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楚怀得疫病
楚怀带着人在固安、良乡、涿州三县连轴转了半月有余，渔网捕蝗虫的法子推行下去，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各村各镇的百姓学会了用网、挖坑、撒石灰，蝗虫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
半月后，天上已经看不见那种遮天蔽日的灰黄色的云团了。
地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剩下，但至少蝗虫不再下卵了。
一行人终于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几天，另一件更可怕更猝不及防的事情就来了。
八月初，固安城南的村子里死了第一个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天还在地里挖野菜根，第二天早上人就再没醒过来，家里人说她前几天就开始拉肚子，一天跑十几趟茅房，拉出来的全是黄水，后来开始发热，说胡话，灌什么都灌不进去。
请不起郎中，就熬了点姜汤灌下去，但一点用也没有。
第三天，人就没了。
她家男人用一张破草席把她随便卷了，拖到村外的空地上胡乱埋了，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消息传到楚怀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县衙里跟主簿核对赈灾粮的数目。
他当时没太在意这件事，天气炎热，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在乡下不算什么稀罕事。
可接下来的几天，固安县城内外接连死了十七个人。
症状几乎一模一样，先是腹痛，上吐下泻，然后高热不退，浑身酸痛，有些人开始咳血，有些人浑身上出紫红色的斑块，从发病到断气，快的两三天，慢的五六天。
村子里开始有人举家逃亡，可能逃到哪里去呢？别处也旱，别处的人也在吃野菜喝带泥的水，他们从一个村子逃到另一个村子，病菌四处传播。
苏宁昭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是连太医也束手无策的疫病！
楚怀是在八月初五那天觉出不对劲的。
白天还在地里教百姓们怎么用石灰给井水消毒，到了傍晚，忽然觉得四肢酸得抬不起来，起初只以为是累的，这些天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跟百姓一起下田，一起拉网，一起挖坑，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可回到周老汉家里，坐下就起不来了。
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重新装回去，每一处关节都疼的钻心，他裹紧身上的衣裳，明明是八月最热的天，仍冷得浑身发颤。
“公子，您脸怎么这么红？”
周老汉端了碗水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咋这么烫？”
楚怀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干得发疼。
他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周老汉特意从山里背回来的，浑黄带着土腥味，放了点明砚澄了澄，还是没法跟京城的水比。
他喝下水没多久，胃里便一阵翻涌。
“呕——”
他忍了许久，强撑着身子走到院里，扶着枯树干，把白天吃的那点粗粮全吐了出来，胃里的酸水烧得嗓子火辣辣的，眼泪都呛出来了。
周老汉慌了，“公子，你这是咋了？要不赶紧请郎中吧？”
楚怀摆了摆手，“没事，大概是太累了，歇一晚就好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单纯是累着了，他在江南游历的时候，碰到过一次时疫，一个渔村，半个月死了三十多个人，症状跟他现在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他烧得更厉害。
浑身滚烫，神志模糊，躺在坑上，裹着硬邦邦的灰棉被，一会冷得打摆子，一会热得蹬被子，嘴唇烧得起了泡，喉咙干得冒火，头疼的像是随时会裂开。
后半夜的时候，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干咳，后来咳得停不下来，咳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用手背捂住嘴，咳了好一阵，等缓过来低头一看，手背上一抹暗红的血迹。
楚怀盯着那暗红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把手背翻过去，在袖子里使劲擦了擦。
固安县城里就一个郎中，还是个半路出家的，村里更不用说，连个会把脉的人都没有。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隔壁周老汉愈加严重的咳嗽声。
周老汉比楚怀病得还要重。
他本就长期挨饿，身体早就空了，前些天楚怀在的时候，每次捏饭团的时候，楚怀的那一个都要更大些，而他自己饿极的时候，就往嘴里塞干硬的树皮。
楚怀发现后，每天盯着他吃完才肯去忙，可朝廷送来的那些粮食，分到每户头上不过几升，掺着野菜，饿不死就算好的了。
周老汉第一天还能勉强起身，给楚怀烧点热水，到了第二日，就起不来了，身上滚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缩在干草堆里，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的冒出血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扇快要散架的旧风箱。
“周伯。”楚怀拖着病体爬到他身边，伸手摸他的脉搏，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开的线。
周老汉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楚怀脸上转了好半天，才认出人来。
“公子.....俺不中哩.....你快离俺远点.....”他的声音又干又哑，每说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我没事。”楚怀把装了水的破碗送到他嘴边，“喝一口润润。”
周老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别管俺了.....反正老了.....迟早都有这一天，这水.....公子留着喝。”
楚怀四下张望，想找点吃的，可所有的瓦罐、筐子全是空的。
他得出去找点吃的，这样周老汉才能活下去，可才迈出去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就朝前栽去，额头磕在门框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混着满脸的虚汗，糊住了半张脸。
他趴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咬着牙慢慢扶着墙爬起来。
侍卫忙完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他晕倒在大门口，手忙脚乱地抬去屋子里。
疫病在固安、良乡、涿州三县迅速蔓延。
每天都有人死，死了就拖到村外空地埋了，连丧事也办不起。
有些人家走投无路，把还活着的病人抬到村口废弃的破庙里，不是狠心，是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口粮和水了。
与其一家人抱着一起死，不如把病人抬走，剩下的说不定还可以多活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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