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裴神医马甲掉了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宁昭掀开车帘一角，看着上京城的街道从眼前掠过。
午时刚过，阳光正毒，街边的摊贩缩在树荫底下，有气无力地摇着破蒲扇，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吐舌头，肚子一鼓一鼓的。
两个穿短打的伙计抬着冰块从巷子口快步走过，冰块上盖着棉被，化了的水顺着棉絮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两道水印子。
马车顺利出了永定门，城门里有冰盆、有凉茶、有遮阳棚，而城门外是另一番景象，官道两边的树枯了大半，枝条光秃秃地，地上黄土被晒得发白，脚踩过去，冒起一阵白烟，呛得人直咳嗽。
车夫是峥元长公主挑的，会些拳脚功夫，能信得过。
出了城，苏宁昭就换上了青灰色的男子长衫，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稍微做了些修饰，看起来就是个清秀书生，沉香穿着浅灰短打，依旧做药童打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开始颠簸起来，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的，苏宁昭和沉香跟着东倒西歪。
掀子被风吹起一半，路两边田地全荒了，玉米杆子枯黄，整片整片倒在一边，高粱的穗子瘪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地面裂成了一块一块，缝隙深得能塞进小孩子的拳头。
有个老汉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握着一把土，不看路，也不看经过的人。
沉香看见了，小声问了句，“夫人，他在做什么啊？”
“看地。”苏宁昭把帘子放下，“打了辈子交道的地，就这么荒了。”
起初路边偶尔还有个茶棚，虽然是粗茶，但好歹有个遮阴歇脚的地方，往前走二十里，连茶棚也没了，有些屋子的门大敞着，里头空荡荡的，锅碗瓢盆都没带走，主人似乎走得很急。
院墙上趴着干了的藤蔓，风一吹簌簌地掉碎渣。
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苏宁昭让马车停了停。
村口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石头上，孩子的脑袋无力的耷拉着，嘴唇起皮，眼睛半睁半闭。
妇人瘦脱了形，锁骨凸出来，像两根支着皮的柴棍，她看见马车，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大概是连请求的力气都没有了。
沉香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饼子，想给那妇人，却被苏宁昭按住。
“不能给。”
“夫人，可她们......”
“给了她，其他人怎么办？”
苏宁昭打量一眼四周，“我们带的口粮有限，到固安还有几十里，今天给了她们，明天路过别的村子，还给不给？”
沉香的手缩了回去。
苏宁昭看了她一眼，从药箱里摸出一小包药粉，又解下水囊，走到妇人面前。
她蹲下身，把药粉倒进水囊里晃了晃，递到孩子嘴边。
孩子本能地喝了一口。
妇人看着她，眼眶里慢慢涌上泪，嘴唇哆嗦着，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弯下腰，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干硬的地上。
“别磕了，往北边走，城门口就有粥棚，孩子好歹能吃饱。”
妇人点着头，泪砸在地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马车重新出发，沉香不忍心再往外看，缩在车厢角落里，眼圈红红的。
苏宁昭没安慰，也没说话，靠着车壁阖眼假寐。
前世经历过这场天灾，知道固安是什么惨状，也知道有多少人等不到朝廷的粮食了。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可救急不救穷，她们这点干粮给出去，只会引发人性的另一面。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救一点人。
路上再没休息，马车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固安县城外。
还没进城，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烧焦的草药味混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闷在热气里散不掉，呛得人直咳嗽。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逃荒的百姓，拖家带口，面如土色，几个士兵守在门口，有气无力地盘问，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们的马车没走城门，绕到了东侧一个小路口，晋王侍卫派来接应的人等在那里，是个穿粗布短打的年轻汉子，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马车，快步迎上来。
“车里坐的可是裴公子？”
苏宁昭将帘子挑开一道缝，“是我，晋王殿下现在在何处？”
“周家村，殿下病了之后一直没敢挪地方，如今还烧着，村里的情况也不太好。”
村子路不好走，几人弃了马车，沿着小路往周家村方向走。
夕阳挂在天边，红得发暗，余晖照在光秃秃的田地上，把所有东西都染成暗沉的土红色，风是热的，让人透不过气。
萧辞是跟着长公主府送药车队前后脚出的城。
苏宁昭那边才出城，锦衣卫的暗线就把消息递到了他那里，他当时正在处理公文，听到禀报，头都没抬。
“备马。”
从京城到固安，快马加鞭也要大半天，萧辞一路没歇，他骑得太快，随从被甩开老远，等他勒马停在周家村口时，那匹黑马鼻息粗重得像是要把肺喘出来。
村子里弥漫着一股形容不出来的气味，草药，苦艾，汗味，混在八月闷热的空气里。
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蹲在墙根底下，见他这身官服，露出害怕的神色，没人敢上前询问。
萧辞扫了一眼，目光很快锁定在村口那间破屋子上，院门大敞，门口守着两个侍卫装扮的人。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晋王如何了？”
“回指挥使的话，刚才来了位裴大夫.....”
萧辞没等他说完，已经推开破门进去了。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汗气，沉香蹲在角落里守着小泥炉，药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起身，脸色煞白，张嘴就要喊。
萧辞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
萧辞没再理她，目光投向里屋，隔着一道半旧的粗布帘子，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垂着头，将银针捻入晋王的穴位上。
他站着没动，那双手指尖纤细，指甲修得干净整齐，这双手他见过很多回，在灯下翻着书，在孩子们发烧时探过他们的额头，可此刻握着银针。
大概是情况太危急，苏宁昭只简单地易容了，露出的一只耳朵耳垂圆润，耳骨上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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