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晋王不能死
萧辞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
苏宁昭的手轻轻一颤，那根刚要扎入穴位的银针停了一瞬，随即她按下心中不安，稳稳送入。
她没回头，继续捻针，仿佛身后站着的只是个来寻医的百姓。
“稍候。”她淡声，声音没有再刻意压低，“急症传染，大人还请在外面稍候。”
萧辞没动，就静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最后一根针送入晋王穴位，看着她从药箱里取出小瓷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塞进楚怀的嘴里，看着她将银针一根根消毒，整齐收回到针囊。
昏暗里她抬头看萧辞，五官显得有些陌生，可那双眼睛没变，清亮、冷静，带着淡淡的疏离。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很快被她压下去，可萧辞还是看到了。
四目相对。
屋外能听见药罐翻滚的咕嘟声，还有沉香在外间故意弄出的笨拙的咳嗽声。
“大人你怎么来了？”
“担心夫人。”
他没喊她裴书白，声音很轻，像是担心别人听到，又像在确认他其实很早就知道的答案。
苏宁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踡了一下。
她没有辩解，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去摸自己的脸，她只是定定看着他。
过了一会，她抬手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动作自然，完全是女子的姿态，与身上的男子装束格格不入。
擦完了，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清透，“晋王殿下这是时疫，会传染的，大人若无其他事，还是尽早回京。”
“夫人都不怕，我有何好怕？”
萧辞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苏宁昭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手背上青筋绷起。
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也是一张冷脸。
“晋王不能死，大人也不能出事。”
萧辞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语气依旧冷冷淡淡，“你一人能保护好晋王？”
苏宁昭无法反驳，她只能确保不让楚怀死在疫病里，可他的人身安全她保证不了。
“可.....我不想把大人拖进此事。”
“无妨，我本就有监管百官的权力，何况如今病重的是晋王，我更义不容辞。”
苏宁昭轻叹口气，伸手去翻放在炕边的药箱，从里面拿出个表面小包，里面码着十几个纸包，每包上写着服用时辰和用量，字迹清隽。
她倒了碗凉茶，递到萧辞面前，“我自己配的预防的药，只是没试过效果，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萧辞什么也没说，接过她手中的碗，仰头用凉茶把药喝了。
苏宁昭看着他的那只手，骨节修长，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手背上还留着褐色的疤痕。
“这次的疫病，你有几成把握？”
话题转得太突兀，苏宁昭愣了一下才答，“别人我还没来得及看，方才替晋王施针稳住了高热，只要今夜不再反复，有三成把握，三日后如果不再咳血，六成。”
“那就治，其他的事你不必忧心。”
苏宁昭看着他，可他没有问裴书白的事，没有质问她瞒了他这么久，没有追究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策马追了几百里路，身上的官服沾了不少的尘土，脸色看着也有些疲惫。
苏宁昭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你.....没有要问的？”
“没有。”
萧辞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她看不太懂，只觉得像是积压许久的暴雨，乌云极低，闷雷滚滚，可雨迟迟未落。
“先救人！需要什么告诉我，我的人归你调遣。”
帘外，沉香听到这句话，腿一软坐在地上，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炕上的楚怀依旧昏睡着，眉心紧锁，唇色惨白，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一些。
泥炉上的药罐咕嘟翻滚着，热气把那盏油灯的火苗熏得来回摇晃。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卷里田埂里晒焦的黄土地，扑在糊着旧纸的窗棂上，呜呜地响，更远的地方，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又被风一口吞了。
苏宁昭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去，将楚怀的手腕从薄被里取出，三指搭上去，凝神诊脉。
萧辞吩咐沧寒等人去分发粮食，他没找地方歇息，就在外间那条吱呀作响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背对门口，玄色的身影像一堵墙，把外面所有的风声、哭声、死亡的气息，全都挡住了。
沉香一边盯着火候，一边偷偷抬眼看他，见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旧的铜牌，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是锦衣卫随身的令牌，边角已被磨得发亮。
苏宁昭安心研究新药方，偶尔抬头朝外间看一眼，沉香低头看着炉子里的火。
火光一跳一跳的，映着三人各怀心事的脸。
这一夜，周家村又悄无声息地走了三个人，鸡叫头遍的时候，远处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她家的男人到底没能熬过去。
天边露出鱼肚白，苏宁昭坐在坑边，一夜没睡，她将最后一根银针捻入楚怀的曲池穴时，低声对沉香道，“去看看药。”
萧辞就在外间眯了一小会，听见声音，微微抬眼，“晋王如何？”
沉香忙着将药倒出来，“昨夜里没发热，夫人......裴公子.......”
“人多眼杂，就唤他裴公子吧！”
“是，裴公子说还要再观察三日，这预防的药大人也得每日按时喝才行。”
“好。”
——
萧辞写的折子是第二天正午送到永昌帝龙案上的。
折子写得很简单：臣于固安查探灾情，逢疫，暂留，末尾提了晋王病情，已寻了大夫在治，余事回京别奏。
永昌帝坐在御书房里，把那折子反反复复看了两三遍。
晋王楚怀染疫病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可太医院那么多的太医，却无一人敢前往疫病区，那些叫嚣的朝臣这几日也格外的安静，像是生怕被他派遣去固安等地赈灾。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程德海，“开朕的私库，拣上好的药材装，令传朕旨意，顺天府、漕运、户部等三日内凑五百石粮食送往固安，由萧指挥使全权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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