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远房表侄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镇抚司的院子里，连诏狱里喊冤的声音都停了，犯人也要过年的。
萧辞天没亮就醒了，躺在硬床上听着外面扫雪的声音，这张床他睡了小半个月，本来已经习惯了，今天不知怎么了，翻来覆去的，床板的声音让他心烦意乱。
辰时，沧寒进来送早饭，顺便带回府里的消息。
“夫人最近卯时就起了，这会儿正在正厅核年货的单子，祭灶的糖瓜送来了，大厨房在蒸年糕，今年又新糊了三十二盏新灯笼.....”
“嗯。”
“账房支了年赏，人人都有份，连门房的都得了二两的银子。”
“嗯。”
“属下来的时候，大厨房在准备饺子馅，猪肉白菜的，还有虾仁三鲜的，说是大公子和小姐点名要吃的。”
“嗯。”
“嘿嘿，属下们也得了赏银哩。”
“行了，我没问。”
萧辞把碗重重放在桌子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沧寒赶紧闭上嘴，退到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自家主子。
都这个时辰了，府里上下忙得不亦乐乎，还有好多来送年礼的，但就是没人来请萧辞回去参加家宴。
萧辞想着，他的要求也不高，不需要苏宁昭亲自来请，就派沉香过来也行，说一句，“夫人请大人回府吃饺子。”他立马就回去，一刻都不带犹豫的。
最好外面的雪不要停，他踏着雪回去，她在正厅门口站着，两个人谁也不提之前的事，进门就吃饺子，再喝壶热好的酒，两人的龃龉就算翻篇了。
可一直等到日头偏西，北镇抚司的门口还是没有人来。
萧辞坐在值房里，听着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又一声，他烦躁地把笔放下，力度太大，一滴墨溅在袖口上，很快洇开。
北镇抚司的晚饭倒是送来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厚得能当鞋底子，馅少得不仔细看都看不到，寡淡无味，他吃了两个，就撂下筷子。
要不回家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按回去，过一会又冒出来，再按下去。
他一回去，那不就是认错了？可他错在哪儿了？他什么也没做。
躲出来是他不对，可那不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嘛，再说他从来没想过和离，这回她要是不给个台阶，就别想他回去。
沧寒探了半个脑袋进来，“主子，天黑了，咱要不要回府？”
“不回！”
“是......那属下能回去吗？夫人说今天饺子里还包了银锞子.....”
“滚！”
“好嘞！”
萧辞吹了灯，和衣躺下，把被子使劲往上拉了拉。
爱请不请，他不回去，在这里也挺清静的。
萧府这边，天擦黑的时候就热闹起来了。
大门上新刷了朱漆，两盏走马灯刚挂上去，画着三英战吕布，里面有热气，灯面上的人和马一圈一圈地转。
二门上挂着八盏红纱灯笼，游廊下贴着窗花，是大厨房的婆子们剪的，有肥猪拱门，有连年有鱼，还有喜鹊报喜，刀工一般，但胜在有趣，影壁上换了新的门神，威风凛凛瞪着每一个进门的人。
院子里挂着一排排年货，风干的鸡、酱好的肉、成串的肠，廊下还吊着两条半人高的大鳇鱼，是边关那边送来的年礼。
风一吹，酱香肉香混着腊梅的冷香，满府都是年的味道。
苏宁昭近来忙的脚不沾地。
年礼单子堆了半张桌子，哪一家送了什么，该回什么，轻重分寸半点也错不得；还有各院的新衣、炭份、赏银都需要她一样一样的过目；祭灶是大事，也得她亲自盯，糖瓜、关东糖、清水料豆、纸扎的灶马，一样不能少。
这是老习俗了，二十三糖瓜粘，要拿糖把灶王爷的嘴粘住，好让他降下吉祥。
“这个糖瓜是给灶王爷的。”她拍了拍萧妍悄悄伸过来的小手，往她嘴里塞了块麻糖，“供完了才能吃。”
萧妍含着糖，眼巴巴地盯着糖瓜，“灶王爷又吃不了这么多，我可以替他吃两块的。”
忙是真忙，但府里上下忙而不乱，可苏宁昭心里堵着口郁气。
晌午沉香替她研墨，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夫人，今天小年，大人无论如何也要回来吃祭灶的饺子的，要不奴婢亲自去请？”
苏宁昭头也不抬地批单子，“请什么？他爱回不回，那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回家的路？”
沉香看着她的神色，没敢再说话。
她只顿了一下，到底也没松口。
申时一刻，后门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苏宁昭亲自迎出去的。
车帘掀开，阿勇裹着件灰扑扑的斗篷，被老福抱下来，一下就被满院子的灯笼吸引了注意力。
苏宁昭牵着他的手往听雪院走，“先进去，别叫外人瞧见了。”
进了屋，门关严，沉香和忍冬捧着一套衣裳，笑得眼睛弯起来。
一个时辰之后，阿勇才从内室走出来。
一身石榴红的小棉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下头是撒花的绫裙，脚上一双同色绣花鞋，头发被拆开重新梳成了两个双丫髻，各坠了一颗小珍珠，脸上被按着扑上了粉，点了胭脂，眉心还点了个红点儿。
他站在屋子当中，小脸跨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走了两步差点被裙子绊倒。
“我还是换回来吧？”他耳朵尖红的快要滴血，声音低低的带着不满，“我是男孩子。”
苏宁昭端着茶，强忍着才没笑，“老福没告诉你吗？今天你是我娘家远房表侄女，小名阿芸，来萧府住几日。”
“表侄女？阿......阿芸？”
苏宁昭一本正经，”嗯，一会见了人记得要喊表哥表妹，斯文着点，走路步子小点，笑不露齿。“
阿勇的脸涨得通红，比身上那件袄子还要红，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争辩什么，对上苏宁昭带笑的眼睛，又咽回去了，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只穿一天。”
“嗯。”
老福被下人领进来，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绸袍，腰上系着玄色丝绦，头上戴着方巾，他坐在椅子里，背挺得笔直，手脚都不知怎么放，忍冬递来一盏糖水，他双手捧着，洒了一点在新袍子上，局促地赶紧擦了擦。
“老福你放松点，今日是小年，这府里也没外人，你就陪着表小姐好好的玩，不用总想着那些规矩。”
老福抹了把汗，“是是，夫人说的是。”
嘴上说着明白，可心里还是紧张的不行，他已经七八年没见过这么多的人了，年节就是他和阿勇两个吃饭，然后早早就歇了，早忘了小年有多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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