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我出嫁了，他走了
马车出了长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已经是亥时。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苏宁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白茫茫的街道。
路过北街时，远远就看到北镇抚司那堵黑黑的高墙，阴影里有一匹马儿，旁边站着个玄色的身影，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像。
隔着漫天风雪，他似乎也正看着马车的方向。
苏宁昭放下帘子，重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会闪过和离之后，在江南开的小医馆，这是她两辈子的心愿。
另一边是阿勇懵懂纯真的脸。
她第一次发现，这盘棋局，她只怕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改道去苏府。”
这个时辰，苏府已经黑了灯，只有房檐下挂着一盏要死不活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只能照见一小片地方。
马车停在后门，苏宁昭裹紧斗篷，守夜婆子见是她，忙打开了门。
“大小姐怎么这时候来了？怪冷的，快进来。”
“祖母歇下了吗？我就来看看她。”
“刚用了夜宵，还没歇呢。”
帘子掀开，暖烘烘的药香裹着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苏老夫人靠在大引枕上，就着一盏羊角灯，看着一本旧册子，听到动静抬起头。
“怎么这大半夜的跑来了？冷不冷？快来祖母这暖暖。”
苏宁昭脱了斗篷，又在炭盆上烤了烤手，这才挨着祖母身边坐下。
“就是想您了，过来瞧瞧。”
她捉住祖母的手腕，细细诊了一会。
脉象比之前好太多，那时的祖母就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如今还是有点弱，但到底养了这么久，已经好太多了。
“祖母如今能吃多少饭？”
“一顿半碗饭，一碗汤。”祖母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腿，“天再冷，每天也叫人扶着在院子里走两圈，你那苦药丸子我一颗没少吃。”
“苦才有用呢，祖母要按现在这样好好养着，开春以后，慢一点走远一点，也可以了。”
话出口，苏宁昭怔愣了一下。
祖母却像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拉着她的手，在手背上那些裂口上轻轻摸了摸，眉头皱起来。
“白白嫩嫩的手怎么成这样了？上回你说要出远门，祖母也不问你到底去了哪里，只是无论什么事，都没自己的身子紧要。”
苏宁昭点了点头，任祖母拉着她的手，犹豫了片刻，把袖中已经合成一册的手札拿了出来。
“祖母，您给我的那本手札完整了。”
祖母接过去翻了几页，手慢慢停住了。
“另一半从哪找到的？”
“长白山。”苏宁昭看着她，“给我这手札的人说，这手札原来就分上下两部分，前半部分说的是病，后半本说的是药，传到谁的手里，谁就是药王谷认定的弟子。”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一旁伺候的嬷嬷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守在廊下，不许别人靠近。
祖母的声音很轻，眼睛还停在手札上，“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看着也就二十七八，一头银发，他自己说是吃了山里御寒的药，十岁就白了头，对了，他姓徐。”
祖母轻轻摩挲着手札的手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为人如何？”
这问的没头没尾，苏宁昭怔愣了一下，“我们总共没见过几面，他把药和手札留给我，嘱咐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祖母把手札合上，递还给她。
“你从前不是一直问，这本手札是从哪儿来的吗？”
苏宁昭抬头看着祖母复杂的神色。
“我做姑娘的时候。”祖母重新靠回去，目光落在帐子顶上，又似乎在看别的很远的地方。
“那时我们一家住在南边的一个小镇子上，隔壁住着个少年，比我大两岁，他爹去的早，他就在镇上药铺里当学徒，我们俩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摘莲蓬，他经常偷铺子里做的山楂丸给我，我偷家里的酱牛肉给他。”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重新回到了那时候。
“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喜欢，就觉得天底下跟他在一块的时候最开心，后来大了些，他娘托媒人来提过亲。”
“家里没答应吗？”
祖母笑了一声，眼眶有点湿，“怎么可能答应？我们家虽不算很富裕，但到底是书香门第，指着我结门好亲，他一个药铺学徒，他娘平时就替别人缝缝补补，补贴家用，后来苏家的媒人上门了，就是你祖父，彩礼一抬抬进了门，我爹的仕途，弟弟的束脩就都有着落了，你觉得我爹会怎么选？”
苏宁昭看着祖母难得露出难过的神色，没有说话。
“出嫁前一晚，他在我家的墙根底下站了整整一夜，我在屋里也站了一夜，天亮之后我出嫁了，他走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没了音讯，我听说他辞了药铺的活计，说是要去北面，走了十几年吧，有一天，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交给我一个油纸包，说是他家的先生没了，临终托付，务必把这个交到我手里。”
“就是之前给你的那本手札，里面夹着一张字条，就几句话，大意是他云游到终南山的时候，不知怎么被药王谷的谷主看上了，带进谷里学医，学了十几年，到底不算辜负谷主当年的信任，后来谷里的人散了，这本书传到了他手里，他没有成亲，没有后人，思来想去还是交给我最为稳妥，如果后辈有行医天赋的，就给了，他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祖母见苏宁昭心疼的看着自己，笑了笑，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理了理。
“我当时哭没哭已经记不得了，后来你周岁了，别的小姑娘抓周时不是抓簪子就是抓胭脂珠花，只有你，一把抱住这本书不肯撒手，当时还啃了好几口，我就想着，也罢，许是天意。”
“他叫什么名字？”
祖母摇了摇头，拿帕子按按眼角。
“不提了，名字这东西在心里藏了一辈子，说出来，反而徒增烦恼。”
苏宁昭捧着手札，眼眶微酸。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祖母，送我手札的徐公子，您当真不知道他是谁？”
祖母闻言摆了摆手，“天下姓徐的多了的，睡吧睡吧，大半夜的，外面还冷，今晚就歇在祖母这吧。”
苏宁昭看着祖母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祖母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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