，他神色松快，嘴角一直噙着笑，谁说话他都会颔首，像是邻家脾气极好的温润公子。
峥元长公主一直都留意着他，这一晚上，他那眼睛就像粘在了苏宁昭的身上。
他看她的时候，不藏也不躲，看着她端坐在那里，偶尔替孩子们夹菜，替萧妍理了理掉下来的碎发，低头跟阿勇说了句什么，目光温温柔柔的，嘴角含笑。
他盯着她，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怎么也看不厌，殿中那么多的未嫁贵女，他却好似看不见。
萧辞端着酒盏，一口没喝。
他面色如常，一双眼沉沉的，楚怀的目光再次扫过来时，正好与他的对上。
两道目光，像是撞出了火。
楚怀先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姿态闲适，一点被抓包的尴尬也没有。
萧辞面无表情，也举了下杯，嘴唇轻轻沾了沾杯沿，他的眼神冷的像快要结冰，一句话没说，可警告的意味很明显。
楚怀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非但没收回目光，反而又往帘子后面看了一眼，像是故意挑衅。
萧辞握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满殿的烛火，一个笑里藏刀，一个冷里带锋，谁也没把眼睛先移开，周遭的热闹笑语声，仿佛都不存在了。
对视了许久，楚怀极有风度地轻轻一颔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缓缓移开目光，重新变回那个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晋王，好像刚才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较量，根本就没发生过。
萧辞放下杯子，侧目看了一眼置若罔闻的苏宁昭一眼。
就在这时，永昌帝忽然开口说话了，带着笑意，声音不高，整个大殿却一下就安静了。
永昌帝状似不经意看了萧辞这里一眼，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转一圈，“朕听说，萧爱卿府里，今天带了个乡下来的表侄女？”
他笑眯眯的，语气也和蔼的很，“既然来了，就让那孩子上前来，也让朕瞧瞧。”
太后脸上维持的笑淡了下去。
峥元长公主支着额头的手微微抖了抖。
萧辞坐在那里，垂在案下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阿勇还不知道那句话的真正意思，只是本能的，察觉到满大殿的目光似乎全聚了过来。
他抬头，看着苏宁昭，“夫人，我要过去吗？”
苏宁昭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声音又轻又柔，“去吧，记住我昨天教你的。”
阿勇点了点头，他从帘后走出来，一步步朝那张明黄的耀眼的御座走过去，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直走到御座下，他才停下。
离得近了，才知道那龙椅到底有多高，汉白玉的台阶有三层，永昌帝坐在上面，明黄的袍角垂下来，离他不过几步远，阿勇却觉得两人隔得很远很远。
他心里想着这几日学过的规矩，跪下，叩首，小小的身子伏在玉砖上。
“民女阿芸给万岁爷拜年了，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面那句临进宫前，他在马车里背了十几遍，背得一字不差，小脸绷着，看着真挺像那么回事。
永昌帝没有马上应声，他垂着眼，看着跪在底下的那个孩子。
红袄，双丫髻，插了好几朵时兴的珍珠绒花，耳朵上坠着两粒红玛瑙，跟今夜来参宴的官员家的小姑娘没什么分别，他应该只看一眼，随口赏他点什么。
可他心里不知为何响起了警钟，毫无来由的绷紧了。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看着那张有点蜡黄，眉细眼垂的陌生小脸，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就有像一只大手，紧紧地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七年的岁月，他以为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人记得了，如今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君王！
可为什么看到这个孩子竟然会生出一丝惧意和羞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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