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陪你走一趟远路
祖孙俩挤在一张床上，就像苏宁昭小时候那样。
祖母躺下没一会儿，呼吸就绵长又均匀，苏宁昭睡不着，看了她好几次。
她原本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想问问慈宁宫和长公主那边的事该怎么办？想问她如果和离了，祖母愿不愿意跟她离开上京城？
可看着祖母睡熟的脸，这些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折腾到后半夜，苏宁昭迷迷糊糊睡着了，感觉有一只枯瘦的手在黑暗里温柔摸着她的脸。
“瘦了。”祖母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也不要操心，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祖母还有一口气，这里就永远是你的家。”
那只手在她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收回去，还替她掖了掖被角。
苏宁昭一动不动，眼睛无声地顺着脸颊滴进枕头里。
祖孙两人，各怀心事，谁也不愿意让对方替自己担心。
翌日，苏宁昭陪着祖母用午膳，苏侍郎难得过来了。
他是下了衙直接来请安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眉头拧成个疙瘩。
“见过母亲。”
他看了苏宁昭一眼，眼神里有些犹豫和尴尬。
“昭昭，柳姨娘生的儿子已经快周岁了。”
苏宁昭神色淡淡，替祖母倒了盏热茶，“父亲不是一直盼着能有个儿子？如今儿子有了，您还在愁什么？”
苏侍郎见苏老夫人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压低声音，一脸的疲惫。
“你母亲闹得太不像话，孩子生下来快一年，入族谱的事提过很多回，她次次都以死相逼，满月酒也不许摆，前日里给孩子做的新衣，她冲进去把衣裳绞了个稀烂，连奶娘都挨了几巴掌，如今我出个门，连头都不好意思抬。”
他捧着茶盏，也不看苏宁昭。
“我今日来想商量个事。”他犹犹豫豫了半晌，见没人搭腔，又觉得有点没意思。
“我想着谢氏善妒，还不讲道理，这些年家里的事她就没一件处理的妥当的，我想着让她去家庙里静养，柳姨娘虽说出身不太好，可性子温顺，又给苏家生了长子，我就想问问母亲的意见，若儿子扶她为继室，母亲能不能答应？”
苏老夫人拿着银签子亲自挑炉里的炭，闻言头也没抬。
“你是一家之主，我一个半截子入土的老太婆，能有什么意见？你看着办吧！”
苏侍郎张了张嘴，还想再求，苏老夫人已经一脸疲态，半倚去罗汉榻上。
他讪讪地坐了一会，起身告退，说晚上还有应酬，先走了。
人一走，正屋安静下来。
苏宁昭给祖母捏肩膀，“祖母怎么想这事？”
苏老夫人轻嗤一声，“我有想法你父亲就真能听进去？他今日哪是来问我意见的，分明是自己早就拿定主意了，就是来试试口风，如今苏家也就他混出点名堂，我点不点头，一点也不重要。”
她的声音冷冷淡淡的，“谢氏那边是她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只是柳烟儿到底只是个妾室，扶正能是那么容易的事？到时传出去你父亲宠妾灭妻，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这南墙他想撞，就让他自己撞去，你也不要掺和。”
祖母见她一脸沉思的模样，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少替别人发愁担忧，他一个大男人，自己的烂摊子自己处理，你呀，你管好自己吧！这上京水深，你要是哪天真觉得累了，祖母这条老命，还能陪你走一趟远路。”
苏宁昭心头剧震，抬头看向祖母。
“祖母，我......”
苏老夫人却已经收回目光，重新去拨那盆炭，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窗外的日光正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已经花白的鬓角上。
萧辞避而不见，苏宁昭正好也不急着回府。
她陪着祖母坐了一会儿，“我乏了，想休息一会，你要是没事就去柳姨娘那里坐坐，顺便看看孩子，你这个当姐姐的，还没抱过吧？”
“好，那祖母您先休息。”
去柳烟儿的院子需要先从正院的后头经过。
隔着一道月亮门，苏宁昭听见了里面摔摔打打的声音，还有谢氏歇斯底里的吼声。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瓷碗砸在地上的碎裂声，紧跟着是谢氏尖厉的哭骂声，嗓子早就哑了，“小贱蹄子！狐狸精！生个儿子就以为能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我不点头，他就上不了族谱！”
一个小丫鬟端着药碗从门里慌慌张张跑出来，黑褐色的药汁泼在身上，烫得她直吸气，又不敢哭出声，手指被划出血道子。
苏宁昭远远站着，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夫人近日闹的愈加不像样子了。”
她往院里看了一眼。
院子倒还保留着当年的气派，正房五间，廊下的灯笼破了两盏也没人换，阶前的积雪扫的潦草，东一堆西一堆的，窗纸上映着个影子，头发散乱，披着件袄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几步就要砸个东西，嘴里翻来覆去的叫骂，骂柳烟儿，也骂苏侍郎，后来连她和苏宁月都骂上了。
“养女儿有什么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们的爹宠妾灭妻，她们连个屁也不敢放！”
骂着骂着，又哭起来。
“我十六岁进这个门，当年几十年，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
苏宁昭想起小时候的谢氏，那时她是苏府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穿戴永远一丝不苟，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训起人来中气十足，一院子的人大气也不敢喘。
如今呢？
佝偻着腰，头发也白了不少，一件袄子穿得歪歪扭扭，袖子上还沾了不少的污渍。
“没让郎中来给她瞧瞧？”
“请了，说是郁火攻心，开了方子，但夫人非说老爷要害她，不肯喝，饭也不好好吃，有时一天就吃一顿，老爷已经很久没来这了，上回二小姐回来，母女俩隔着门吵了一架，二小姐哭着走了，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谢家那边什么反应？”
“谢家的人倒是来过两回，不过也是来打秋风的，见夫人疯疯癫癫的，坐了坐就走了，只让夫人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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