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该换新君了
北镇抚司的值房，紧贴着诏狱的北墙。
萧辞已经在这住了四天了。
用的东西都是沧寒从府里拿来的，他惯用的笔墨、藤枕，连喝茶的青花茶具也端来了。
可这地方永远弥漫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还有烂肉沤在阴湿里的腐臭味，炭火燃着，香炉点着，萧辞还是觉得自己浑身都是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以前是习惯的，在诏狱审犯人，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可不知怎么，现在躺在这张硬板床上，反倒怎么也不习惯了。
床板是陈年的榆木，翻个身，就咯吱咯吱地响，光线也差，窗开得又高又小，哪怕是正午时分，屋里也需要点着灯。
他睁着眼躺到子时，手枕在脑后，看着那扇灰蒙蒙的窗。
这个时辰，也不知道她睡了没有？手背上的冻疮好了没？有没有好好用膳？
越想越烦躁，越想越睡不着。
他真想偷偷回去看她一眼，一眼就行，这念头跟猫爪子似的一直挠着他。
可一想到两人见了面，她安安静静坐着，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表情，他沸腾的心又慢慢冷了。
还不如就在这里住着，隔着大半个京城，没他的同意，她也进不来，他就不必回答她的那个问题。
“没出息！”
他在黑暗里低低骂了自己一句，翻了个身，床板又开始咯吱地响。
第五天的傍晚，沧寒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主子，夫人午后从宫里出来，回府不到一个时辰，长公主府的马车就迎到了角门，属下的人进不去，只看见晋王亲自迎到二门处。”
萧辞猛地坐起来，“楚怀也在？”
“是。”
屋里静了片刻，那股子血腥味似乎更浓了，萧辞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
他的人不能闯长公主府，如果这时候闯了，峥元长公主就会知道锦衣卫的暗桩一早就在盯着她和晋王了。
“盯着。”
长公主府的暖阁里，烧的是银丝炭，一点烟也没有。
峥元长公主坐在贵妃榻上，眉眼秀美，正亲自烹茶，楚怀坐在下首，仍是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见苏宁昭进来，抬眼笑了笑，温润如初。
峥元抬了抬下巴，“坐下暖暖，今日这茶里没放丁香，你放心喝。”
苏宁昭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屈膝行礼，坐下，但没有碰那盏茶。
“太后宫里的香，是我叫人添的，膳房里的丁香是三年前开始放的，太后爱吃羊肉煲，药膳汤更是日日不离，都是暖胃顺气的好东西，你说是不是。”
苏宁昭没想到峥元长公主这么开门见山，一时倒不知该怎么接这话了。
“殿下为什么告诉我？就不怕我传出去？”
“你不会，你若想告发我，今天在慈宁宫就说了，太后问你是巧合还是人为，你说你只会看病。”
楚怀在一边轻轻笑了一声，“苏姑娘是明白人，我们也就不绕圈子了，东西是我们安排的，可这满朝上下，想让太后和那位病倒的人，绝不止我们两人。”
他放下茶盏，语气仍旧温温柔柔的，可眼神却变得有些凌厉。
“前太子是怎么没的，你应该已经有所耳闻了，太子妃半年就去了，她明明已经有孩子了，为何还会想不开？先帝驾崩的也很突然，遗诏是谁拟的还未可知，如今边关的将士过得是什么日子......”
“德不配位。”他轻轻吐出四个字，就像在说今日的点心好吃一样的平静。
峥元长公主很快把话接过去，“太后娘娘还真能忍，儿子死的不明不白，她忍了十几年，明明还有小皇孙，却只能把人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她如果不点心，废昏立明谁提谁就是谋逆。”
“所以你们让她生病？”
“让她病，也是为了让她清醒点，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连她这个母后也不会放过的，局是我们布的，可那位心里，未必就没动过这个念头，她如果再忍下去，我们不介意换个人....”
暖阁里很热，可苏宁昭的后背一下冒出不少的冷汗，就连指尖也变得冰凉。
楚怀看着她，“你是太后点名召进慈宁宫的，我们不需要你害她，也不要你在药里动手脚，恰恰相反，你得把她治好，这样她就会多信任你几分，到时你的一句话，比我们上十道折子都管用。”
峥元长公主替她重新换了盏热茶，“等时机一到，就该换新君了，皇孙可是先帝的嫡长孙，才是最正统的，你应该已经见过那孩子了吧？应该也比我们更清楚他的心性，你如果真为他好，就该知道，他身边得有自己人，敢给他说真话，敢拦着他不走歪路的人。”
后面的话，峥元长公主没有继续说。
苏宁昭耳朵里嗡嗡直响。
萧辞一直以为自己把阿勇藏得很严，也以为布置的密不透风，可听峥元长公主和晋王的意思，他们是早就知道那孩子的存在了。
她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别人布的棋局里，如果不继续前进，就会被淘汰出局。
她垂下眼，浑身发冷，脑海里浮现出阿勇的小脸。
暖阁里的银丝炭好像烧得太旺了，旺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死子疑，母仇忍辱，亲祖母拿孙子做棋，叔伯姑嫂各怀心思，读了那么多年书，书上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药王谷的祖训是医有先后，命无贵贱。
可，在这高高的朱墙里，繁华奢靡的背后，人命是棋子，至亲是筹码，就连一个七岁的孩子，也不能安安生生的长大。
都说皇家无情，她从前只是听听，如今倒是全信了。
“殿下，王爷。”苏宁昭站起来，恭敬行了个大礼，声音里没有多少情绪。
“太后的病我可以治，但医者治人，不掺杂其他，至于别的事，我一个内宅妇人，听不懂也不敢懂。”
峥元长公主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摆摆手。
“也罢，话今日在哪说的就停在哪，你慢慢想，等你想明白了，这府里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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